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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出租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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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车在巷口停下,我拖着行李箱走进狭窄的巷子。路灯昏黄,墙壁上爬满了老藤,冬天枯了,只剩光秃秃的枝干盘踞在红砖上。我租的房子在二楼,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周,见到我就笑:“姑娘,这么晚才搬来啊?”
“嗯,耽误您休息了。”我把房租和押金递过去。
周奶奶接过钱,借着楼道灯打量了我一眼:“脸色这么差,生病了?”
“刚做了个小手术。”
“哎哟,那可得好好养着,”她心疼地皱起眉头,“明天奶奶给你熬汤喝。”
“不用不用……”
“别客气,一个女孩子在外面不容易。”周奶奶拍了拍我的手,“我先下去了,你早点休息。”
门关上,房间安静下来。
很小,只有三十平米左右,一室一厅,家具老旧但还算干净。我打开行李箱,把衣服一件一件挂进衣柜。挂到一半,从衣服堆里掉出来一个相框,我弯腰捡起来。
是结婚证上的照片。
照片里我穿着白衬衫,笑得小心翼翼。顾霆琛站在我旁边,面无表情,像是被迫来拍一张证件照。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心里有别人,只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运的女人——嫁给了喜欢的人,嫁给了整个北城最年轻有为的商业新贵。
现在再看这张照片,只觉得自己可怜。
我把相框扣在桌上,继续收拾东西。箱底放着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我的毕业证书、获奖证书,还有几本大学时期的作品集。我大学学的是服装设计,毕业作品曾经入选过全国大学生设计展,导师说我是她带过最有天赋的学生。
可是嫁给顾霆琛之后,他一句“顾家不需要你出去工作”,我就乖乖地放弃了所有的机会。
我翻了翻那些设计稿,有些已经泛黄了,但纸上那些线条和色块依然鲜活。有一个系列叫“破茧”,我画了很多蝴蝶翅膀上的纹样,用色大胆,线条凌厉,和姜妍喜欢的温柔风完全不同。
那才是我。
我把作品集合上,压在枕头底下。
躺下来的时候,天花板上的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我闭上眼睛,胃里隐隐作痛,可止痛药还在行李箱的夹层里没拿出来。我不想动,就这么蜷缩着,等疼痛自己过去。
手机屏幕又亮了。
这次不是顾霆琛,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姜念小姐吗?我是沈岸。”
沈岸。
这个名字让我愣了一瞬。沈岸,北城沈家的二公子,顾霆琛生意场上最大的对手。两家从父辈就开始明争暗斗,到了他们这一辈,更是水火不容。我在几次酒会上远远见过他,只记得那人总是一身深色西装,眉眼冷峻,笑起来像只精于算计的狐狸。
他怎么会给我打电话?
“沈先生,”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虚弱,“您找我有什么事?”
“听说你从顾家搬出来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正好我这边有个项目,想请你过来聊聊。”
“什么项目?”
“你的毕业作品,‘破茧’系列,我见过,”他说,“很有意思。我旗下有个独立设计师品牌,缺一个主理人,我觉得你很合适。”
我沉默了。
沈岸和顾霆琛是死对头,这在整个北城都不是秘密。他来找我,原因不言自明——我是顾霆琛的妻子,至少现在还是。挖走我,对他来说就是当众打了顾霆琛的脸。
可我拒绝不了。
不是因为我想打顾霆琛的脸,而是因为“破茧”那两个字。那个被我在嫁人时就尘封的梦,此刻被人从灰堆里翻出来,轻轻吹掉了上面的尘土。
“沈先生,”我说,“给我三天时间考虑。”
“可以,”他答应得很爽快,“三天后,我让人来接你。”
挂了电话,我盯着天花板发呆。窗外传来夜风穿过巷子的声音,呜呜的,像谁在哭。我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成一个茧。
也许有一天,我真的能破茧而出。
但不是今天。今天我只想好好睡一觉。
离婚官司打了整整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我一边养病一边在沈岸的设计室上班。说是工作室,其实是沈氏集团旗下的一个子品牌,叫“重生”,专做独立设计师品牌的孵化和运营。沈岸让我担任设计总监,给我的第一份工作就是把“破茧”系列从概念变成产品。
“我不管你以前是谁,”沈岸第一次开会时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在这里,你只是你自己。”
那句话我记了很久。
很久没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了。三年婚姻里,我的身份只有一个——顾太太。所有人看我的时候,首先看到的是顾霆琛的妻子,然后才是姜念。久而久之,连我自己都忘了,姜念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工作很忙,忙到我没有时间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手术后的恢复期比我想象中漫长,每次化疗都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头发大把大把地掉,脸色蜡黄得没法看。但我还是坚持每天去工作室,哪怕只是坐在那里画几张草图。
沈岸有时候会来,不多话,只是把一杯热牛奶放在我桌上,然后转身离开。
我从来没喝过。但他第二天还是会送。
离婚的第一次庭审在一月中旬。
那天我穿着自己设计的衣服出庭——一件墨蓝色的大衣,线条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头发因为化疗掉得厉害,我干脆剃了,戴了一顶同色系的贝雷帽。
