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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枸杞养生粥 陈郁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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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郁初的病好得比他预想中快,副社长在社团群里调侃说社长身体素质果然异于常人,烧了两天跟没事人一样。
只有詹淇知道,他退烧之后出现在咖啡店的第一天,眼神就不太对了。
虽然不是那种明目张胆的盯,但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开始变长,不再是从前那种刻意控制过的随机一瞥,现在是她走到哪里就跟到哪里的,温热的,黏糊糊的注视,像一层薄而透明蜂蜜,她背对着吧台也能感觉到后颈上那种微微发沉的暖意。
她转身去拿糖浆的时候扫了他一眼,他正端着杯子看她,被抓包之后没有像以前那样迅速移开,而是坦然地冲她笑了一下,然后继续看,连杯沿都没放下来。
詹淇把糖浆倒进咖啡里,心想这人病了一场是把脸皮烧厚了。
月底的时候,詹淇接了一个大商稿,甲方就是之前她画“被自身阴影吞噬的圣徒”那家,这次他们要做一个完整的恐怖游戏角色系列,从主角到怪物到场景概念图,总共二十几张稿子,截稿时间在期末考试周之前,稿酬是上次的五倍,詹淇接得毫不犹豫,这五倍意味着她可以少接很多活儿,腾出时间多做一套作品集。
但接下来的问题是她以前没遇到过的:体量太大了。
她每天晚上直播结束已经将近零点,宿舍十一点熄灯断电,她之前画小稿子用笔记本电池撑两三个小时勉强够用,现在二十几张完整商稿根本不可能靠这个节奏赶出来。
自习室她去看过了,她画画的时候桌面上摊开的参考图、数位板、颜料管和调色盘要占四个人的位置,自习室的桌面宽度连A3都铺不开,而且旁边的人翻书敲键盘的声音对她来说不是白噪音是干扰。
她在宿舍走廊里给顾双双打了个电话,靠在墙上把这些问题一条条列完,最后说了句“我再想想办法”。
顾双双当晚就把这件事告诉了陈郁初。
她在微信上给陈郁初发消息的措辞是:“淇淇最近接了大活儿但是没地方画画,你们天文社有没有空的活动室能借她用几天?”
顾双双发这条消息的时候并没有觉得自己在当间谍,她只是觉得陈郁初是社长,手里有资源,能帮上忙就搭个线。
她不知道陈郁初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躺在床上准备睡觉,看完之后直接把被子掀了坐到书桌前,花了大概三秒钟换上了一副刚好妥当,又完全不会让詹淇觉得被冒犯的措辞,然后拨通了微信语音。
詹淇接了。
“顾双双跟我说你最近需要画画的地方,”他直接开门见山,语气像在讨论一个学术问题,“你要用多久?”
詹淇沉默了一秒,她在想顾双双的嘴到底有没有把门的。
“两周左右,可能更长,”她补充,“宿舍熄灯太早。”
“我那间公寓你上次来过,客厅的桌子够大,采光也好,我最近物理系那边有个课题组要交结题报告,天文社也要筹备下学期的观测计划,忙到基本住宿舍,一周回去一次拿换洗衣服都算多的。”
他停顿了一下,那半秒的停顿里藏着一个极温柔的买卖,“备用钥匙就在门口脚垫底下,你拿去用,不收费。”
詹淇靠在走廊墙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嗡嗡响的日光灯,她这辈子最讨厌欠人情,但陈郁初把这个请求用“不收费”包装到了一种她如果拒绝只会暴露她自己在多心的程度。
“……行,我用完给你放回脚垫底下。”
“嗯,”陈郁初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语气里没有洋溢也没有得意,“冰箱里有牛奶,岛台的烧水壶可以用,别的你自便。”
詹淇是在第二天傍晚第一次独自打开陈郁初公寓的门。
钥匙从脚垫底下摸出来的时候还带着十二月的冷意,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的时候她闻到一股极淡的木质香,就是他身上那股味道,已经渗进了这间公寓的墙壁和布料里,像一个沉默的无处不在的宣告。
