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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传家宝 这是我能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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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刀文化研究陷入僵局后,日子便在我们一帮人的伏案深耕与漫漫长夜中悄然流逝。我也没有想到,博士毕业很多年后,还能这样通宵达旦的搞研究,想想就命苦。
又是一个通宵达旦的夜晚,我爬在堆积如山的文献里,直到后半夜四点多才睡,未免打扰其他三人,我便在办公室的沙发里就地歇下了。早上八点挣扎着起身的时候脑袋昏沉得像裹了层雾。
蒋曦童来敲门时,语气带着几分雀跃:“谢秦,群里报饭了,我看小食堂今早做了不少好吃的,有包子、油条、豆浆,还有黑米、拌腐竹和油白菜炒白玉菇,要不要一起去尝尝?”
听着丰盛的早餐清单,我却没有半点胃口,于是摆手道:“你先去吃吧,我待会儿在办公室随便垫垫就好。”
我洗漱完毕,回到办公室时,晨光恰好透过窗棂洒在桌面,暖意浅浅,很是治愈。我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牛奶,又拿起学生蓝韵刚放到我桌子上的两个软乎乎的包子,几口下肚,便草草应付了早餐。
众人都忙着筹备新闻发布会的事情,轮到我留在驻地看家。也是刚好轮到我值班,不然我也不敢再熬大夜。
我坐在办公桌前,耳畔不时传来院子外抬杆起落的轻响,夹杂着零星的道别声,脑子一片空茫。窗台上的发财树枝繁叶茂,叶片上凝着细碎的晨光,亮晶晶的晃人眼;两盆多肉长得胖乎乎、毛茸茸的,憨态可掬;一盆三角梅早已有三尺来高,开得热热闹闹。
我就那样眼神空洞地坐在桌前,胡思乱想,想与蒋曦童的初遇,想与他的点点滴滴,不知不觉间天渐渐阴了下来,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山间的微凉,嗖嗖直响,像是要下雨了。外面又传来一声“一路顺风”的道别,院子里最后一辆公车的引擎声渐渐远去,驻地彻底安静下来。
对面办公桌上,放着一桶早已干透的玫瑰花。花瓣褪成了沉闷的红褐色,却依旧保持着盛放时的姿态,风骨未散,依旧好看。是余家傲刚来时送给蒋曦晨的,他竟一直没舍得扔,任其在时光里酿成了干花。
我百无聊赖地从面前浅蓝色的二层收纳盒里摸出一个捏捏乐,指腹无意识地揉捏着,心思却飘远了。蒋曦童之前提起的那个梦,最近总在我脑中盘旋不去。随着研究深入,我愈发觉得他似乎还藏着什么没说,或是隐瞒了某些关键细节,甚至偶尔会有念头闪过——他靠近我,或许并非全然出于真心。
可细想之下,一介文史学者,身上既无钱也无权,实在没什么值得他图的。这般纠结着,我起身走到屋外的热水器旁接了杯热水。手中的白色保温杯是蒋曦童送的,我一直格外珍惜,望着袅袅升腾的水汽,那日资料室失火的蹊跷再度涌上心头。
总觉得那批被及时抢救的材料,逻辑上有些说不通,却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窗外的球形摄像头依旧高悬,我打开电脑,连上网络调出之前的监控记录,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看。那日的画面里,摄像头的灯暗了又亮,一直反复——想来是那晚也刮着这般大的风,才会那样。
一个念头划过心间:那个黑影会不会根本不是人,而是被狂风刮过镜头的树枝?至于火情,或许是有烟头被风吹进了窗户,恰好引燃了杂物。
风依旧簌簌从窗户灌进来,携着院中树叶的哗哗作响声。办公室左侧的三组白色档案柜静静伫立着,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整理了满满三柜子的纸质材料。谁也没想到,一个看似简单的横向课题,竟会这般复琐。
门外突然传来的抬杆声打破寂静——“ZC 8808欢迎光临!”。竟是市委的公车,这让我有些意外——难道是发布会出了什么岔子,或是他们考察完发布会现场,特意前来视察?
我连忙起身出门迎接。车门打开,下来一位高大魁梧的男子,身着简单的白衬衫,皮肤是长期在藏地生活才有的健康红晕,透着一股沉稳干练的气质。先前,我只在电视上看过他,他是市委一把手央宗书记。
他看见我,率先开口问道:“您就是谢教授吧?”
