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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   前辈总说她拥有千百年里未有的强大力量,承担着救世主的命运,却迟迟不肯让她接触复杂残忍的人世,只等着这一刻到来,等她自己直面不染杂质的至恶。

      她蹲下身体,东方彧卿意识到她在颤抖,要去挡她的视线,她抬手拦下,仍征愣紧盯着孩子的尸体。

      作为神更该有看破生死的能力,东方彧卿紧皱眉头,搂住花千骨僵硬的肩头,长叹一口气:

      “骨头,我能救她。”

      花千骨眼里的神采亮了一瞬,她即便有起死回生的法力也是不被允许随意使用的,顺应天道顺应自然,前辈一直都这样告诉她,可当她遵从神的本分高坐庙堂,又觉无比的煎熬,所以当东方说出这句话时,她被捏紧的心脏才有了喘息。

      “怎么样才能救她?”她急切地想做些什么。

      东方彧卿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扭曲:

      “引她的魂魄入异朽阁。”

      异朽阁属六界之外,天道管不着的地界,无休止的轮回意味着永生,他飞快点了几下孩子的穴道,割破自己的手,用自己的血和孩子的血混合起来在孩子额头上画起复杂的符咒,落下最后一笔时将一枚丹药塞进孩子口中,然后奇迹般的,刚刚还是一具冰冷的尸身,现在竟睁开了眼。

      花千骨不可置信地看着在一旁结印的东方做完这一切,然后东方彧卿轻声对着孩子说:

      “知道我是谁吗?”

      孩子微微点了点头,用沾满血污的手指在沙土地上艰难地画了一个‘异’字。

      “看来你确实有在好好读书识字。”东方彧卿眼神一动,“今世你命数已尽,有两个选择,一个是立刻放下一切去转世投胎,这是你本应走的路,还有一个是留在异朽阁为我做事,今生便不必死,甚至此后生生世世,都只会‘活着’。”

      她不过十岁,哪能分的清楚其中深意,不过头稍偏看到矮矮土墙角下的妇人尸首,才声音沙哑哀痛极致断续发出一个单音:

      “娘……”

      只知道世间至爱再不会回来,只知道眼前是曾帮过自己的恩人,让她和他走,眼中恳切和悲痛之情不似孩童。

      为什么她们娘俩偏偏生在这个世道?为什么她们是最卑微的凡人,连自保都做不到?神呢?仙呢?

      地上的孩子痛苦发出几声呜咽,心中的憎意与恨意太庞大,在她还不能想清楚这些问题的年纪便把她领上了另一条路,她盯着东方彧卿,微不可闻地点了点头。

      就在那一瞬间,原本开膛破肚的皮肉奇迹般愈合如初,染满沙土的血迹爬回身体内部。

      看着这一切的花千骨五脏六腑都填满冰块一般寒冷。

      是她让东方救这孩子的,可这是对是错,进入异朽阁与永生没了分别,又何尝不是彻底的灭亡?

      与躺在地上的孩子四目相接,有想说的话梗在喉头,却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此时,一旁的东方彧卿说话了,不是对花千骨,是对孩子。

      但字字如炸雷砸在花千骨的耳膜上,让她突生一阵阵的晕眩:

      “进入异朽阁会忘却前尘,从此人身心,魂骨肉,皆属异朽阁支配,你的名字,便叫绿鞘好了。”

      东方彧卿一袭蓝染素衣在法阵将成卷起的阵风里岿然不动,天色愈暗,他的眸子越显幽深,是一潭花千骨从没看懂过的池。

      绿鞘?

      她知道这个名字吗?她曾听过吗?为什么如此熟悉呢?又为什么听到这个名字,她的哀伤便缠上来,压得她喘不过气呢?

