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号未迟》朾炽

2、信号未迟 陆亦槿

　　陆亦槿深棕色的眼睛直直盯着文禾夕，深眸映照出她的面容，对她说：“你先说。”

　　文禾夕被他看的有点不好意思了。

　　便慌张地转过头说：“这些年你还好吧？何奶奶也还好吧？”

　　陆亦槿继续看着她回应：“嗯，都挺好的，外婆她也挺想你的！”

　　“那就好，有时机会我会去看看何奶奶的!”文禾夕显然没了刚才的慌张。

　　陆亦槿没有立刻应声，只是眨了眨眼，目光沉沉锁在她脸上。

　　缓缓开口:“你呢？”

　　“嗯.....我也挺好的。”文禾夕迟疑了几秒。

　　陆亦槿目光扫过她泛红的耳尖，眼底掠过一丝失落。

　　文禾夕没有对他说实话

　　因为他知道，她只要一说谎，耳朵便会红起来。

　　他看着她，不断走近她身边，身上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试探道：“是吗？”

　　而文禾夕被他这么一问，心里的那股底气瞬间没了。

　　她慌忙地抬手看了一下手表，道：“好了，时间也不早了，我也该走了！”

　　文禾夕微微侧过身子，对着陆亦槿微微一笑，脸上的酒窝不觉地浮现，轻声道:“下次见！”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不给陆亦槿任何反应的机会。

　　她怕她再在这里待下去，所有的伪装都会被撕破。

　　-------

　　而等陆亦槿反应过来，文禾夕已经走远了。

　　原本柔和的眼神，慢慢冷了下来。

　　他知道她这些年过得并不开心，他比谁都清楚。

　　他们都不开心。

　　陆亦槿闭上眼，时间一下倒回了那年的黄昏。

　　沈时死前四个小时。

　　“陆亦槿，你喜欢夕夕吧？”十八岁的沈时双手撑在沙滩上，目光先是掠过在海边嬉闹的三人，随即转回来，牢牢锁在陆亦槿身上。

　　陆亦槿听到这个问题，有点像是被别人戳破的错愕，刚想侧过头说点什么。

　　沈时的声音便混着海风响起：“你还记得，有一次晚修课间，我去课室找禾夕吗？“

　　“当时走廊外面挤得慌，有些事不太方便在那讲，于是我便拉着禾夕的手腕，想找一个不太多人的地方，可是走到转角的时候，你突然出现，直接从我们俩中间穿过去，一把掐住我的手，甩开。”

　　沈时的讲述停了停，看向陆亦槿瞬间紧绷的侧脸，语气带着点了然的笑意：“起初我还没反应过来，转头一看，发现是你，一下子我就懂了。”

　　“你甩开我的手，直接站在禾夕面前，那副防备的样子，傻子都看出来了。”

　　“只有禾夕这个傻女孩，还以为是走廊人太多，你没看清路而已。其实我们都知道，只有她这个当局者，什么都不知道。”

　　听完，陆亦槿抬眼，看着沈时。

　　即使心事被戳破，脸上也仍然一副近乎执拗的平静。

　　他一字一句问出那个藏了几年的问题:“你不也是喜欢她吗？”

　　而沈时听到这话，忽然低笑了一声，像是笑他的蠢。

　　沈时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像在跟他讲：兄弟，你还得练！

　　随即，沈时抬眼望向海边的方向。

　　陆亦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里骤然一空，他的视线根本没有落在文禾夕身上，而是越过她，望向了她身边那个踩浪的女孩。

　　这一刻，陆亦槿才懂了。

　　沈时对文禾夕的偏爱，从来都没有他臆想的爱慕，只有兄长般的纵容。

　　他心里浮起一点庆幸，又沉下一片酸涩。

　　因为陆亦槿清楚地知道，文禾夕对沈时的感情，从来都不是简单的兄妹亲情。

　　那是比血缘更深的羁绊，是她整个青春里最亮的光，也是任何人都无法替代的存在。

　　.......

　　正当陆亦槿陷入思考时，沈时忽然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站在他面前。

　　陆亦槿抬起头，看着这个站在夕阳下的少年。

　　他笑着站在风里，眉眼亮得像盛着整个夏天的阳光。

　　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直白，又惨杂着几分兄长般的郑重：“喜欢就去追，别磨磨蹭蹭的。”

　　“我们禾夕，很好追的！”

　　沈时说完，顿了几秒，眼神认真起来，补充了一句，像是在交付什么重要的东西：“还有，保证别让她伤心了！”

　　话音一落，他没有再等陆亦槿回应，转身就朝着海边嬉玩的三人跑过去。

　　少年的背影融入满天的晚霞里，像一场来不及抓住的告别，永远留在十八岁夏天里的光。

　　------

　　风卷着墓园里的梧桐落叶，把陆亦槿的思绪从十八岁的海边拉回现实。

　　他缓缓将目光看向沈时的照片，声音很轻且带着说不出的滞重：“沈时……我多希望当初死的那个人是我！这样他们就不用这么伤心。”