未及通报的到访虽令人诧异,我仍笑着迎上前去,握手:“正是,很高兴认识您,央宗书记。”
简单寒暄几句后,我便带着央宗书记和他的秘书,参观了我们的档案室与驻地周边。私下里,我连忙给院长、蒋曦晨和靳隋年发消息询问,他们竟都未收到书记要来的消息。
央宗书记一路走走看看,大致问了问我们的研究进展,语气温和地说:“后续有任何需要政府配合的事情,都可以直接跟博物馆沟通,我们一定全力支持。”
“多谢书记关心,目前各方都配合得很好,暂无其他需求。”我顿了顿,补充道,“倒是发布会的事情,还需要当地融媒体中心帮忙宣发,我们这边也会安排专人跟进。”
之后,我们又闲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从工作谈到生活,再聊到家庭,气氛颇为融洽。作为当地的父母官,他对藏地文化显然也颇为了解,我便顺势提起了那柄价值300万的藏刀。
他闻言笑道:“我看过相关新闻,蒋家当年可是都在国家机要部门供职,何等风光,如今这一代却大多投身金融与商业,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人各有志嘛。”我轻声回应。
他点头感慨,又说起自家孩子远渡重洋还没回来的事,言语间满是怅惘。
“出去看看也好,见识见识外面的世界,才能更好的建设我们。”我笑着宽慰他。
谈及那日资料室失火的事情,央宗书记也叮嘱了几句:“若是有任何问题,都可以直接联系靳隋年,他手下的小范,可是我的政法委副书记,我们定全力配合。”
我心中了然,他也是真下血本,把政法委副书记都派给我们来做后盾了。
参观结束后,我邀他在驻地吃顿便饭,他却笑着摇头:“不了,还有下一个考察点要去,改日再聚。”
很快便到了新闻发布会的日子。令人意外的是,本说不来的央宗书记,最终还是出席了。他在台上言辞恳切,呼吁传承非遗文化,这番举动虽令我不解,却也能窥见他想推动地方经济发展的良苦用心。
发布会举办得十分成功,让我们的研究驻地成了热门打卡点,游客络绎不绝,打破了往日的宁静。安保任务陡然加重,当地政府只得再增派警力协助值守。
前往拉措古寨的那条路,沿途草木繁盛,种类繁多。此前,我们已将图腾的不同派系与沿途的动植物对应起来,借着这股旅游热潮,又顺势开展了一波科普活动,让更多人了解到藏地的生态与文化。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渐渐转凉,游客们的热情却丝毫未减。为避免产生不必要的安全隐患与次生灾害,当地警方只得在几个关键路口设卡,不再允许游客轻易上山。我们这才找回了几分清静。
只是那暗中的黑影,自那次失火后,便再也没有出现过。我常常暗想,或许我的猜测是对的,那晚根本就没有人,只是树枝晃动引发的误会,火情也只是一场意外。
猜测归猜测,研究工作仍在有条不紊地推进。
一日中午,我们刚吃完饭,正躺在床上准备休息,白月便急匆匆地跑了进来,神色慌张地说:“出事了!古寨那个旅游景点的休息区,有人死了!”
“什么原因?”我们连忙起身追问。
“还不清楚,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白月喘着气,补充道,“最奇怪的是,死者手里握着一种蕨类植物,正是我们这几天刚梳理出来的,是与图腾相关的品种。”
更让人不可思议的是,死者腰间还别着一把刀,照片里刀身的雕花纹路,竟与我们研究的那柄三百万藏刀几乎一模一样。
我心中一怔,连忙跟着众人一同上山。抵达现场查看后,果不其然,刀的样式与我们研究的文物如出一辙。蒋曦晨小心翼翼地将刀取下,递到我手中,让我看个究竟。
我仔细端详片刻,摇头道:“这只是最近市面上的文创产品,并非真品。”
蒋曦童接过刀,抽出刀,查看里面的纹路,竟是一模一样的狮子头图案,连文字的排布都分毫不差,于是忍不住咒骂一声:“没想到我那300万的刀,这么快就被人做成文创品,卖成了白菜价!”
“至少也为当地经济带来了些助力嘛,我听说光旅游创收都都几个亿了,值了。”我轻叹一声,揉着他的肩安慰他。
院长却摇了摇头,神色凝重:“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我们发布的资料,主要以刀鞘纹饰为主,谁会特意关注刀刃上刻的东西?买文创产品,大多只是看外观,刀鞘的纹路、镶嵌的玛瑙好看便够了,没人会深究刀刃细节。”
院长说得很有道理,是得查一查。随后,我们便将所有线索移交给了当地警方。警方经过仔细核查,很快找到了一家隐藏在深山里的小作坊,距离锻造基地约莫一百公里路程。
经进一步审讯后得知,制作文创刀的图纸,是一个年轻人卖给他们的。循着这条线索,我们最终在当地的一个赛马场找到了那个年轻人——他竟是拉措一族的人。
靳隋年见到他,神色微变,上前一步问道:“当年失踪的卓嘉向导,是你什么人?”
年轻人闻言,眼眶微红,一把推开靳隋年,声音带着压抑与悲愤:“什么向导?那是我哥哥!”
“我和哥哥相依为命那么多年,都是你们这些MNC的人,非要找什么灵异之物,让他当向导,才让他在这世上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情绪激动,声音哽咽,“若不是你们,我哥哥怎么会出事!”
我们所有人都愣住了。原来MNC对我们有所隐瞒,他们并非因为有人失踪才介入,而是为了寻找所谓的灵异之物,特意找了拉措族人当向导,最终导致人员失踪。
我与蒋曦童交换了一个眼神,我们这是想到一块儿去了。蒋曦童见我点头,便上前问:“那柄300万的藏刀,是不是你的?”
年轻人低头沉默,双手紧紧攥着手中的马鞭。我缓缓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说:“说吧,我知道你心里有委屈。有人或许确实可恶,但我只是个做历史研究的文人,对你没有任何恶意。你若是有什么诉求,都可以跟我说。你不相信他们,或许可以相信我——我的爱人花300万买下了你的祖传刀,至少证明,我们是真心珍视你们的文化,不是吗?”
或许是我的话起了作用,他终于缓缓开口:“那把刀,是我们家族的传家宝。这些年,我一直在找我哥哥的下落,可始终毫无头绪。我试过很多方法,却都无法引起相关部门的重视,万般无奈之下,才想到卖掉祖传的刀。”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绝望:“我知道这柄刀的价值,也知道你们是真心研究藏刀文化的人。我想,只有让你们注意到这柄刀,注意到拉措族的图腾,你们才会深入调查,或许就能找到我哥哥失踪的线索……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能引你们来这里的办法。”
我们都相互递一个眼神,有些了然。我又试探着问:“那山上刚去世那位,也是你的亲人?”
他又沉默不说话了。后来不管我好说歹说,他都不肯再开口。
靳隋年朝我摇了摇头,毕竟人命关天,想要撬开他的嘴,恐怕没有那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