《寡夫仙君失而复得后》花松栗

1、重逢

　　戮羽从九天之下坠/落的时候，没有想到自己的死亡来临的这么快。
　　他总是看着陌生而狰狞的面孔缓缓倒下，鲜血染红了自己的铠甲。还没来得及确认敌人是否彻底毙命，接踵而来的攻击就会如雨点般落下。
　　或许，自己就像她说的一样，一把锋利的剑，向来不需要体会死亡的痛苦和苟活的喜悦。
　　急速的下降带来了呼啸的风声，戮羽感受到右肩的伤口被空气撕扯而扩大的痛楚，还有五脏六腑灼烧般的难受。
　　就这样死去也不错，毕竟我死在战场上，死在敌人的刀下。戮羽心想。
　　然而就在他坠落的过程中，万千流光从他佩带的香囊倾泻而出，犹如一扇巨大的羽翼包裹着他缓慢地降落。与此同时，香囊上汇聚的祝祷之力轻柔地覆盖住戮羽的全身，对他的伤口进行了简单的治疗。
　　香囊里还有一颗发着光的珠子，指引着戮羽去往它的主人所在的地方。
　　众仙对戮羽和仙兵们的祝福和祈愿形成了坚固的屏障，牢牢地保护了戮羽，让他安稳地降落到了地面上。
　　还没来得及细想到底发生了什么，戮羽就陷入了昏迷。很快，有人发现了他的异样，慢慢靠近了他...
　　九重天。
　　高大的宫殿被手腕粗的绳子交错缠绕，长短不一的白色丝带垂落而下，无风而动，远远望去像白色的帘幕。
　　司命昭由带着他的神官们每日都在这些丝带下窥探记录，数尽人事间的繁华衰落。
　　此刻昭由正在记录一方小天地间的兴衰更替，突然心口一痛，吐出的大片鲜血染红了手上的白丝带，仙力也不受控制地四散而出，重重地从高处摔落。
　　一旁的神官们大惊失色，一边扶起不省人事的昭由，一边喊人去叫药王。
　　凡间。
　　戮羽被身旁不间断的捣药声唤醒，他一睁眼，入目的便是低矮的房梁和腐朽的玄木。下意识地找寻声音的来源，他便看到一个消瘦的身影。
　　青椥刚刚摘下从森林采到的草药，细长的眼，墨黑的眉，还有如瓷般温润的肌肤，是人间难有的绝色。尤其是眼睑下的一颗小痣，点缀了这幅惊才绝艳的面容。
　　但是按照男性的审美，这张脸长得过分柔和，颇有一些雌雄莫辩的味道。
　　专注于捣药的青椥很快发现戮羽醒了过来，他看了一眼不明所以的戮羽，就又接着加入了几味药材。
　　“是村里的王大夫和我一起发现你的，他年纪大了不便照料你，我便把你拖回了我家。”一边说着，青椥一边给陶俑里加了几碗水，中药苦涩的味道很快就飘满了整个屋子。
　　他走到戮羽身边，微微弯身问：“你听得到我说话，看得见我吗？感觉身子怎么样？”
　　戮羽用沙哑的气音回答：“身上并无大碍，只是没什么力气无法动弹。多谢公子。”
　　青椥知道他看上去流了很多血，身上还穿着战甲，衣襟上的血液都干涸成了黑色，但是脉象却很平稳，甚至伤口都愈合的差不多了。只是气色虚浮，全身乏力，这是流血过多的症状。
　　“你是被仇家追杀至此吗？”青椥小心地询问道。
　　“它已经被我绞杀。我伤重难以为继所以流落至此。”戮羽回答道。
　　这个男人在撒谎。青椥快速地定下结论。
　　后山人迹罕至，草地四周并无打斗痕迹，甚至连一滴血都看不到，仿佛这个男人是凭空出现的一样。
　　“公子不必担心，我并无仇家追杀。”戮羽知道自己的话全是漏洞，但是眼前人并不清楚自己的身份，而且他也确实算不上欺骗，只是实话实说。
　　青椥半信半疑，但是人都拖回来了也赶不走。姑且相信他没有仇家吧。