      灵魂更深处有什么在悄悄苏醒。

      无数陌生的画面涌进她的大脑,太阳穴炸开一般的疼,如同被按进水里透过天窗去看另一个空间,一头极目兽将那个绿衣女子拦腰嚼碎,可她如此无力,只能让血腥的场景同眼前孩子面目全非的尸身完全重叠。

      像突然被抽了筋骨一样双腿瘫软在地,她眼前突然变得猩红一片,刹那间黑云密布狂风作起。

      那不是她的记忆,那个失去一切的不是她,一次又一次无谓的牺牲,她不要!不要这样!

      可她怎么连一个手指也动不了了?惊慌之下花千骨试着催发内力,可如同万千冰凌锥心刻骨的疼她这一生都未曾经历过,那根本不是她的力量!

      她看见自己伸手颤抖着去够东方彧卿,那么小心翼翼,然后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又完全不像是她:

      “……东方?”

      “我在。”

      终于听到朝思暮想的声音,我终于见到你了。

      一股无与伦比的心酸侵占了她全身每个细胞,用尽全力对握着她的东方彧卿苍凉笑笑,她走了这么远,受了这么多苦,跨越如此漫长的时间,可不是让东方来看她哭的呀。

      这时才意识到,前世的她不仅是救了苍生的正道中人,还能肆无忌惮的落泪呢。

      “我好想你。”

      说完这句话,像迷途的孩子终于回家,铺天盖地的疲惫涌上全身,妖神花千骨向前一倾,倒在了东方彧卿怀里。

      神明是不需要睡眠的,成为妖神之后的花千骨更是如此。

      云宫长夜寂寂,她是总在半夜四处晃荡,像个孤魂野鬼,其实也没错,她自嘲笑笑,东方小月杀姐姐,还有糖宝都离她而去,身负妖神之力,如今世上,怕是只剩想杀了她的人。

      她体内的妖力日益活跃躁动,像是感受到主人愈来愈低的求生欲望,叫嚣着要毁了这幅躯壳,烈焰焚心,钝刀割肉,一切世间至极的痛和灰暗一次次席卷向她,每次陷入和妖力的对抗时,这一生经受过的那些不堪回忆会彻底占据她的大脑,撕扯她残存的理智。

      销魂钉,断念剑,绝情池水……

      她早就受够一切,终于到了极限昏死过去。

      【骨头,活下去,哪怕世上,没有人爱你……】

      拜托,她好不容易死了,脑袋为什么还有声音在叫她,花千骨痛苦地扭动了两下身体,躯干弯折的角度一看便知是筋骨俱断了,比起□□上的疼,她更想让脑子里的声音快些停下,不知怎得,那人每唤一声,她就撕心裂肺苦苦挣扎一次。

      【骨头,活下去!】

      她真的好累啊。

      【骨头……】

      ……东方?

      “神尊!神尊!!”

      竹染在花千骨耳边唤她,眉头紧皱看着金丝软榻上因疼痛缩成一团满头冷汗的花千骨,这已经是这个月不知道第几次花千骨被妖力操控真气暴走,再这样下去,不到大战,她自己就要心肺俱裂爆体而亡了。

      榻上少女,睫毛长而密如被禁锢的蝶疯狂颤动着,喉头腥甜,一大口鲜血从花千骨嗓子里咳出,竹染正给她疏导真气,见她眼睛似乎半睁,没有刚发现时那样混乱,于是连忙道:

      “神尊!自己运功,聚集真气,气沉丹田!万不可受制于它!”

      你可以的吧?竹染见花千骨面目狰狞,有黑气在周身四散,眉间妖神印记明暗不定,知她还没完全放弃,稍稍放下心,却又是新的担忧,这样下去,花千骨还能撑多久?

      等终于恢复了神识,花千骨疲惫抬眼,看到竹染正坐在对面,心不在焉把玩手里的匕首,简直和蛮荒时一模一样,她苦笑,轻咳一声,竹染立刻抬头将刀插回腰间刀鞘快走过来。

      “竹染,今天什么日子了?”花千骨坐起身,仍有些虚弱,双目轻闭,显得疲惫不堪。

      “回神尊,三月初一。”听不出情绪的男声传来。

      花千骨揉揉眉心,长叹一声,窗棂外月如钩,眉间印记仍在发烫,她抹了一把脸,把乱了的发丝拢了拢,声音飘渺:

      “我想去趟异朽阁。”

      竹染有些意外,自从来到云宫,花千骨要去哪儿都从不向任何人提及报备,更别说对他了,怎得今天…竹染有些瞬间的不知所措,斟酌着问道:

      “敢问神尊要去几日?”

