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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地狱里的甜 高二开学, ...

  •   二零一零年的夏天,县一中是被太阳晒透了的。
      这种闷热带着一股腐朽的、令人狂躁的气息。高二(三)班的教室里,那台老旧的吊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着,风扇叶片上积满了厚厚的黑灰,甩出来的风不仅不凉快,反而像是一层层粘稠的油汗,死死地贴在每个人的脊梁骨上。
      刘执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他并没像其他学生那样在午休时间对着五三模拟卷疯狂输出,而是微垂着头,手里拿着一把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精密螺丝刀,正漫不经心地拆解着一个已经报废的步步高复读机。
      那是他从学校旁边废品站淘来的,修好了转手卖给低年级能赚三十块。
      “执哥,外面那辆车还没走。”前座的三儿转过头,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股对未知权力的敬畏,“就在操场树荫下停着,黑色奥迪,大灯像老鹰眼珠子似的,真他妈气派。”
      刘执眼皮都没抬一下,指尖一挑,复读机的金属外壳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看你的书。”刘执声音微凉,透着股不属于十七岁的稳,“那是来送人的,不是来救人的。”
      在县一中,刘执是个异类。他成绩好得让人眼红,常年占据着榜首,却从不穿那身洗得发蓝的校服,总是一副阴鸷、混不吝的模样。他书包里藏着母亲今早剥开红手绢数给他的碎钱,那些钱带着汗臭和体温,像是一道勒在脖子上的枷锁,逼着他不得不清醒,不得不像一头野犬一样在烂泥里寻找出路。
      “安静!都回位置坐好!”
      随着一道略显局促的喊声,班主任老陈夹着教案快步走进教室。
      老陈是教物理的,五十来岁,鼻梁上架着副厚得像瓶底的眼镜,平日里虽然严厉,但此时他的神色里却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讨好的客气。
      所有人的视线都没看老陈,而是锁在了他身后那个影子上。
      教室里的喧闹像是被按了消音键,瞬间寂静得连吊扇转动的摩擦声都变得刺耳。
      那是何雨彤。
      她穿着一件质地极好的白衬衫,领口一丝不苟地扣到了最上面。在一群晒得黝黑、满脸青春痘的乡镇学生中间,她白得近乎透明,像是一个从云端坠落、却不小心掉进煤窑里的瓷器。她脖子上挂着一副纯白色的降噪耳机,眼神涣散,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清冷的、混合着苦涩药草和冷杉香味的味道。
      那种气息,在这间充满汗味和粉笔灰的教室里,显得极度违和,且极度昂贵。
      “这是省城转来的何雨彤同学,要在我们班借读,大家多帮衬。”老陈推了推眼镜,环顾一圈,最后将视线定格在了最后一排,“何同学,你就坐刘执旁边吧,他是物理课代表,有什么不懂的你可以问他。”
      刘执握着螺丝刀的手猛地一顿,他终于抬起了眼皮。
      何雨彤没说话,她拎着那个黑色真皮书包,慢吞吞地走过那些充满窥探欲的视线,在刘执身边的空位停下。
      她坐下的时候,动作轻得像是一片落叶,仿佛连那把老旧的木椅子都舍不得惊动。
      刘执没收回他那双横在过道上的长腿。他斜过身子,看着这个近在咫尺的“闯入者”,嘴角勾起一个弧度,笑得有些坏,也有些野:
      “何小姐,县一中没空调,冬天的风能把窗户缝吹出哨音。你这种金贵的身子,来这儿想求什么?”
      何雨彤整理书本的手顿了顿。她慢慢摘下一边耳机,侧过脸看向刘执。
      这是两人的第一次正式交锋。
      她的眼睛很干净,却没有任何神采,漆黑的瞳孔像是一潭照不到光的深井。刘执在里面看到了自己那张带着戾气的脸,也看到了她眼底那抹快要干涸的灵魂。
      “求个清静。”她开口了,声音空灵得没有一丝起伏,“或者,求个终点。”
      刘执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原本以为对方是个傲慢的大小姐,却没料到她一开口,就把生死摆在了桌面上。这种对生命毫无留恋的冷漠,竟然比他的腹黑更具压迫感。
      刘执没再说话。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转过身,继续把那块复读机的主板按进外壳里。
      “翻开书,第一课,质点和参考系。”
      老陈转过身,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这是高二的第一堂物理课。老陈在黑板上熟练地画着坐标轴,讲着那些关于位移和速度的枯燥定义。粉笔灰在窗缝漏进来的阳光下疯狂跳动,像是一场微缩的荒诞剧。
      刘执没看黑板。那些公式早就在他脑子里滚过无数遍了。
      他的余光一直停留在右边。
      他看到何雨彤从那个精致的书包里,摸出了一个银色的小药盒。那盒子的边角磨砂圆润,一看就价值不菲。她借着那堆还没拆封的高二教材掩护,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开盒盖,倒出了两颗圆滚滚的白色药片。
      她没去拿水杯,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这样干巴巴地将药片塞进嘴里,仰起修长的脖颈,生吞了下去。
      由于药片摩擦食道,或者是那股苦味太正,她的指尖猛地蜷缩,在布满划痕的木质桌面上留下了几道细细的、发白的抓痕。
      那种苦味,似乎顺着午后粘稠的空气,也沾到了刘执的舌根上。
      刘执这种人,是在烂泥里求生、为了五毛钱能跟人拼命的野犬;而何雨彤这种人,拥有一切,却在光天化日之下,想要安安静静地把自己埋了。
      一种莫名的、甚至有些荒诞的烦躁感在刘执心底炸开。
      他突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粗鲁地在卫衣兜里摸索了半天。
      指尖掠过了母亲留下的那块红手绢,最后在兜底抠出了一颗包装皱巴巴的阿尔卑斯糖。那是他昨晚在网吧帮老红写脚本,老红给的一袋糖里剩下的最后一颗,橘子味的。
      他没说话,直接把那颗糖“啪”地一声丢到了她的物理试卷中央。
      橘色的包装纸在午后刺眼的阳光下,闪着廉价却炽热的光,刺得何雨彤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换个味儿吧,同桌。”
      刘执重新靠回椅背,将卫衣帽子拉低,遮住了那双阴郁的眼。他的声音在帽影里显得有些闷,却带着股小镇少年特有的、不容拒绝的霸道:
      “这儿是地狱。但在地狱里,想死也得等吃饱了甜头再说。”
      何雨彤盯着那颗五毛钱的奶糖,许久没有动作。
      而台上的老陈正讲到“加速度”。刘执听着那规律的讲课声,第一次觉得,他那个精确计算了十七年的命运轨迹,在这个夏末,彻底偏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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