客厅还是上次来时的样子,但桌上的药盒和体温计已经收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盏可调节亮度的护眼台灯,新的,标签还挂在底座上没拆。
她把灯打开,光线是暖白的,色温刚好适合夜间画画,不刺眼也不会让颜料在灯光下偏色。
她站在桌子前面低头看了那盏灯五秒钟,这人不直接送她东西,他把东西买好放在桌上,让她自己看到,让她自己决定用还是不用,让他本人从这个事件里完全隐身。
她嘟囔了一句“阴险”,然后把数位板在桌上摊开了。
此后的三周,詹淇每天的生活轨迹变成了一条固定的折线。
下午四点半到六点半在咖啡店打工,晚上开直播到差不多零点,下播后收拾东西穿过寂静的校园去公寓,然后开始画稿。
她每次来都尽量不留下过多的痕迹,进门换拖鞋,用完的水杯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画完的废稿叠整齐收进包里带走,离开之前把沙发上的靠垫拍松摆回原样。
但这间公寓本身却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方式向她靠拢。
岛台上多了一盒她习惯喝的那个牌子的蜂蜜柚子茶包,桌上多了一个插线板,恰好是她数位板充电器需要的型号。
冰箱里多了一排养乐多,这个细节她确定自己从未在任何公开场合提过,她唯一一次提起养乐多是在直播间里,某天打完一个Boss之后对着麦克风随口说了一句“赢了奖励自己一瓶养乐多”。
当时弹幕飘过去一堆「哈哈哈哈」,只有一个人没笑。
那个默认用户,沉默地挂在观众列表里,而他直接把这个信息转化成了冰箱里一排冷藏的温度。
凌晨两点十七分,詹淇画完了第六张场景概念图的最后一层底色。
她后背靠上沙发,打算闭眼休息两分钟。沙发很软,她的头发散落在扶手上,黑发衬着深灰色的绒面布料,衬得那张冷白的脸更小了一圈。
身边的暖气片规律地运转着,护眼台灯的暖光打在她的侧脸上,长睫毛在颧骨上方投下两片极淡的阴影。
她侧躺在沙发前的短羊绒地毯上,脑袋歪靠着沙发坐垫的下缘,黑发在米色的地毯上摊开如同墨汁落入温水。她睡着了。
压感笔还握在手里,食指无意识地搭在按键上,呼吸均匀缓慢,嘴唇微微合着,那双平时总是冷淡地审视一切的眼睛,此刻安静地闭着,像猫在无人注视时收起了所有戒备。
陈郁初是凌晨两点五十分到家的。
他本来的计划确实是在宿舍睡,但课题组的结题报告写到一半笔记本没电了,备用电脑落在公寓,他不好意思吵醒室友就干脆回来一趟。
他开门的时候动作很轻,但门推开之后他在玄关站了大概十秒钟没动。
客厅的台灯亮着,桌上摊着数位板、调色盘、十几支颜料管、一部还在运行着画稿软件的笔记本电脑、半杯喝剩的茶,而他的客厅地板上,就在所有这些物件的正中央,睡着一个他想了整整两年的人。
他换鞋的动作缓慢到几乎没有声音,他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了。
她就那么侧躺在地毯上,脸朝着沙发的方向,黑发铺了一地,几缕散落在脸颊上,随着她安静的呼吸若有若无,长睫毛偶尔颤动。
陈郁初就那么看着她,蹲在地毯上,看了很久,那种目光比他任何清醒时刻的眼神都更深更沉,卸掉了所有他用来面对她和外界时带的克制和清朗。
他伸手把她握在手里的压感笔轻轻抽出来放在桌上,那只手因为长期握笔画画,中指侧面有一块小小的茧,他的拇指在那块茧上擦了一下,力道轻到像羽毛尖扫过水面。
然后他把右手穿过她的膝弯,左臂托住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从地毯上抱了起来。
她比他想象中轻了很多,她身上的气味不是香水和洗衣液,而是一种更朴素的,松节油和棉质衣物混合的干净清香,在凌晨的空气里格外鲜明。
她在他怀里动了一下,脸部偏到他的颈窝,她的鼻尖擦过他的颈侧,眉头微微皱了皱,但没有醒。
他把卧室的门用肩膀推开,把她放在自己的床上。他弯着腰抽手离开她后背时放得很慢,确认她头落到枕头的那一小段距离里依然熟睡着,然后他给她盖好被子,把被角掖在她肩侧。
她的一只手露在被子外面,手指蜷着,刚才握笔的姿势残留,他把那只手轻轻托起来放进被子里。
