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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桶金 碎瓷片卖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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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光大亮,主街尽头的墙角,沈锦溪蹲了整整半个时辰。
身前粗布铺开,七枚打磨圆润的残瓷坠子静静陈列,残破的青花纹路裹着几分别致古意,在晨光里泛着细碎微光。
往来行人络绎不绝,挑担赶路的脚夫、挎篮买菜的镇民、行色仓皇的流民,一拨又一拨从她身前掠过。大多人只随意扫一眼便匆匆走过,偶尔有人驻足,捏起瓷片翻来覆去打量,随口问一句这是什么物件。可一听要三文钱,无一例外,都摇着头放下,转身离去。
没有一个人愿意掏钱。
沈锦溪面上依旧沉静,心底早已飞速复盘利弊。瓷片品相不差,定价也贴合行情,问题根本不在货品本身。她赌错了人群——昨日她预想的是往来商队的女眷、镇上小有积蓄的妇人,可今日街上往来的,全是一文钱掰两半花的穷苦镇民、只求饱腹的逃难流民。
乱世之中,温饱尚且艰难,没人愿意为一件好看却无用的小玩意儿花钱。
她高估了白水镇的消费层级,也错判了目标客源。
沈锦溪利落收起草布包,起身拍去衣角尘土,语气平淡得出近乎冷硬:“卖不动。”
阿九一直站在她身后,全程一言不发。可微抿的薄唇、眼底一闪而过的了然,分明藏着一句没说出口的“我早料到了”。
“你在笑我。”沈锦溪侧眸看向他。
“没有。”少年声音低沉。
“你眼睛在笑。”
阿九不辩解,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算是默认。
沈锦溪懒得与他计较这点口舌之争,将布包牢牢系在腰间,抬步往镇中心走去。
“去哪?”阿九立刻跟上,脚步不快,却始终稳稳跟在她身后半步。
“转转。找别的能换钱的门路。”
白水镇不大,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不过一炷香功夫。沈锦溪放缓脚步,目光缓缓扫过沿街每一处铺面:粮铺的米价起伏、药铺的药材品类、饭馆的客流多寡、杂货摊的货物贵贱。客流多少、位置优劣、盈亏端倪,全都被她默默记在心底,在脑海里搭起一张简易的市场分布图。
走到街尾时,她的脚步忽然顿住。
左侧一间门面狭小陈旧的布庄,褪色的木牌上,“永和布庄”三个字模糊不清。
店门口露天堆着三捆布匹,没有搬进店内,直接摞在泥地上。布面贴着一张墨迹新鲜的纸条:受潮布匹,低价甩卖。
一个三十余岁的妇人坐在门槛上嗑着瓜子,一身细布衣裙,发髻用一支歪扭的银簪挽着,衣襟上沾着一块洗不掉的油渍。她眉眼间没有寻常商贩的精明市侩,只剩一层掩不住的疲惫与焦灼,想来是被这批滞销的受潮布匹压得喘不过气。
沈锦溪缓步上前,蹲下身,伸手翻检那几捆布。
第一捆青灰色粗棉布,触手潮腻,裹挟着淡淡的霉味。她掀开布角仔细查看,霉斑只蔓延在边缘,布身中间依旧紧实完好,只要洗净晒干,完全不影响使用。
第二捆藏蓝色粗布,受潮更重,霉斑更深,好在布料没有朽烂。
第三捆一掀开,沈锦溪心底微哂。
表面看着尚且完好,内里却早已霉透发黑,指尖一碰便簌簌掉渣,分明是压在仓库最深处、受潮最严重的残次品。老板娘故意裹在尚可的布匹中间,想混水摸鱼卖给不知情的客人。
三捆布翻检完毕,利弊、成本、利润,已在她心中算得一清二楚。
“这布怎么卖?”她抬眼问道。
妇人吐出一口瓜子壳,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衣衫褴褛、草鞋磨破的小丫头,眼底满是怀疑与轻视,却还是报出了底价:“青灰二十文一捆,藏蓝十五文,那捆杂色十文。”
沈锦溪没有讨价还价。
她从怀中摸出周德茂给的钱袋,数出二十文,稳稳递到妇人面前。
“青灰的那捆,我要了。”
妇人明显一愣,万万没想到这脏兮兮的逃荒丫头,竟真能掏出银钱。她飞快接过铜钱数了一遍,揣进袖中,麻利地帮沈锦溪将沉甸甸的布捆搬到路边,拍了拍手上的灰,重新坐回门槛嗑瓜子,神情里藏着几分侥幸——二十文处理掉一捆发霉的烂布,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沈锦溪抱起布捆,约莫二十来斤,压得手臂微微发酸。
“阿九。”
“嗯。”少年应声。
“帮我搬回去。”
阿九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弯腰将布捆稳稳扛在肩头。他左腿微跛,身形瘦削,可扛起重物的姿态却异常稳当,脊背绷得笔直,显然是做惯了粗活。
两人一前一后,往落脚的客栈走去。
“你买这捆烂布做什么?”阿九走在后方,声音压得很低。
“烂布?”沈锦溪头也不回,语气笃定,“发霉的只有边缘,中间料子完好无损。洗干净晒干,和新布相差无几。二十文本钱,拆成小块零卖,至少能卖六十文。”
阿九脚步微顿,沉默了几息。
“你怎么知道中间没坏?只翻了几下。”
“看布边。”沈锦溪淡淡解释,“霉斑都是从边缘向中间蔓延,边缘受潮最重,越往里越轻。这捆布边缘虽霉透,内里霉斑极淡,说明受潮时日不长,没伤到布芯。”
“另外两捆呢?”