      “我不知道。”花千骨抬眼盯着溅上自己血液的轻纱床帐,点点鲜红混着血香,在房间里愈来愈浓郁,愈来愈醉人,竹染不着痕迹封闭了自己的嗅觉,抬手运功将那层血抹去了。

      花千骨静静看着竹染做完这一切,体内碎裂的骨肉筋脉早就开始一寸寸生长愈合,在内里发痒,她总觉得新长出来的它们不是她的,若有一天她被完全打碎,妖神之力仍会将她拼和如初。

      只是到那时,她还是她吗?故人还认得自己吗?花千骨慢条斯理起身,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恭顺半跪在一旁的竹染,跪在地上的男人把头埋得更低,装出卑微的姿态:

      “竹染恭送神尊。”

      她上次来瑶歌城是什么时候来着,花千骨用手轻触异朽阁屏障。

      哦,从蛮荒回来之后为了避免外界找到她便一直呆在这儿,和东方在一起,大门在接触她的瞬间轻轻打开,一切都恍如隔世,唯草木丰茂如初,异朽阁难道永远都是春天吗?

      不对,她轻笑,现在不就正是初春吗?自己重游故地怎么糊涂起来了。

      东方给她和糖宝都留了特权,让她们二人能自由出入异朽阁,虽现在东方死了,异朽阁却还在执行阁主的命令,阁内机关和一些有攻击性的花草纷纷悄无声息地给花千骨让出一条畅通的路,让她一眼就能望到头。

      那是她在异朽阁最常住,也最喜欢的一个房间,与异朽阁其他房间的红木雕栏不同,那只是个小木屋,但不一样的是,那木屋的房顶外墙常年被各种异色鲜花覆盖,生生不息也从不凋谢,甚至是碰到她的血也只是微微蜷缩,第二日便恢复了,她问过东方这木屋是怎么建成,东方也只摇摇头,笑着说异朽阁许多事连他都没搞清楚。

      再看前窗还临着一大片玉雨梨花,糖宝喜欢得打紧,最喜欢抱着花蕊飞到东方头上要给他插花,还要问花千骨她打扮的爹爹好不好看。

      她在蛮荒时梦到过这间屋子,梦的其他内容想不起来,只记得在最无助绝望的时候,她回到了这里,或许这儿是她潜意识里最安全的地方。

      想起往事花千骨心里又是一阵发堵,呆坐在小床上盯着外面梨枝疏影,身觉乏累起来,眉心连着四肢到手指尖都疼到麻木了,世人要千刀万剐的妖神过得竟是这种日子?她自嘲地笑笑,合上眼又陷入沉眠,直到恍惚间听到有锅具乒乓作响,神智才清醒过来,但还是没有睁眼,静躺在床上,连呼吸起伏也弱不可察。

      异朽阁旁人进不来,除了她,只有如今天下无人能敌的竹染能破这结界,也不只是法力原因,主要是会来找她的,除了竹染也没有旁人了。

      “神尊,你醒了。”

      竹染迈进门框的大步因看到呆坐在床上面无表情的花千骨顿了一顿,脚步也不自觉变轻了。

      “你这又是做什么?”花千骨看着他把两盘一言难尽的小菜摆在自己面前,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撑着头看竹染。

      “神尊不是喜欢人亲手做出来的饭菜吗?”竹染一边摆碗筷一边说,全然不打算提自己破结界闯异朽阁的事。

      花千骨夹起一块一面炭黑一面血红的牛肉,挑眉看向竹染,竹染不自然地移开了眼:

      “异朽君这儿的锅碗瓢勺都太老了,不好使。”竹染嘟囔了一句,自己也看不下去那两盘色香味俱毁的菜,之前在蛮荒粗盐都没有,他对吃的要求也不高,能咽下去让人活着就行,现在在花千骨面前做出这种东西还真有些尴尬,于是抬手要把菜端走回炉重造,被花千骨拦下了。

      许久没有想笑的冲动,花千骨和竹染大眼瞪小眼,两人之间似乎有透明的石墙忽然坍塌,都没忍住轻声乐了两下,花千骨夹起一块儿干瘪的块状物:

      “这是?”

