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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让我充会儿电 詹淇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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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淇把作息调回了上课、打工、画稿、直播的四点一线,日子过得像一张被压了重物的描图纸,平整又安稳。
陈郁初照常来咖啡店,但他看她的频率明显降了下来,不再是从前那种毫不掩饰的持续性注视,而是像任何一个普通顾客对吧台后面那个忙碌身影投去的无意识一瞥。
他在遵守她划的线。
不多看她,不堵她下班,不在微信上给她发任何超出寻常同学关系的消息,连直播间里的字母哥都变回了最初那个沉默寡言的样子,只在她卡关超过五分钟的时候给出极简提示,其余时间一言不发。
詹淇对此的初始反应是满意的,她定的规矩他听了,她的生活回到了可控的轨道上。
这天下午咖啡店来了个熟面孔,李斯野推门的时候带进来一身运动后的热气,刚打完球,卫衣袖子撸到手肘上面,露出小臂上线条分明的肌肉,整个人像一团刚从赛场上扒下来的火焰。
他往吧台前一站,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詹淇,我又来了,上次说的炸鸡还没请你呢,今天必须补上。”
詹淇正在压粉,抬眼看了他一下:“你不用训练?”
“训完了,今天下午休息。”
李斯野把两条胳膊往吧台上一撑,身体微微前倾,那个姿态坦荡到让人觉得拒绝他都是一种不必要的残忍。
“不过我刚打完球被教练骂了,现在心情有点差,你随便给我做一杯什么都行,你们店最甜的那个。”
詹淇给他做了一杯焦糖玛奇朵,双倍糖浆。
李斯野喝了一口之后表情扭曲了一瞬,然后竖了个大拇指说“好喝,真的”,语气里的挣扎和嘴硬全写在脸上。
詹淇靠在吧台边上看着他那个表情,被他逗笑了。
她不讨厌李斯野,甚至可以说她对他有一种朴素的朋友般的好感。
李斯野对她总是毫不遮掩的,他不施加任何压力,聊天的内容永远阳光健康,不往暧昧的方向拐,不问她私人问题,不暗示任何期待,跟他在一块需要的防备度接近于零,而这恰恰是她最稀缺的体验。
这时风铃响了。
陈郁初推门进来的时候,詹淇正从李斯野手里接过他喝完的杯子,两个人的指尖隔着杯壁短暂地碰了一下。
这个画面恰好落在陈郁初进门后第一道视线里,他没有停顿,甚至连走路的节奏都没有任何改变,端着电脑包往吧台走,步伐从容不迫,脸上的笑容温和得恰到好处。
他走到吧台前,朝李斯野的方向偏了偏下巴,看了詹淇一眼。
“新朋友?”
三个字,配合的表情是标准的社交微笑,嘴角的弧度跟他平时回答学弟问题时一模一样。
詹淇把杯子放进水槽里:“李斯野,上次来过,你见过的。”
“哦对,体大的。”
陈郁初转向李斯野,笑容纹丝不动,甚至还多添了一分学长的温和客气。
“你好,你们学校的篮球馆去年翻新了对吧,我去打过一次,地板不错。”
“对!学长你也打篮球?”
