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犬与囚鸟》少女皇帝

4、剥落的象牙塔 野犬入局搏

　　县一中坐落在溪水镇的最东头。
　　在二零一零年，这座学校是方圆几十里唯一的“象牙塔”。校门口那道伸缩铁门上缠绕着锈迹斑斑的铁丝，围墙上用石灰刷着“知识改变命运”的巨大标语。然而，只要跨出那道校门，迎面而来的就是尘土飞扬的省道，以及溪水镇那股混杂着廉价机油味和烧煤烟气的破败感。
　　“执哥，等会儿！”
　　一道清亮的声音打破了放学后的嘈杂。
　　张林——也就是镇上人口中的“三儿”，正斜靠在校门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他没穿那身臃肿的蓝白校服，而是件简单的黑色短袖，领口利落。
　　不同于刘执那种阴郁到骨子里的冷峻，张林长得极正，头发茬理得很短，显得那对眉眼格外英挺。他身上总带着股淡淡的金属机油味，那是他在家里帮忙修摩托车留下的勋章。在溪水镇，他是唯一能跟上刘执节奏的人，也是刘执在这片烂泥地里唯一交心的兄弟。
　　“给。”张林走过来，随手抛给刘执一瓶冰镇的北冰洋，动作干净利落，“降降火，今天老陈那场抽测，听说你又把全班给虐了？”
　　刘执接过玻璃瓶，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雾气，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些：“闲得慌。老红那边怎么说？”
　　“单子大了。”张林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压低声音道，“那个外省的私服老板急疯了。对方黑客不仅洗劫了数据库，还放出话来，说今晚八点如果不交两万块‘保护费’，就把他的服务器彻底打成死机。老红把日志导出来了，说就等你这个‘祖宗’过去救命呢。”
　　两人并肩走在溪水镇的主街上。张林长得扎眼，一路上不少女生偷偷瞄他，他却视而不见，只是紧紧跟在刘执身边。
　　“赏金多少？”刘执问。
　　“三千。”张林比了个手势，眼神里透着股狠劲，“执哥，这顶你爸在砖厂干三个月的了。有了这笔钱，你那红手绢里的……”
　　“换个话题。”刘执冷声打断。
　　张林立刻噤声，他懂刘执的骄傲。那块红手绢是刘执的命门，也是他拼了命想撕碎却又不得不背负的枷锁。
　　走到镇中心的卫生院门口时，那辆黑色的奥迪 A8 再次毫无预兆地闯入了视线。
　　溪水镇的卫生院其实就是个发黄的二层小楼，墙皮成片脱落，空气里总有一股挥之不散的来苏水味。
　　车门打开，两名神色冷峻的保镖先下车，随后，何雨彤弯腰走了出来。
　　她依旧戴着那副白色的降噪耳机，在那堆横冲直撞的自行车和叫卖红薯的小摊中间，她白得像是一个不属于这个维度的幻影。她低着头，那段细长的脖颈在夕阳下透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脆弱的青色。
　　刘执停下脚步，躲在电线杆的阴影里，视线穿过燥热的空气，死死地盯着那个身影。
　　他看到她走进卫生院，背影单薄得像一张随风飘落的废纸。
　　“执哥，那转学生……真跟咱不是一类人啊。”张林在旁边感叹，声音里透着股认命的自卑，“你看那派头，她是来这儿养病，还是来渡劫的？”
　　刘执没说话。
　　他感觉到卫衣兜里那团揉皱的草稿纸正硌着他的指尖。上面那行细小的字——“药真的很难吃”，此刻在他脑海里反复横跳。
　　他想起了她生吞药片时的抓痕。
　　那种被全世界注视着、却又被全世界放逐的孤独，他太熟悉了。他在那一刻突然明白，何雨彤不是来渡劫的，她是来找地方“烂掉”的。
　　而他，是这块地头上的野狗。野狗的本能，是守住领地，以及……叼回那个快要死掉的猎物。
　　“走，进网吧。”
　　刘执收回视线，转过身，大步走进了“红太阳网吧”那道沾满指纹的玻璃门。
　　网吧里的冷气很足，却带着一股发霉的味道。老红正坐在吧台后面抓耳挠腮，一见刘执和张林，眼珠子都亮了。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可算来了！47号机，环境我给你搭好了。对方已经在试探端口了，赶紧的！”
　　刘执没废话，一把脱掉那件深灰色的卫衣，随手甩给张林。
　　他坐在那台略显笨重的 CRT 显示器前，手指触碰到油腻键盘的一瞬间，气质彻底变了。
　　那种在教室里伪装出来的、属于好学生的阴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冷静和疯狂的掠夺感。
　　屏幕黑底绿字的界面飞速跳动。
　　张林拉过一把椅子，横在过道中间。他眉目微冷，那张英挺的脸上再也没了嬉笑，像尊门神一样守在刘执背后，挡住了所有不怀好意的窥探。
　　“张林，盯着门。天黑之前，谁也不准过来。”
　　刘执盯着屏幕上如潮水般涌入的非法请求包，嘴角勾起一抹残忍且兴奋的弧度。
　　他不仅要守住这三千块钱，他还要让对方知道，在溪水镇这种烂泥地里，也藏着能咬断人喉咙的恶犬。
　　而此时，在几十米外的卫生院。
　　何雨彤坐在冰冷的走廊长椅上，看着针头刺进自己青紫的血管。她摘下耳机，试图听一听这个陌生小镇的声音，却只听到了远处网吧里传来的、隐约的、极其激烈的键盘敲击声。
　　那是另一种频率的求救，也是命运正式交汇的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