顾霆琛见到我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
三个月不见,他瘦了一些,眼眶下有淡淡的青色,但依然英俊得让人挪不开眼。他的律师团队浩浩荡荡坐了半排,西装革履,气势逼人。反观我这边,只有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律师,姓林,是我在网上找的,收费不高,但胜在认真负责。
“姜念,”顾霆琛在走廊里拦住我,声音压得很低,“现在撤诉还来得及。”
我抬头看他。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这张脸我看了三年,每一处棱角每一条轮廓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掌纹。可此刻看着他,我心里忽然没有了任何波澜。
“顾总,”我说,“法庭上见。”
他伸手想抓我的手腕,我往后退了一步,让他的手落了空。他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变成恼怒,最后化作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
“你非要这样吗?”他问。
“是你要这样,”我说,“我给了你三年的时间,你连一个下午都不愿意给我。”
我绕过他,走进了法庭。
那天的庭审没有对外公开,但据说旁听席上坐了不少人,有记者,有双方的亲友,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面孔。沈岸也来了,坐在最后一排,不显眼,但我一眼就看到了他。他冲我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在说“别怕”。
法官问我的第一个问题是:“原告姜念,你提出离婚的理由是什么?”
我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感情破裂。被告在婚姻存续期间与他人保持不正当关系。”
“反对!”顾霆琛的律师立刻站起来,“原告没有证据。”
林律师不紧不慢地递上一叠照片和通讯记录:“这是被告与姜妍女士在婚姻存续期间的亲密照片和聊天记录,请法庭核实。”
那些照片被投影在大屏幕上——机场接机、烛光晚餐、深夜共处一室。时间戳清清楚楚地显示,这些都是在我的婚姻存续期间发生的。
顾霆琛的脸色很难看。他转头看向我,嘴唇动了动,似乎在无声地说什么。
我看懂了。
他在说:你调查我?
我别过头,没有回应。
庭审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最后法官宣布休庭,择日宣判。走出法庭的时候,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雪,北城的初雪来得晚,薄薄地铺了一层在地上,踩上去吱嘎作响。
“姜念!”
顾霆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没有停步。
他大步追上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力气大得让我皱了皱眉。他的眼眶有些发红,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你瘦了很多,”他的视线落在我帽子边缘露出的青色头皮上,瞳孔骤缩,“你的头发……”
我挣开他的手:“和你有关系吗?”
“你到底得了什么病?”他的声音有些发紧,“那次住院,到底是什么病?”
“胃癌,”我说出那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中期。手术那天我在手术室里躺了五个小时,你不在。”
他愣住了。
雪落在他的头发上,睫毛上,肩膀上。他像被冻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你……”他的嘴唇翕动着,“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告诉你了,”我说,“我给你打过电话,发过消息,让你的助理转告你。可你在机场,在接她。”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顾霆琛,”我后退一步,雪在我们之间落下,隔开了一段距离,“这三年里,你有无数次机会看到我。可你从来没有。你看到的永远是姜妍,是姜妍的影子,是一个替代品。”
“不是这样的……”他的声音有些哑。
“那是怎样的?”我问他,“你爱我吗?”
他沉默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间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残忍。
我笑了一下:“你看,你自己都说不出口。”
我转身离开。雪越下越大,很快就在地面上积起薄薄的一层。身后传来脚步声,然后有人把一件大衣披在了我肩上。
是沈岸。
“走吧,”他说,“车在那边。”
我没有拒绝。因为我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上了车,沈岸把暖气开到最大,又从后座拿了一条毯子递给我。我裹着毯子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雪,一言不发。
“他说……”我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他说我瘦了。”
沈岸没说话。
“三年了,他第一次注意到我的变化,”我扯了扯嘴角,“可能是因为我终于不像姜妍了。”
我把帽子摘下来,露出光秃秃的头顶。化疗让我的头发掉光了,眉毛也稀疏得几乎看不见,眼窝凹陷,颧骨突出。现在的我,和姜妍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沈岸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伸出手,把暖气的出风口往我这边拨了拨。
“你不需要像任何人。”他说。
我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毯子里。毯子上有一股淡淡的雪松味,干净清冽。和顾霆琛身上的味道完全不一样,那是一种让人安心的、属于冬天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