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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红手绢与薄荷糖 刘执回家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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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县一中的放学铃声如期而至,那是一种带着电磁杂音的刺耳鸣叫,瞬间点燃了整栋教学楼的喧嚣。
刘执没有急着动。他慢条斯理地将桌上散落的复读机零件扫进卫衣兜里,指尖无意间碰到了桌角。那里原本放着他给出去的那颗橘子味阿尔卑斯糖,现在只剩下一圈淡淡的、还没来得及擦掉的糖渍。
糖不见了,包装纸也不见了。
他侧过头,旁边的座位已经空了。何雨彤走得很早,老陈还没走出教室门,她就已经拎着那个与这里格格不入的黑色皮包,像一抹幽灵般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执哥,走啊,老红那边刚才传话了。”三儿把书包斜跨在肩上,神神秘秘地凑过来,“说是那家外省私服的老板被黑客盯上了,对方天天用 DDoS 攻击洗劫玩家数据库,还要勒索两万块。老红想请你过去给做个反向追踪,把那帮‘敲诈勒索’的孙子揪出来。”
刘执步子没停,眼神掠过校门口喧闹的人群,声音清冷:“那私服老板自己手脚干净吗?”
“干净!他就是个在省城打工的技术宅,自己开了个服赚点零花钱,没搞那些坑人的勾当。”三儿嘿嘿一笑,“执哥,这活儿你不接,那老板真得去跳楼了。”
“让他把服务器日志发到我邮箱。”刘执推开校门,晚风带起他卫衣的帽檐,露出一双凌厉的眼,“告诉老红,帮人挡枪的活儿我接,但如果他自己也干黑产,这单子当场作废。”
他虽然急着积攒逃离这滩烂泥的资本,但他有自己的底线。野狗可以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但绝不吃带毒的腐肉。这是他在溪水镇这种地方,给自己留下的最后一点尊严。
县一中到刘执家,要穿过三条长长的、堆满旧建筑垃圾和破烂三轮车的窄巷。
二零一零年的县城,路灯总是坏多好少。刘执踩着脚下那些由于年久失修而松动的青砖,听着周围人家传来的炒菜声和斥责孩子的咆哮。这种充满了生活烟火气的嘈杂,是他最熟悉、也最厌恶的牢笼。
推开那道漆面斑驳的木门,屋子里迎面扑来的是一股经年不散的红薯干味,混杂着灶台没熄透的煤烟气。
“执子回来了?赶紧洗手,饭在锅里温着。”
刘母从狭窄的厨房钻出来,手里还拎着半捆没择完的干豆角。她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在围裙上局促地擦了擦,眼神里透着一股近乎卑微的希冀。
刘执放下书包,坐到那张摇摇欲坠的木凳上。他看着母亲那双变形的手,包里那张存着五位数的银行卡沉甸甸地硌着他的大腿。他曾经试过给家里塞一百块钱,结果父亲那天半夜红着眼审问了他三个小时,非要问他是不是在学校偷了公款。
在他们这种信奉“流汗换饭吃”的体力劳动者眼里,坐在电脑前动动手指就能赚来的钱,不是赃款,就是骗局。他如果现在拿出那笔钱,换来的不会是改善的生活,而是整个家庭的崩塌和自我怀疑。
“妈,我爸呢?”
“你爸去砖厂加了两个小时班,说是想在入冬前攒够给你买那套什么‘英语听力资料’的钱。”刘母说着,转身从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了那个刘执最恐惧的东西。
第二天清晨,县一中的早读课被朗朗书声和清晨的寒露填满。
刘执走进教室时,发现何雨彤已经在座位上了。她依旧戴着那副降噪耳机,面前摊着一本全英文的《麦田里的守望者》,在一群狂背“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的学生中间,显得格外离群索居。
刘执拉开椅子坐下,书包里那块包着七十六块五毛钱的红手绢,重重地撞了一下他的大腿。
他刚想趴下补觉,眼角余光却瞥见了自己的桌面。
在他昨天留下糖渍的地方,此刻放着一张干净的、带着淡淡香味的湿纸巾,旁边还有一小盒整齐的薄荷糖。
刘执挑了挑眉,看向侧对着他的何雨彤。
“昨天的糖,谢了。”何雨彤没看他,指尖翻过一页书,声音轻得像是晨间的雾气,“但我不需要地狱里的甜,我只需要不被打扰。”
刘执盯着那盒薄荷糖,突然低声笑了出来,笑声里带着股野犬的痞气。
“何同学,拿这种几块钱一盒的东西跟我换五毛钱的糖,你这买卖亏了。”
他并没有接那盒薄荷糖,而是当着她的面,从书包里掏出了那个皱巴巴的红手绢。他故意慢吞吞地解开那层红布,露出里面那些廉价、卑微、带着穷苦人家体温的零钱。
何雨彤翻书的手顿住了。她第一次近距离看到这种名为“贫穷”的颜色。那些破损的五块钱,对比她兜里那个精致的银质药盒,像是一场无声且惨烈的行刑。
那是一块褪了色的、由于常年包裹而显得有些油腻的红手绢。
刘母在昏暗的白炽灯下,极具仪式感地、一层层地剥开那层红布。里面包着的是全家人的血肉:几张皱皱巴巴的一百块,更多的是十块、五块,甚至还有带着汗味的硬币。
“执子,这是这礼拜的伙食费,还有你爸给你买笔的钱。一共七十六块五。”刘母一张张抚平那些零钱,数了两遍,才极其慎重地推到刘执面前,“你好好学,你是咱老刘家唯一的指望,咱不怕穷,就怕没出息。”
刘执盯着那叠钱,感觉那些纸币此刻像是一双双从泥潭里伸出的手,死死地攥住了他的脚踝。这种“牺牲式”的母爱,是他身上洗不掉的油烟味。所以他才会在闻到何雨彤身上那种清冷的冷杉味时,有一瞬间的失神。
“看见了吗?”
刘执把一张被汗浸透的十块钱,啪的一声按在课桌中间,眼神阴鸷且清醒。
“这才是县一中的底色。何小姐,你那些名贵的忧郁和药片,在这叠钱面前,比废纸还轻。”
刘执凑近了一寸,他能清晰地看到何雨彤那双死寂的瞳孔里,倒映出了他那双被枷锁勒得生疼的眼睛。
“既然要养病,就收起你那种高高在上的破碎感。”他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在泥地里磨过,“在这里,只有活下去,才是唯一的体面。”
何雨彤终于抬起头,那张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一抹名为“震撼”的情绪。她看着那块红手绢,又看着刘执,嘴唇微微张了张,却没发出声音。
就在这时,老陈拿着物理教案走进了教室。
老陈这人有个习惯,只要是他带的班,开学第一周必有一场“摸底”。他推了推厚重的瓶底眼镜,拍了拍黑板:“把书收起来,今天临时抽测,考考你们高一的基础。物理课代表,过来发卷子。”
刘执冷哼一声,将红手绢仔细收好,重新塞回书包最深处。
何雨彤默默地收起了那盒薄荷糖,却没放回包里,而是紧紧攥在手心。她的指尖触碰着微凉的金属盒盖,第一次觉得,她一直求而不得的“终点”,似乎被这个满身戾气的少年,生生地用这块红手绢挡住了。
窗外,二零一零年的阳光开始变得刺眼。
那是名为“现实”的洪水,正准备将他们两个格格不入的灵魂,彻底卷入同一个旋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