      “萝卜。”竹染面无表情答道。

      他们俩的生活里鲜少有这种时刻,开了个闸反而停不下来了,一个捂着脸站着抖,一个趴在床上把头埋着抖,都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报复性的要开心起来就是这样,等终于笑够了,空气又慢慢回到了那种令人无法呼吸的黏稠,沉默良久,竹染才再次开口:

      “异朽阁把你的神息掩盖得很好,你又好几日没回云宫,我担心,”他顿了顿,看了花千骨一眼,“是长留那边做了手脚。”

      话虽这样说,可却没将花千骨称为神尊。

      再看床上的花千骨,笑过之后又立刻回到了原先那副被釉料上了好几层的瓷娃娃模样,毫无生气,像不是冲竹染说话一般对着窗前一簇花枝,眼中若无物般空荡:

      “他们动不了我。”

      竹染把头偏到一旁,他不爱看花千骨装轻松的样子,哪怕她心狠手辣地发疯都好,可就是这种表面上的不起风波,才让人更害怕深层是什么样面目疮痍的怪物,他皱眉看着花千骨像刚学会用筷子一样扒了口米饭,食不知味。

      “那件事情办妥了。”

      花千骨的手一抖,筷子摔在瓷碗边缘,又缓慢地拿起来,低低地“嗯”了一声。

      “风险太大,我还是不建议你这样做。”

      “你要是真的不想,完全可以不告诉我,”

      “谢谢你,竹染。”

      她要做的事情极其凶险,告诉竹染那天却是轻松地像要去集市闲逛。

      “竹染,不归砚最远能把人带去哪儿啊?”

      她想利用不归砚去到最初的地方,她的前世,那个为了封印妖神之力不惜身陨,救了天下苍生的,世间最后一个神,和她究竟是同一个人吗?前世的她有想过会走到如此戏剧荒唐的场面,自己竟阴差阳错成了妖神吗?

      前世的她会因为爱一个人遍体鳞伤吗?还是前世的她和白子画一样,心中只有大义,只有四海生灵吗?

      除了这些,还有另一个原因,如今她知道了异朽阁中人永堕轮回的命运,虽然东方死那天的肝肠寸断仍让她心悸,但她还是怀了盼望,盼望着东方投胎回来和她见面,东方是异朽君肯定知道怎么救糖宝,但她等啊等,怎么都等不回他,等不到梦里一家三口重聚的画面。

      那她就去找他好了。

      竹染寻来禁术助她利用不归砚回到前世,神器和妖力刚一接触便让她真切感受到自己的灵魂正一片一片剥离撕碎的痛苦,前世与当下隔得实在太远,稍有不慎,不仅花千骨的灵魂将永远被掩埋在虚空,更会扰乱不同的时间和空间,所以竹染用的已是和缓之法,缺点是她并不能掌控那具身体太久,只能游离在那个花千骨周围感知她经历的一切,等时机成熟,才能在那个花千骨身上真正醒来。

      她先经历了一段不能听,不能看,不能说的时间,与蛮荒那时不同,这次她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心中是安稳的。

      直到终于眼前有了模模糊糊的微光,以及由远及近传来的,那个她思念至极的声音:

      上神大驾光临,异朽阁有失远迎,在下东方彧卿,特备下茶点相邀,不知可否赏脸?