他从衣柜里拿了一条备用毯,关了卧室的灯,带上门,在客厅沙发上躺了下来,被子留给她了,卧室的暖气片是独立的,比客厅暖好几度。
他把薄毯拉到肩膀上,对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无声地笑了一下,他为了帮熬夜画画的她而假装自己非常忙,忙到回不来公寓这件事,他打从一开始就确凿地知道是自欺欺人,但他没想到她会睡在地毯上,也没想到把她抱上床之后会失眠。
詹淇早上是被饭香唤醒的,她先闻到的是一股温暖的食物气味,煎蛋的焦边、酱油在热油里爆开的咸香、烤面包片上的黄油甜、还有某种米粥正在小锅里咕嘟冒泡的绵密气息,这些气味混在一起从卧室门的缝隙里钻进来。
然后她感觉到被子的重量,枕头上不属于她的气味,淡淡的,介于肥皂和干净衣物之间的清淡味道。然后她猛地睁开眼睛,入目是一面陌生的天花板上挂着的一盏她从未用过的顶灯。
她在两秒内完成了四个信息的整合。
第一,这不是她的宿舍。
第二,她昨晚在陈郁初的客厅画画。
第三,她现在睡在陈郁初的床上,被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她身上的衣服完整。
第四,有人在厨房里做饭,食物的香味是真实存在的,不是梦。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推开卧室门走出去的时候头发还乱着,左边脸颊上还压着一道枕头褶痕,她那双棕绿色的眼睛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和警觉,像是随时准备应对任何一个她可能在这道门后面看到的场景。
但她看到的是陈郁初站在厨房里,穿着那件灰色开衫和黑休闲裤,背对着她在煎蛋。
阳光从客厅那扇落地窗斜斜地打进来,照在他没有打理的头发上,把那几缕翘起的发丝染成了一种近乎温柔的深棕色。
他左手拿着锅铲,右手正把烤好的吐司从面包机里拨出来,动作娴熟得像他每天都做这件事。
她靠着门框看了他几秒,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一种极其荒谬的人夫感。
他在做饭,她刚从他床上醒过来,而他们甚至不是恋人。
“醒了?牙刷在水池旁边,新的。”
陈郁初没有回头,但煎蛋翻面的手顿了一下,锅铲悬在平底锅上面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翻,“昨晚我回来拿电脑,你睡在地毯上,我就把你抱到屋里了,我睡的沙发。”
“我发现你这个人很擅长制造既成事实。”
詹淇的声音带着刚醒来的娇柔,但语气依然是冷的。
“沙发上睡一晚再做个早饭,是不是顺理成章我就又欠了你一个人情?”
陈郁初终于转过身来,手里还举着锅铲,表情是那种标准的“我做事坦坦荡荡问心无愧”的温和微笑。
“你想太多了,我只是觉得你画到凌晨应该吃点热的,冰箱里有食材,顺手就做了。”
他把煎蛋盛进盘子里,然后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从她光着的脚扫到她脸上还压着的那道褶痕,停顿片刻,然后他用一种比刚才低一些的柔和音调说了一句毫不相关的话。
“你头发原来这么长啊。”
詹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垂到腰际的黑色长发,她平时挽起来,没人看得到它的完整长度,此刻散着披在肩后,像一道墨色的瀑布在晨光里安静地垂落。
她抬头看他:“你是不打算还我拖鞋了吗。”
陈郁初从柜子底下拿出一双新的棉拖鞋,弯腰放在她脚边。
她穿上拖鞋走进卫生间,关上门之后在镜子里看到自己脸上的褶痕和散开的长发,拧开水龙头的动作不自觉放轻了很多。
她洗漱完出来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个人的早餐:煎蛋、吐司、小米粥、切好的苹果片,都是家常得不能再家常的东西,但每一样都冒着恰到好处的热气,像是在她被香味叫醒到洗漱完毕的这五分钟里被精确计算过出锅时间。
两个人在晨光里坐在同一张桌子的两端吃早餐,她喝了半碗粥之后发现碗里沉着几颗枸杞,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放枸杞干嘛?”
