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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代码与夕阳的重叠 刘执网黑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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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太阳网吧”最深处的 47 号机位,此时安静得有些诡谲。
CRT 显示器的荧光映在刘执清峻的脸上,平光镜片后那双眼冷得像冰。此时,屏幕上绿色的字符如瀑布般飞速垂落。
张林拉了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横在过道中央。他那双修长且带着机油味的手指交叉在一起,指节捏得“咔咔”作响。他那张英挺的脸此时收敛了所有痞气,凌厉的眼神扫过几个试图凑过来窥探的小青年,那帮人被他眼里的狠劲儿一震,立马缩着脖子溜到了别处。
“执哥,这帮孙子在用分布式攻击冲带宽。”张林盯着屏幕一侧的流量曲线,眼神沉稳,“他们想把这儿的出口彻底堵死,再黑进服务器改数据。”
“他们太贪了。”
刘执低声开口,声音被键盘密集的敲击声盖过。他的手指在油腻的键帽上跳动,不再是试探,而是某种毁灭性的掠夺。他利用对方疯狂吞噬流量的漏洞,在成千上万个虚假请求包里,悄无声息地埋入了一串定向爆破的逻辑炸弹。
这就像是野狗在自己的领地边缘撒下的尿液——你可以进来,但你得留下命。
随着最后一声重重的回车键响,屏幕上的流量曲线在达到顶峰的一瞬间,突然像被斩断的毒蛇,笔直地跌落到了底线。
“漂亮!”张林猛地一拍大腿,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崇拜,“反向劫持!执哥,你直接把对方的母机给挂了?”
“没那闲工夫,只是让他们自食其果。”刘执摘下眼镜,揉了揉发酸的内眼角,那一刻他身上那股戾气稍稍收敛,“老红,收钱。”
三千块钱。这是他这一晚上的战利品,也是他摆脱那种窒息生活的又一块砖。
刘执走出网吧的时候,溪水镇正迎来最烈也最美的落日。
火红的残阳将省道两边的杨树林染成了近乎焦灼的颜色。漫天尘土在光影里浮动,像是这个荒凉小镇最后的一点温柔。
他拒绝了张林一起吃火锅的提议,独自走在通往学校住宅区的破旧街道上。经过卫生院那栋发黄的小楼时,那个熟悉的、单薄的影子再次毫无预兆地闯入了他的视线。
何雨彤刚从卫生院的大门走出来。
她依旧戴着那副白色的降噪耳机,只是此时的她,步子虚浮得厉害。她左手死死地按着右臂的针眼,苍白的脸上挂着一层细密的冷汗,在那堆横冲直撞的自行车和叫卖红薯的小摊中间,她像是一朵随时会被揉碎的、格格不入的栀子花。
“让开!让开!”
一辆拉着钢筋的小货车为了躲避路上的一头水牛,猛地朝路边一甩。那钢筋尖利的尾部在空中划出一道危险的弧线,直逼何雨彤的肩膀。
何雨彤似乎因为药物的副作用,反应慢了半拍。她呆呆地站在那儿,眼神涣散,仿佛在等待那个被她称为“终点”的撞击。
“操!”
刘执暗骂一声,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冲了过去。在那个白色影子被刮到之前,他长臂一展,五指猛地扣住她的腰,狠命往自己怀里一拽。
一股冷冽的、混合着来苏水和冷杉香的味道,瞬间撞进了刘执满是烟灰味的呼吸里。
何雨彤重重地撞在刘执硬朗的胸膛上,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由于巨大的惯性,她整个人几乎嵌进了刘执的怀抱。那种滚烫的、带着汗意的少年体温,对于长年生活在寒冷真空里的她来说,简直烫得惊心。
“放手……”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拒绝。可她那双因为输液而微微发抖的手,却无意识地抓紧了刘执灰色卫衣的布料。
刘执没放手。他垂眸看着她,视线落在她右臂那个由于按压不及时、已经渗出一抹殷红的针眼上。
“求死的人,也怕疼?”
刘执的声音在暮色里显得格外低哑。他下意识地伸手摸向兜里,指尖触碰到了那块包着三千块钱、油腻且沉重的红手绢。
那一刻,他迟疑了。
这块红手绢代表了他的出身、他的贫穷、他父母卑微到尘埃里的牺牲。他不忍心,也不敢用这块满是泥泞气息的布,去擦她那截皓白如雪的臂膀。
于是,他直接拉起卫衣的袖口,动作有些粗鲁却精准地按在了她的针眼上。
“这儿是溪水镇,没人在乎你是谁家的千金。”刘执盯着她的眼睛,那里面依旧死寂,却因为刚才的惊吓多了一丝涟漪,“想在这儿活下去,你得先学会抓紧点什么。”
何雨彤感受着袖口处传来的热度。
那是属于野犬的、粗砺且鲜活的生命力。透过卫衣粗糙的纤维,她竟然觉得这种廉价的触感,比省城最好的私立医院里那些无尘布还要让她感到真实。
“抓紧什么?”她仰起头,夕阳洒在她毫无血色的唇上,映出一抹凄美,“抓紧你丢过来的那颗五毛钱的糖吗?”
刘执自嘲地笑笑,眼神却移向了远处那些在暮色中逐渐模糊的荒山。
“如果你觉得糖太廉价,那就抓紧你的命。”
他松开了手,因为那辆黑色的奥迪 A8 已经穿过尘土飞扬的街道,带着某种审判式的冰冷,缓缓停在了他们面前。
两名保镖神色紧张地跳下车,粗暴地隔开了刘执。在他们眼里,这个穿着破旧卫衣、眼神阴鸷的少年,和这镇上的地痞流氓没什么区别。
隔着茶色的车窗玻璃,刘执看到何雨彤重新戴上了那副白色的耳机,再次把自己锁进了那个昂贵的囚笼。
“执哥,看什么呢?”
张林骑着他那辆擦得锃亮的摩托车在刘执身边停下,随手丢给他一个头盔,神色里带着几分调侃,“刚才那阵势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又要跟人保镖干仗了。”
刘执接过头盔,跨上摩托车的后座。
“三儿,你说,如果一个人连死都不怕,那她到底在怕什么?”
张林轰了一把油门,引擎的咆哮声在溪水镇的黄昏里回荡,他的声音清亮而透彻:
“那还用问?肯定是怕这世界突然对她太好了,让她临走前……舍不得了呗。”
摩托车像箭一样蹿了出去,留下一道浓烟。
刘执在风中闭上眼。他兜里的三千块钱和红手绢里的毛票重叠在一起,仿佛在那一刻,他同时握住了重生的钥匙和堕落的诅咒。
而他不知道,在那辆平稳行驶的奥迪后座上,何雨彤正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臂。
白衬衫的袖口上,留下了一抹黑灰色的印记——那是刚才刘执按住她时,从他卫衣袖子上蹭下来的。
那是烟灰、是代码、是溪水镇最底层、最狂野的一抹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