      她就这样像个游魂一样,看着自己和东方立下七日之契,看着那间熟悉的花屋缠绕着盛放在异朽阁的地面,看着自己举着锅铲对着东方张牙舞爪,看着两个人打闹玩笑赶庙会。

      一切的一切都看在眼里,她的情绪有时也会从时空裂缝中渗进去,所以前世的自己所拥有的喜悦幸福她能感受到,她的兀然心痛也会被前世的自己感知,因为她的存在,受她对东方的感情影响,前世的自己也会做出一些自己无法解释的行为,比如毫无防备地将自己的血给东方彧卿,比如明明正高兴却莫名落下一滴眼泪来,比如对东方彧卿,竟生出强烈到可怕的依赖,就像曾失去过他。

      再次醒来,窗前落了一地被夜雨打碎了的梨花瓣,春日新生的叶片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是倒春寒。

      这是契约中的最后一日,可她已不是立约时的花千骨,而是一个从另个时空深渊爬出来的妖神。

      但接住她的人,这一世,下一世,都从未变过。

      她目不转睛盯着面前正倾身倒药汤的背影,像要把他再记一遍,直到那人端药转身,与她四目相接。

      “骨头你终于醒了,烧了一夜,我都担心死了!”

      东方彧卿急切搁下手里的碗,立刻上前去试探她额头的温度,指尖刚触上去,妖神花千骨便狠狠打了一个激灵,随之而来是源源不断的暖意灌入心脏,一点点瓦解着那块结冰的荒原。

      那自然不是病了,是这具身体对妖力的排异反应,她不确定前世的自己现在是什么状态,应该和她前几日一样在身体的某处沉睡。

      “东方…我没事。”

      一出声,看到东方彧卿担忧的表情,她才迟钝地反应过来前世的自己根本不会用这种疲惫的语气说话,虽然都会首先宽慰别人,可一个人的状态差别如此之大,东方敏锐,怎么会感觉不到?

      妖神花千骨心中叹了口气,来这儿的目的就只是见他一面,真见到了又不知道该做什么了,她现在没力气假装成那个会笑会闹的花千骨,全盘托出说自己几乎是另一个人更不可取。

      但她的纠结没能持续下去,因为东方彧卿看出她醒来后便心事重重,很善解人意地并不多问,只是微笑着说去给她盛碗热粥来,然后起身出去了。

      吱呀一声,门被轻轻合上,被外面的凉风扑了一脸,东方彧卿笑意未减反倒更深。

      妖神之力。

      他玩味地将这四个字无声念出来,实在是,很有趣。

      想起神诞那日异朽阁舌头开会做出的评价:

      新神生时正逢乱世,命格诡谲这辈子注定不会安稳,而乱世而生也担着灭妖神的责任。

      他本只是有些好奇和怀疑,直至昨晚花千骨的莫名昏倒,昏迷时额头上出现了若隐若现的妖神印记,再加上醒来后与前几日判若两人……

      已经能够断定,妖神之力就在花千骨身上。

      真是越想越觉得有意思,他对夺取妖力称霸天下毫无兴趣,只是这事与花千骨竟有如此关联,很难说他感到有趣,究竟是因为神之身负妖之力,还是因为花千骨。

      每一个她的表情,动作,眼神,东方彧卿都重新细细回想了一遍。

      前几日与她相处时,总有一种被窥视之感,但掩埋得太深,还以为只是错觉,他向来喜欢通过眼睛读懂别人,只花千骨,若看着那透澈清明的双眼太久,被读懂的人,好似变成了他。

      现在想来,也与她身上的妖神之力有关吧,东方彧卿盛了碗热粥,依旧若有所思,余光却立刻捕捉到厨房门前的浅蓝衣角,随之换回那副滴水不漏的表情,带着心疼与责怪:

      “怎么出来了?外面这么冷。”东方彧卿上前把花千骨的外衫拢了拢。

      “我想起来走走。”

      声音飘渺散开,眼神却久久落在东方彧卿身上,她近乎上瘾地去看这张脸,仿佛反复撕掉伤口上结好的痂。

      “那也穿暖些,”东方彧卿念叨着,若有似无地向花千骨的额头瞥了一眼,没有印记,“三月春寒冻桐花。”