李斯野被一句话就顺进了自己的主场,整个人肉眼可见地亮了起来,开始滔滔不绝地讲那片新球场的性能。
陈郁初站在他旁边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笑着插一句“那你们训练强度挺大的”,姿态放松得像一棵在风里轻轻晃了晃枝叶的树。
他在跟李斯野聊天的整个过程中,没有看过詹淇一眼,那是一种有意识的选择性无视,詹淇感觉到了,她站在吧台后面擦咖啡机,抹布在蒸汽喷头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陈郁初端着咖啡走回角落,打开笔记本电脑,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放得端端正正,屏幕上的光标停在上一行末尾,闪了整整三分钟没有动。
他的脑子里正在回放刚才推门看到的画面。
她从李斯野手里接过杯子,她的指尖碰到他的指尖,她嘴角那个极浅的弧度不是对所有人都有的。
他在咖啡店这么久,她从没在递咖啡给他时有过那样的表情,她对他递咖啡的表情跟递税单差不多。李斯野才来了几次?两次?三次?他就看到了那个弧度?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好苦。
十一月,天文社和编导专业联合筹备了一个小型校内天文纪录片的拍摄项目,主题是城市光污染与星空消失的可见度,需要有人参与美术设计和部分访谈内容。
顾双双作为编导专业的主力,理所当然地拖詹淇下水,理由充分得让人没法反驳,“参与可以加两个学分,美术部分有劳务费,项目挂在社团名下不需要自己跑审批,詹淇你是画恐怖暗黑风的但星空也是暗黑的你专业对口。”
最后一个理由纯属胡说八道。
第一次开会是在天文社的活动室,长桌两侧坐满了人,詹淇坐在靠窗那一侧中间的位置,左手边是顾双双,右手边空了个位置,后来被李斯野坐了。
李斯野是被另一个编导专业的男生拉来的,理由是“需要身材好的出镜,拍一段在城市灯光下奔跑的镜头”。
李斯野对此的评价是“跑步没问题但你们拍的是星空纪录片为什么要拍我跑步”,那个男生说“因为我们需要一个英雄式的剪影来象征人类对光明的追逐”。
李斯野愣了两秒:“你说的是中文吗”。
詹淇在边上听着,低头翻手里的项目方案,嘴角往上浮起,但没出声。
李斯野坐下之后把她那杯还没开盖的矿泉水拿过去拧开,又递回她手边,她说了声谢谢接过来。
他身上有运动后沐浴露的味道,清爽干净,跟他这个人一样没有任何复杂的化学添加,令她放松。
因此在接下来的讨论中,当顾双双抛出一个关于宣传海报设计的问题时,詹淇很难得地主动多说了几句。
“星空背景可以用冷色系,但前景的人像用暖色的逆光打轮廓,形成温差对比,视觉上会更有张力。”
顾双双拍了一下桌子说好就这么定了,然后扭头看李斯野,说他当那个前景人像怎么样,跑步的姿势比较好看。
詹淇顺着顾双双的目光看了李斯野一眼,说:“可以,肩宽和比例适合逆光剪影。”
李斯野被夸得耳朵有点红,摸了摸后脑勺说:“你们说啥就是啥反正我跑就行”。
詹淇又笑了一下,这回弧度比刚才明显了一点点,然后她把目光收回到方案本上。
陈郁初坐在长桌的另一端,他作为天文社社长,这次项目的负责人,理论上他应该是整个会议室里发言最多的人。
但从讨论开始到现在,他说话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次发言都简洁高效,目标明确,语速平稳,跟平时温和周全的他判若两人。
他面前的议程表被翻到了最后一页,但实际上目前正在讨论的议题还在第一页中间。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细节,因为他的表情始终是冷静而专注的,腰背挺直,双腿在桌下交叠,姿态上没有任何异常。
但他手里那支圆珠笔在响。
咔哒。咔哒。咔哒。
节奏慢而均匀,像秒针在走,又像某种被压制到极致的机械泵。
他在詹淇说出那句“肩宽和比例适合逆光剪影”的时候把笔按了下去,笔芯缩回去,然后他没有松开手,指节压在笔帽上停了好几秒。
她今天穿的是那件灰色的旧卫衣,袖口有一点起球,右手腕上那根黑色皮筋是备用的。
她刚才拧开过矿泉水,喝了一口然后旋紧放到旁边,所以李斯野轻轻一拧就开了,那不是“帮她拧开”,那是她根本不需要帮。但她没有纠正他,她还说了谢谢,她还主动看了他一眼说适合逆光剪影。
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圆珠笔的节奏乱了。
他身旁的副社长侧目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问了句“社长你没事吧你脸色怎么不太好”。
陈郁初把笔放下来,转头冲副社长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完美到可以在任何社交场合当作教材封面,说:“没事,昨晚没睡好。”
然后他重新拿起那支圆珠笔,把笔芯按回去,这一次他没有松开手,笔就一直那么被他握在掌心里,安静了整个会议的下半场。
他的手指没有再去碰那支笔的按压钮,只是把笔握得太紧,指节都泛白了,但脸上依旧是雷打不动的平和。
他没有资格生气,更没有资格吃醋,她和李斯野谁也没做错任何事,从头到尾都在光明正大地讨论方案。
拧瓶盖,夸肩宽比例,每一条都是他即便调取所有理性也无法判定为越界的行为,而正是这种毫无把柄可抓的坦荡让他连开口表达不满的立场都没有。
……
詹淇是从顾双双那里知道陈郁初生病的。
顾双双的原话是“你家那位三天没来社团了,副社长说他发烧躺家里快烧成傻子了”。
詹淇纠正她说“不是我家的”,顾双双说“行行行不是不是但他真的病挺重的你要不要去看看,他在学校外面租的那个公寓,我们几个社团的明天约好去慰问,你一起来。”
詹淇的第一反应是拒绝,她以什么身份去?朋友?校友?社团编外人员?