　　“至少她不用这么伤心了。”

　　--------

　　而文禾夕离开墓园后，便去了安川市疗养院。

　　疗养院101房门口。

　　她轻轻敲了敲门，正打算开门进去，护工就开门出来了。

　　“文警官！你来了。”护工脸上露出熟稔的神色。

　　在门外的文禾夕微笑回应，随即从门缝里看了一下里面的人。

　　看到里面的人正躺在床上睡觉，便将声音放低：“嗯，李阿姨，奶奶这几天怎么样？有没有闹脾气？”

　　护工叹了口气，随手将门关上：“前几天倒还好，就是今天早上起来后，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阿时’‘阿时’的，含糊不清的，也不知道喊谁。”

　　听到“阿时”这两个字，文禾夕的脚步顿了顿，心头一紧。

　　护工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继续说着：“后来又坐不住了，在房间里到处找东西，我问她要找什么，她也没说，后来我哄了她好久，喂她吃了药，这会儿刚睡下呢。”

　　文禾夕听完，压下翻涌的情绪，对护工轻轻点头：“李阿姨，你也辛苦了，先去休息吧！

　　“这里我来看着就好了。”

　　护工也没有推辞，笑着应了声“好”，便离开了。

　　文禾夕轻轻地打开门，缓缓走到床边。

　　看着床上的老人，她睡得并不安稳，眉头依旧皱着，像是在梦里着急地找着什么东西。

　　文禾夕在床边的椅子坐下，轻声道：“奶奶，我们今天去看沈时了，他还是那样，脸上永远带着笑容，永远阳光。”

　　说到这，她笑了笑，声音里藏着一点旁人听不见的涩：“可我们，好像都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她伸手替沈奶奶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声音很轻，很轻：“沈时.....他不会回来了。”

　　这句话像是在跟沈奶奶讲，又像是在跟自己讲。

　　-----

　　文禾夕没有等沈奶奶醒来，和护工交代几句，便离开了疗养院。

　　她本来打算直接回警局一趟的。

　　但是又想到，护工说沈奶奶今天一直在找东西。

　　文禾夕这才想起来，好像当初她将沈奶奶送到疗养院时，并没有带一些沈奶奶喜欢的旧物件过来。

　　她便改变了计划，回了木美巷----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木美巷，199路。

　　文禾夕没有提前和文母说要回来。

　　她穿过小巷，来到了熟悉的单元楼，走到家门口，抬手按响了门铃。

　　门开的瞬间，文母脸上先是一愣，紧接着绽开了藏不住的惊喜:“夕夕！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和妈说一声。”

　　文禾夕微笑着，用双手扶着文母的肩膀，走进屋。

　　“我也是临时想起，回家拿一下东西的！”她边说边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换上。

　　文母一听，立刻回头朝着厨房里喊：“老柳！夕夕回来了！快，加菜！”

　　“不用了，妈，我已经吃过午饭了，就回来拿个东西！”文禾夕径直走向她的卧室，也不忘向厨房里的人说：“柳叔，不用加菜了！”

　　她走进卧室，来到书架前，踮脚拿下了顶层那个带锁的小木盒。

　　打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一把带着磨损的黄铜钥匙----那是沈奶奶家的备用钥匙

　　她将钥匙放进口袋里，转身走出卧室，刚到玄关，就听见文母从厨房跑出来：“夕夕，真的不吃点再走？有你最喜欢的糖醋排骨喔！”

　　文禾夕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回头对着文母笑了笑，语气很软：“妈，真的不吃了，我现在很饱，吃不下了。”

　　“你们快吃吧，要不凉了就不好吃了。”

　　说完，便轻轻带上门，把身后家里的饭菜香和母亲的挽留都关在了里面。

　　沈时走的第四年后，沈奶奶便患上了老年痴呆，而他父母因常年在外打工，根本也时间照顾她。

　　所以只能拜托文禾夕将沈奶奶送到疗养院生活了。

　　文禾夕来到沈奶奶家的单元楼前，楼道还是从前的那样。

　　那几个墙面也还留着她和沈时小时候用粉笔乱涂的画，歪歪扭扭的字迹里，还藏着当年的影子。

　　“咦！这不是夕夕吗？今天怎么回来了？”沈奶奶楼上的邻居手上拿着一袋垃圾走下来。

　　文禾夕有点尴尬：“嗯，我来帮沈奶奶拿点东西。”

　　“哦，替我向她老人家问声好！”邻居说着便下楼了。

　　文禾夕应一声“好”，便拿出那把黄铜钥匙，插进锁孔，把门打开。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樟木箱味。

　　文禾夕熟门熟路地穿过客厅，走进沈奶奶的房间，从衣柜顶上拿下一个旧木箱子。

　　这里面装的都是她最宝贝的东西，平时总是被她放在高高的。

　　文禾夕拿了箱子，就出房间了。

　　她走到客厅时，眼睛无意识地看向左侧方那扇紧闭的房门----那是沈时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