　　大不了下点迷药再把他送回后山，或者碰到追杀的人直接把他丢出去。
　　青椥说道：“那你先歇息，药还没好。”说完，他刚想去看看炉灶上的药，又回过头道“我名青椥。”
　　“戮羽。叨扰了。”说完，戮羽便闭目养神，不再说话。
　　他细细梳理这几日的事，看来他是落入了凡间，周身并无一丝灵气。
　　一切是从五天前天帝召他去南海域疆剿灭乌蓬族算起。
　　“此次南海祸乱，需要出兵剿灭乌蓬族，不知你们意下如何。”天帝说道。
　　天帝通晓天界万事，起兵都是由他与天界的两位战神共同商议。
　　“南海地形辽阔，疆域寸草不生，乌蓬族力大无穷，暴戾恣睢。不擅筹谋布阵，让戮羽去吧。”杜女说道。
　　“杜女掌兵擅行军布阵，确实不适合这类妖族。”天帝说道。
　　“那便由我出战。”戮羽说道。
　　“南海疆域地形险恶，乌蓬族善水，定要小心为上。”天帝说道。
　　“是。”戮羽说完，便离开了大殿。
　　杜女看了一眼端坐在云霄之上的天帝，那高高在上的姿态还是一如既往的令人厌烦。她也因此没有注意到天帝在戮羽转身离去后，晦暗不明的神色。
　　戮羽为了让天兵在水下也能行动自如，特意向东海龙王借了大量的避水珠，却没想到中途海底洪流爆发，众多将士被突如其来的水柱卷走，而乌蓬族早就适应了这样的环境，在地底挖好了岩洞方便躲避。
　　这也导致戮羽被乌蓬族首领一柄长矛穿肩而过，重伤濒死。
　　而临行前，司命昭由曾给他一枚香囊，乃祈福祝祷之用。
　　可昭由平日与他不过是点头之交，又为何要大费周章来救他呢？
　　不觉间已是深夜，戮羽仍毫无头绪。
　　而青椥看戮羽一直在昏睡，便轻声唤他起身喝药。看着戮羽顺从的模样，他也多多少少体会到何谓医者仁心了。
　　虽然不清楚眼前陌生英俊的男子日后是否是个大麻烦，但是看着他动弹不得、一脸苍白却乖乖喝药，内心还是由衷地感到救助他人带来的喜悦。
　　是夜。青椥所居住的木屋只能勉强住下一人，并无多余的床铺或者矮榻。
　　青椥知道不能让病人睡地上，要是寒气入体很容易引发风寒加重病情。
　　所以他拿出后屋里的草席铺在地上，盖上冬日用的棉被，打算将就过几晚。幸好此时是初夏，睡在硬邦邦的地上也不是很难熬。
　　简单的洗漱之后，青椥脱去了外衣，散下长发，带着一身水汽吹灭了油灯，闭眼躺在洗得发白的被子上准备入睡。
　　皎洁冰冷的月光透过薄薄的纸窗投射到屋内，青椥一睁眼便能看到戮羽半隐在黑暗中的轮廓。鼻梁□□，眼窝深邃。还有即使闭目养神也能感受到的凛冽气势。
　　突然和一个陌生人同住一个屋檐下，青椥有些许的不自在，尤其是戮羽若有若无的呼吸声，就像一根羽毛在耳边搔痒，让青椥翻来覆去的难以入睡。
　　漫无目的的想着明日要做的琐事，再想到戮羽的身份、对应的病症还有后山上没摘完的草药，青椥终于酝酿出睡意，沉沉的进入了梦乡。
　　戮羽感受到青椥平稳的呼吸，悄无声息的睁开了双眼。
　　他在黑暗中也能看清周围的一切事物，所以没有忽视青椥在后半夜蜷缩在被子里的小动作。
　　目前他法力尽失，也不知为何会跌落凡间，甚至被凡人捡到。
　　世上没有这么巧合的事，既然他毫无头绪，最好的办法就是先按兵不动，留在此处再作打算。
　　而且……
　　他垂下眼帘，看到青椥宁愿自己受寒也要让他休养的举动，不禁有些触动。