“补气血的,”他头也不抬地继续喝粥,耳尖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垂红到了耳廓,“中医说的,熬夜伤气血,我自己也喝了。”
她看着他把碗端高遮住了大半张脸,那对红透的耳尖从碗沿上方明晃晃地戳出来。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继续低头喝粥,把勺子在碗里轻轻搅了两圈,枸杞在米汤里转出一个极小的漩涡。
吃完之后她站起来收拾碗筷,他把碗从她手里接过去,手指又一次碰到了她的指尖,这一次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撤退。
“我来洗,你去收一下桌上的稿子,那边地上有我昨晚回来踩的半截鞋印别把数位板踩花了”。
声音很正常,语速很正常,任何第三个人听到都会觉得这是普通的室友对话。
但他挡在她和水槽之间,身体往左偏了一下,手臂在她面前划出一条并不存在的界线,她的发尾在他小臂上扫过去的时候他端着脏碗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碗沿在他指腹上卡出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她转身去收拾桌子,把画稿按页码整理好塞进帆布包,把压感笔和充电器卷进内袋,出门换鞋的时候陈郁初站在玄关旁边,递给她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一个三明治和洗好的水果。
“你今天下午有班,这个带着,省的画稿没时间吃饭”。
詹淇接过保温袋拉开门的时候停了一下,侧头朝他挥了挥那把备用钥匙:“这把钥匙我用完再还你。”
他靠在玄关的墙壁上双手插在开衫口袋里,晨光从她身侧打过来,他的脸上看起来既不困也不疲,反倒有一种他在任何公开场合都不曾流露的舒展和满足。
“不急,你什么时候画完什么时候还。”
她没有应这句话,下楼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在她身后。
她握着那个保温袋走在晨光微薄的校园里,走了大概一百米才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把他给她的备用钥匙还攥在她手心里,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
她把这把钥匙和宿舍钥匙一起串进了钥匙扣里,两个金属片挨在一起发出极轻微的叮当声响。她盯着它们看了两秒,然后把钥匙扣塞回帆布包内袋里,拉上拉链,继续往前走。
中午的时候手机震了,是顾双双发来的微信。
「听说你昨晚睡某人家里了。」
詹淇:「你听谁说的。」
顾双双秒回:「赵嘉敏说你没回宿舍。」
詹淇:「又没睡一起。」
打完又删了,换成了「你有空关心我还不如关心你那门选修课」。
然后锁屏,把手机扣在吧台上,拿起抹布继续擦咖啡机。
小周端着托盘凑过来压低声音:“这几天看你气色好像变好了,你这个劳碌命是不是上次探病被传染了啥好东西。”
詹淇把蒸汽喷头旋开,嘶的一声巨响盖过了所有对话可能延续的方向。
下午四点四十,风铃准时响了。
陈郁初推门进来,走到吧台前点了一杯热美式,端到靠窗角落坐下,打开电脑。
詹淇低头做咖啡的时候从蒸汽的热雾里抬眼扫了他一眼,发现他正坐在老位置上看着她,嘴角挂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她把咖啡端过去放在他桌上,他在她转身之前忽然开口:“昨晚有点事忘了跟你说,你画画时那个坐姿对腰椎不好,客厅椅子是人体工学的,下次别坐地上…”
詹淇停下脚步低头看他,他仰着脸,双手端着咖啡杯,那个姿势跟他在沙发上抱着她腰的时候一样温顺。
她伸出手用食指指尖,挨了一下他额角,力道很轻,连红印都不会留,说:“你差不多可以了。”
陈郁初被她点得整个人往后微微一仰,他抬手摸了摸额角,表情是某种被纵容后流露的安静餍足,像是终于确认了某条线的坐标。
他把手从额角放下来重新端起咖啡,低头喝了一口,这次不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