      “桐花残,春意暖,”妖神花千骨倚着门框,发自然披散于肩,垂头刚好遮住看不出明暗的眼睛,“追求圆满,便要有牺牲,事事如此。”

      话里尽显悲哀之意,甚至听着有点儿悲壮,为什么?东方彧卿没有立刻接话,试图从花千骨身上找回几天前那个活泼率真的影子。

      可是没有。

      或许是受妖神之力的影响,又或许——眼前的人根本不是花千骨。

      或者,她不是现在的花千骨。

      他上前一步,好看清花千骨的眼睛,可语气陡然冷了几分:

      “我不会为任何完满牺牲。”

      “是吗?”花千骨凄苦笑了一下,抬起头看他,眼底有潮意,如蒙了一层雾,东方彧卿破天荒茫然了一瞬间,随之出声问道:

      “那你呢?”

      “我牺牲了也得不到完满。”

      屋外雨声淅沥,愈演愈大,凉风骤起。

      强忍着泛上心头的酸涩,妖神花千骨自嘲地摇摇头,总是这样,面对东方,她的丧气话才能毫无负担地说出口,不论过去与将来。

      “东方,你引绿鞘入异朽阁,是因为,”她停顿,深呼吸一下接着说,“是因为我吗?”

      前世的她对异朽阁永堕轮回的命运只是担忧,可她目睹过绿鞘献祭一切的残忍死状,即使绿鞘告诉自己是‘为了任务’,她终究还是愧疚。

      如果连绿鞘踏上这条路,都是因为东方为了宽慰自己才引她入异朽阁,那自己真是害了绿鞘的彻彻底底的罪人了。

      其实不用听东方彧卿的回答她也已经判决自己背负上这条罪名,可出乎她的预料,东方彧卿平静地摇摇头道:

      “进异朽阁需要考量多方面因素,资质体质八字等等,最重要的,是她自己的选择。”

      花千骨紧皱眉头,回想昨日的景象:

      “她有的选吗?”

      东方彧卿自然地伸手替花千骨把鬓边的发挽在耳后,心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思索着花千骨说的'牺牲',缓缓开口:

      “异朽阁永远在贩卖的就是选择,要不要为利益背叛信仰,为短暂牺牲未来,为复仇献祭灵魂,和我做生意,不会无路可走,只会心甘情愿。”

      谁都能在这儿找到出路,除了他自己。

      “绿鞘呢?”花千骨低下头,脸几乎埋进粥碗。

      “她就在异朽阁,不过现在是鬼魂形态,等她了解多些我再引她去投胎,这样比较方便。”

      话音刚落,花千骨一颗心突然狂跳起来:

      “鬼魂?”

      “异朽阁的魂魄没有阴差来收,能随意在人界游荡。”

      “你也一样?”

      如果东方也能以鬼魂形态留在人界,那她迟迟等不到东方投胎转世也就有原因了!他可能一直都在,甚至,甚至一直看着自己,看着后来的一切发生!

      他很有可能从没有离开过!

      花千骨的嘴唇止不住颤抖,可是,可是为什么不见她,即使是鬼魂,他也应该知道自己究竟有多需要他啊,云宫诺大长夜凄凄,若她知道东方在身边......

      她猛然抬头,深呼吸几口试着平复心情,却在碰上东方彧卿关切的表情时大脑一片空白,瞬间绷断了一根弦。

      她有什么资格要求他留下,有什么资格让他在为自己肉身俱灭不得好死之后,变成一个孤魂野鬼陪着她?

      看着花千骨短短时间里兴奋急切痛苦悔恨好几种情绪轮番切换,眼睛里也闪出疯狂的神色,东方彧卿当即冲上前去,果不其然,一枚泛着不详的印记重新从花千骨额头上渗出来。

      “东方...”