　　这凡人的恩情，他也要好好偿还才是。
　　直到天亮，青椥不自觉地转动了眼珠，一副将将要醒转的模样，戮羽才堪堪闭上了眼睛，装作仍在入睡。
　　第二天。
　　青椥利索地收拾好昨夜的床铺，走出屋子在门外的菜圃里采了一些新鲜的萝卜叶和豆角，顺便在屋外顺流而下的小溪旁洗漱之后就开始准备早食。
　　他三两下择完菜，就蹲坐在小溪旁用竹篓过了过水，拿回屋子放在菜板上。
　　从米缸舀出些许香米，用水缸里的山泉水淘洗之后再放进锅灶，添一点水略微没过米就盖上锅盖，后屋里的柴火用折子点燃后开始生火。
　　呼呼的吹了两口气再压了压柴火，青椥就起身剁碎了豆角和萝卜叶，借着火力简单的翻炒后，青椥就撒了些调味料，把萝卜叶端上了桌子。
　　再用哑婆婆给的辣椒酱拌了拌豆角，小菜也备好了。
　　算了算时间，青椥用往日积攒下来的碎菜叶沤肥得到的残渣拿到菜圃浇了一遍地，再用一个戳了洞的木勺盛满溪水给菜叶洒了洒水。
　　满头大汗的青椥赶忙进屋子用布巾擦了擦脸，看见躺在床上的戮羽已经醒了，他把枕头垫在戮羽身后，扶着他坐起了身。
　　“王大夫快来了，今天他会帮你把把脉。”青椥说道。
　　“多谢。”戮羽还是觉得有些乏力。
　　话音刚落，王大夫就一瘸一拐的走了进来。
　　虽然行动不便，可是王大夫步伐坚定，微微笑着的脸上有着肉眼可见的皱纹，头上的白发也说明他年纪不小，是个精瘦和蔼的乡村大夫。
　　“师傅，您来啦。”青椥正在查看锅灶里的清粥，颜色清亮，米粒都蒸的软糯晶莹，可以出锅了。
　　他拿灶台上的布巾掸了掸灰，摆好碗筷，等着王大夫开饭。
　　“吃吧。”王大夫说着，慢悠悠地夹了些豆角就着清粥食用。
　　吃完饭后，青椥拿着碗筷去小溪边清洗，打算等下背着药篓把昨天没摘完的草药都背回来。
　　“这位公子，老夫来给你把把脉。”王大夫把手搭在戮羽的腕上，开始细细的诊脉。
　　片刻后，王大夫就开门见山地直说了：“老夫只是山野村医，并不精通。但是却从没见过公子你这般的脉象。”
　　“公子昨日昏迷在后山，失血过多，如今脉象却十分平和，甚至伤口都愈合的差不多，并不像一个曾经受重伤之人的脉象。只是有些气浮体虚，并无大碍。”
　　“既然公子伤势不重，烦请休养几天之后自行离开。”王大夫说完便收拾了东西，并不打算久留。
　　“戮羽谢过。不知诊金几何。”戮羽问道。
　　“是青椥用板车把你拖了回来，加上柴火费药材费和照料费。你帮他多砍砍柴做些体力活即可。”王大夫说完就离开了屋子。
　　戮羽看着饭桌上还温热的一碗清粥和些许小菜，沉默不语。
　　午时，青椥顶着烈日采完了草药，大汗淋漓回来时却看见戮羽已坐在桌边，看上去是久候多时了。
　　既然已能起身，说明并无大碍，过几日便能离开了。青椥一边想着一边放下药篓，准备去菜圃择菜。
　　“青椥公子，请留步。”戮羽拦下了青椥。
　　青椥不明所以，顺着戮羽的手势坐下。
　　“戮某已听闻是青椥公子解救，滴水之恩自当涌泉相报。”
　　“不知青椥公子可有所求，只要不违背世俗公理，戮某必全力以赴。”
　　青椥一愣，万万没想到戮羽郑重其事是为了报恩。
　　他思索片刻后冷漠地拒绝了。
　　“不必，我并无所求。你伤好后自行离开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