每一个都合理,但每一个关联到他身上都让她觉得哪里不对。
然而第二天下午她还是出现在公寓里面,跟在天文社一群人身后,手里拎着一袋苹果,顾双双塞给她的,说空手去不礼貌。
来开门的是副社长,陈郁初的单身公寓还挺大,一室一厅,客厅里东西很少,桌子上堆着药盒和体温计,还有一壶已经凉透的白开水,沙发上摊着一条薄毯,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合着,旁边散落着几份打印好的文献。
整个房间干净得过分,不像一个病号住的地方,更像一个刚搬进来还没来得及铺开生活的临时住所。
天文社七八个人挤在空旷的客厅里,瞬间把安静撑成了热闹,有人放下水果有人带了粥有人问他烧退没退。
陈郁初从卧室里走出来的时候穿了一件宽松的T恤和黑休闲裤,外面套了件黑色开衫,头发没有打理,刘海散落在额前,脸色很明显地白了一层,唇色偏淡,眼窝底下有青灰色的阴影,走路姿态倒是跟平时一样稳,甚至还跟副社长开了句玩笑说“你们来这么多人我冰箱里的水不够分”。
他看到人群里的詹淇时目光停了一下,非常短,短到在场所有人都不会注意到,但詹淇注意到了,因为她在那一刻正看着他,两道视线在半空中碰上了,然后他先移开了。
詹淇垂下眼睛,把苹果放在茶几上,退到人群边缘站定。
聊了大概半个小时,副社长催大家走说让病人休息,一群人互相推搡着出去。
詹淇也准备走,陈郁初在她经过沙发的时候轻轻说了一句“你等一下”,她脚步顿住,副社长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什么都没说,把门带上了。
门合上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客厅里突然安静得只剩下暖气片发出的闷响,陈郁初转身进了房间,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小U盘,“字幕翻完了,你说要的资源也在里面。”
詹淇接过U盘,说了声谢谢,正要往门口走,就在她经过沙发旁边时,陈郁初的膝盖忽然软了一下,短暂虚脱的踉跄,导致身体往下坠了大概四五厘米。
詹淇的动作很快,她往前跨了一步,一只手抓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绕过去扶住他肩膀的位置,用自己身体的重量顶住他往下掉的趋势。
这个姿势让他的胳膊架在她肩上,她那一头黑发随着动作从肩侧滑落,发尾扫过他的手背,一股极淡的洗发水香气,干净的冷调,混着退烧药淡淡的苦涩感,在近得不能再近的距离里涌进她的呼吸。
他身上很烫,隔着布料依然能感觉到热辐射,发烧显然还没退干净。
她的力气其实不小,但陈郁初往下坠的体重加上她自己的重心偏移,让两个人在短暂的角力中同时失去了平衡,陈郁初往后坐进了沙发里,急坠的重心把詹淇也带得往前踉跄了半步,膝盖被沙发边缘绊了一下。
她站稳之后发现自己的位置出了问题,她站在他的双腿之间,他的膝盖分开着,她的大腿外侧几乎碰到他大腿内侧,而他的双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环上了她的腰,交叠在她的后腰窝,手指微微张开,每一根指尖都贴着她卫衣的布料,没有往下压,但也没有留任何让她后退的余地。
他坐在沙发上,她站在他面前,他比她矮了整整一头,他看她的时候得仰起脸。
从下往上望过来的角度让陈郁初脸上那点病中的虚弱像一层被故意调淡的滤镜,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因为低烧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看起来既有某种病态的美感又藏着更深的东西。
那东西她之前在路灯下见过一次,被他及时收回去了,此刻正被发烧的边缘状态漏出了一部分,不是攻击性的,却比任何攻击都更难抵抗。
詹淇的手扶在他肩上,她能清晰感觉到掌心下他肩膀的骨骼轮廓,和那层薄T恤底下偏高的体温。她的第一反应是往后退,他的双手环紧了几寸,力道不大,却精确的离谱。
“陈郁初。”
“别走…”
他把额头抵在了她腹部,声音含混得近乎喃喃。
“让我充一会儿电。”
他说这话的时候闭着眼睛,嘴角有一抹极淡的微笑,但没有平日的温和干净,倒更像一把包装纸被拆掉后被灯光照见的棱角。
然后他轻声补充道,“…朋友也可以这样,你连这个都不给的话,朋友就太不够意思了。”
詹淇这辈子大概从来没听过如此歪理邪说的东西。
他一个逻辑严谨到可以在辩论赛上碾压对手的人,现在环着她的腰,闭着眼睛说“朋友间的拥抱是充电”?