      思绪已经陷入混乱,她知道前世的自己就快醒了,可她还有太多没说,太多问题没问,太多记忆没能留存,有疯狂的力量在体内汹涌,她知道是妖力和这具身体的神力水火不容的缘故。

      她不属于这个时间,离开的只会是她,但她仍旧不死心,想抓住些什么。

      “灵虫!你告诉我,异朽阁的灵虫如果死了,怎么才能复活?” 这是她最放不下的事情。

      东方彧卿死死握住花千骨的肩膀,他知道有东西在失控,有东西在流走,但不是妖力,那是什么?他第一次慌了:

      “主人的血就可以,骨头,骨头你怎么了!”

      “不管用...不管用...”

      她的身体一软,重重瘫了下去,胸膛因呼吸急促起伏,发丝被泪粘在脸上彻底成了一塌糊涂,她试过了,她试过了!在那个时空不管怎么把自己的血洒到天水滴上都不行,她救不活糖宝!

      与此同时,另一个她正在身体里缓缓复苏,一个向下坠落,一个向上浮起,交汇于灵魂正中,她只剩最后的时间,最后的话语,只能留给前世的自己听。

      ??顿时,一个隔绝万物的结界迸发环绕在四周,厚重的蚕丝一般包裹住她,同结界一同来的,还有已经抵住她胸口的冷冽剑锋,劈开周围急速流动的空气,鸣音作响——轩辕剑,世上唯一能够斩神的器物。

      “宁可同归于尽也要杀我?”

      对方醒来的速度比花千骨想象得快,虽早就预料到对方一定会反抗和攻击,但刚一醒来就催发神力召来轩辕剑,如此剑拔弩张,花千骨垂头看抵在心口的刀刃不禁苦笑,不愧是正统的神。

      空间中并没有第二个人的声音,花千骨却能听到,那是她脑海中传出来的,对方并没回答她先前的问题,透着戒备,却因年龄和阅历稍显青涩:

      “你身上的妖力从何而来?”

      要讲清楚这个问题可有些麻烦,花千骨没有那么长的时间讲故事,说实话,面对前世的自己她是心烦意乱甚至有些焦躁的。

      这世界上她最恨的就是自己,可真让她和自己面对面说起话来,那些憎恨厌恶后悔都像打在棉花上的拳头,找不到攻击的对象了。

      “我可以回答这个问题,但我不确定你能否承受这个结果。”

      “不归砚?”

      “聪明,我就是你。”

      “你要干什么?”

      “什么都不做,只是来见他。”

      “东方彧卿?”对方问得毫不犹豫,这个答案盘桓在她们之间许久。

      “我欠他太多。”花千骨本想叹气,却连叹气的力气都没有,她牵强地扯了扯嘴角,“如果我没猜错,你喜欢上他了?”

      对方没有回复。

      “这样也好,”妖神花千骨无措喃喃,她一直都为自己没能给东方彧卿回应而愧疚和痛苦,“只是我不知道你对他的喜欢有几分是被我影响的。”

      “你既然说你是我,那你自然清楚我为什么会喜欢上他。”对方坦然承认,或许冥冥中也意识到花千骨并没有骗自己,她与她同为一体。

      为什么会喜欢?花千骨嘴张了张没说出话,要列东方的优点她列三卷竹简也不嫌多,可哪一个都不适合作为答案,东方彧卿在她心里不是一个词语就能概括的,并且,花千骨心下一痛,她对东方的感情太复杂,亲情友情亦或爱情?

      不,哪一种都不对,她只是想永远陪伴在他身边。

      见她的表情又陷入回忆的哀苦,另一个声音又说话了:

      “你的力量...”

      那可是妖力,如果妖神出世神界定会立刻感知有所作为,可现在任何波澜未起,只能说明这力量根本不属于这里。

      “我虽然是妖神,但一切并非我所愿,”花千骨语气落寞,她知道自己的时间就快到了,“我希望一切都不要发生,所以拜托你,”她的声音逐渐变得遥远,直至消失。

      “我没有办法将妖神之力封印回神器里,但你一定可以。”

      意识逐渐清明,在还没意识到自己仍瘫坐在地面上时,花千骨先看清了东方彧卿。

      一切都太复杂。那个未来的自己不仅与他有种种纠葛,还成为了妖神。怎样才能阻止这一切?封印妖力?她自己能做到吗?