每一个字都是歪理,但每一个字的发音都温柔到像在念一行情诗。
她低头看着他散落在额前的乱发,看他垂着的睫毛和因为发烧而微微泛红的眼尾,看他把整张脸埋在她卫衣时那个毫无防备的姿态。
她本来可以推开他的,她知道他现在的力气没有平时大,只要她把膝盖往后退一步,他的手臂就会松开。
但她没有。
客厅非常安静,暖气片的闷响声停了,冰箱的压缩机嗡嗡地转了一会儿也停了,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她的呼吸浅而克制,他的呼吸因为发烧而略略粗重,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分不清在胸腔里震动的频率究竟是自己还是他的。
她的黑发从肩前垂落,随着她细微的呼吸轻轻晃动,有几缕扫到了他环在她腰际的手背上,他的手在那几缕发丝掠过的瞬间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力道比之前大了半寸,然后他立刻松开了。
他把手从她后腰上撤回来,指尖在她卫衣的侧缝处拖了一小截距离,隔着布料,几乎没有触感。
他靠回沙发背上,用那只手的手背贴着自己的额头,挡着眼睛,声音含混得近乎喃喃:“抱歉,刚才可能确实有点晕。”
詹淇往后退了一步,低头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你下次换个借口,”她说,转身往门口走去,黑发在她转身时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充电这种词不适合你。”
他在她身后轻轻笑了一声,短且低哑,像是真的被她逗到了。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叫了她一声,她从门框边探回半个头,黑发从肩侧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颊。
他靠在沙发上,灯没开全,只有玄关那盏射灯远远地把他笼在一片柔和光线里,他隔着半间客厅的距离看着她,脸上那个笑还没散干净,声音还是哑的:“注意安全。”
詹淇关上门之后在走廊里站了几秒,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黑暗把她整个人裹住,她抬手贴住自己的脸颊,她的脸上在发热。
她用力按了一下自己的眉心,在心里把刚才的画面回放了一遍,然后她发现自己最在意的不是他说了什么,而是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闭着眼睛,像是真的在从她身上汲取某种他需要的东西,那个姿态没有观众意识,没有表演痕迹,只有一种他自己大概也控制不了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依恋。
晚上回到宿舍,詹淇照常打开直播,继续玩《寂静岭2》。
弹幕里有人在说「随意哥今天怎么还没来」
她说“可能他也有自己的事吧”,然后操控角色走进迷雾里。
她在切回游戏画面之前扫了一眼观众列表,那个默认用户,右上角显示进入时间:三分钟前。
他来了,发着烧还来。
她在一个过拐角的时候对着麦克风随口说了一句:“生病了就早点休息。”
弹幕纷纷问「主播说谁」,她没有回答。
但公屏上飘过一行字,来自那个默认ID,只有两个字。
「遵命。」
然后就在观众列表里暗掉了,干脆利落地下了线,像一只被摸了一下头就乖乖回窝的大型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