      她艰难地把自己撑起来,定定看着扶着她的东方。心中乱麻一团,她知道已经没时间了,人界已经有妖魔大肆作乱,想必他们也知道巨变将生。

      搭在花千骨腕上的手微微用力。东方彧卿正紧皱眉头探她的脉象——他的指尖很凉,比她记忆中更凉。她张口想要言语,却被他噤声的手势打断。等了许久,等到东方彧卿明白一切已成空,才重新开始对话。

      而这一句,是东方彧卿意料之内的:

      “七日之期已到,我要走了。”

      肩头能感受到东方彧卿呼吸的起伏。花千骨直起身,刻意拉开一点距离——不是不想靠近,是不能再靠近。脑海里还有另一个自己的声音在回旋:

      你喜欢上他了?喜欢上一个注定和你不会有好结局的人,一个立场不明的旁观者?

      她没有回答。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

      花千骨抬起手,犹豫了一瞬——那犹豫很短,但足够东方彧卿看见。掌心的亮光刚刚凝聚,还没成形,就被他握住了。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握得很紧,像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我本没有资格说这句话,但骨头,”东方彧卿苦笑,“可不可以不要消除我的记忆?”

      花千骨没有抽回手,也没有答应。她只是看着他,轻声道:

      “你承担得已经够多了。”

      “那你来人界一趟,对异朽阁,对我,又打算怎么办?”

      他的语气很轻,像在问一件不那么重要的事。但他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如果你作恶,”花千骨深吸一口气,“我会亲自降下神罚。”

      “忘记已经是惩罚。”

      “永远记着才是。”

      “千载轮回我记着许多东西,如果是惩罚,那我已经身在炼狱。”东方彧卿无所谓地笑了笑,眼底却没什么笑意,“可唯独与你相关,我不想忘。”

      “我们才相识七日……”

      “骨头,我是不是和你说过,我能测算神的命运?你当然心里也清楚。”他忽然语气笃定,“我们的缘分不会到此为止。”

      花千骨愣了片刻。他掌心的温度透过指缝传过来,不烫,但很固执。她忽然就不想反驳了。

      “那下次见面,我要吃荷藕清糕。”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像在自言自语。

      但她没有抽回手。

      东方彧卿没有说话。他轻轻揽住她的肩,随即拥入怀。动作很慢,像在等她推开。可她没有推。他把下巴抵在她发顶,闭了闭眼。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见他闷闷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说实话,我不想让你走。但我知道你有要做的事。如果很危险,可以来找我。”

      花千骨靠在他肩窝里,没动。她的睫毛颤了颤,最终还是没有抬眼。

      “要什么代价?”她低声问,声音闷在他衣襟里。

      “还是做我娘子如何?”东方彧卿的语气像是在调侃,但他的手收得更紧了一些。

      花千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我想养一只灵虫,下回你不要小气不给我。”

      “只要你还会回来。”

      掌心那道亮光再次凝聚,逐渐泛起光晕,东方彧卿的手还维持着方才的姿势,悬在半空,慢慢地、慢慢地收了回去。

      “一切都会回来的。”花千骨说,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他听,又像是在说给很多年后的自己听。

      她再也不会知道孵化出糖宝的天水滴中还有另一个人的血液,因为就连唯一知道这件事的东方彧卿,也不再记得。

      ??全文完。

      ?…………………………………………………………

      写在最后:

      感谢你读到这里!之后可能有番外也可能没有()写它是为了用自己对卿骨的理解解释原著里的内容,包括花屋,天水滴以及原著线为什么东方那么想推动妖神出世,结合我自己的想法,他不一定只是觉得‘有意思’,而是他冥冥中还想见到曾经见过的妖神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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