“藏蓝那捆霉得深,可洗净后仍能用,十文能收。最底下那捆不能碰,内里布料已经朽了,是纯粹的残次品。老板娘故意以次充好,谁买谁亏。”
阿九不再发问,只是眼底的探究更重了些。
一个逃难求生的农家少女,怎么会懂布料受潮的规律,还能精准判断损耗与利润?
沈锦溪懒得解释。有些事说得越多,破绽越多,沉默,反而最安全。
回到客栈时,沈锦书已经退烧好转,能慢慢下床走动。见阿九扛着一大捆布匹进门,她先是一愣,随即看向妹妹,满眼疑惑。
“溪儿,这是……”
“我们的本钱。”沈锦溪将布放下,利落吩咐,“姐姐,多打几盆清水来。”
三人忙活了整整一上午。
沈锦溪拆开布捆,用碎石裁掉霉变严重的布边,留下内里完好的布料。沈锦书细心揉搓清洗,一遍遍冲去霉斑尘土。阿九则负责晾晒,将洗净的布匹搭在客栈后院的晾衣绳上。
日至正午,第一批布料已经晒干。
褪去霉斑的青灰色棉布,颜色柔和,质地厚实干净,虽不是崭新锦缎,却胜在结实耐用。
沈锦溪将布料裁成两种规格:大块布料可做包袱皮、围裙,小块布料能当抹布、补丁料。她特意留了一块最大的完整布料,叠好收存,另作打算。
“姐姐,你针线活好,给大块的锁上边,看着规整些,更好卖。”
沈锦书点点头,从随身包袱里翻出一根旧针、一卷细线——这是她从故土带出来的念想,一直贴身珍藏。她垂眸缝制,针脚细密整齐,远比沈锦溪粗糙的手艺精致百倍。
午后,沈锦溪换了摆摊的位置。
她不再守在冷清的主街尽头,而是蹲在了镇口饭馆旁。这里往来人潮密集,歇脚的商客、赶路的脚夫、用餐的镇民络绎不绝,客源远比别处充足。
她将裁好的大小布块整齐铺开,旁边用碎瓦片压着一张纸,歪扭的字迹清晰可见:好布贱卖,大块五文,小块两文。
字是阿九写的。他说自己识几个字,沈锦溪没有追问他从何处学来。
第一个时辰,生意便出乎意料地红火。
五块小块布、两块大块布,尽数卖出。
买小块的多是镇上妇人、逃难女眷,两文钱一块干净耐用的抹布补丁料,远比去布庄买新布划算。买大块的是一位赶车老汉,他仔细抖开布料,摸了摸锁边,满意点头,扔下五文钱便匆匆离去。
沈锦溪将铜钱一枚枚收好,指尖触到冰凉的钱币,心底踏实无比。
这十六文,是她穿越至今,第一笔不靠情报、不靠施舍,实打实靠眼光、靠算计赚来的钱。
阿九坐在她身侧,手里一直削着一根木头簪子。刀锋细腻,每一刀都极轻,仿佛在雕琢一件稀世珍宝。
“若是这捆布内里全烂了呢?”他忽然开口,打破寂静。
沈锦溪抬眸看向他,坦然道:“那就亏了。”
“你不怕?”
“怕。”沈锦溪坦然承认,“可亏了,也比什么都不做强。原地不动只会饿死,敢试一试,就算失败,也能摸清世道,学到教训。”
阿九握刀的手骤然一顿。
他垂眸看着手中初具雏形的木簪,沉默许久,低声道:“你这般想法,不像是农户人家教出来的。”
“我本就不是寻常农户。”沈锦溪随口带过,避开深究。
阿九没有再追问。
夕阳西斜,天光渐暗,沈锦溪收摊返程。
除去今日卖出的,剩余布料还能裁出四块大块、八块小块,全部售罄预计还能赚三十六文。加上今日所得十六文,总计五十二文,扣去二十文本钱,净赚三十二文。
数额不大,却是她在这乱世,迈出的第一步。
回到客栈后院,沈锦书早已煮好晚饭——一碗清寡糙米粥,撒了几把阿九下午在河边挖来的野菜。
三人围坐在石桌旁,安静喝粥。
沈锦溪放下碗,从怀中掏出今日赚来的铜钱,数出五文,轻轻推到阿九面前。
“今天净赚三十二文,这是你的。”
阿九垂眸看着那五枚铜钱,指尖未动。
“昨日说好,管饭就够。”
“那是昨日的价。”沈锦溪语气干脆利落,带着经济学里最朴素的等价交换原则,“今日你搬布、洗布、晾晒,还帮我写字,出力不少,这是你应得的酬劳。”
暮色余晖落在沈锦溪脸上,她依旧满身尘土,衣衫破旧,可眼底那份清晰分明、不占便宜也不亏欠人的通透,让阿九莫名想起了一个故人。
那人也是这般,事事算得清清楚楚,守着最朴素的规矩,早已埋骨乱世。
阿九沉默片刻,抬手拿起铜钱,紧紧攥在掌心。
“谢谢。”
这是他第一次,对她说谢谢。
沈锦溪微怔,随即淡淡颔首,低头继续喝粥。
沈锦书坐在一旁,看着认真算账的妹妹,又看看沉默内敛的少年,唇角不自觉弯起一抹柔和的笑意。
晚饭将近尾声,沈锦溪抬眼,语气笃定:“明天我再去布庄,把那捆藏蓝色的也买下。”
“那捆霉得更重。”阿九抬眼提醒。
“无妨。”沈锦溪早已盘算妥当,“能洗净的裁成小块售卖,实在不能用的,拆成线搓成麻绳,照样能换钱。”
阿九不再多言,低头继续雕琢手中的木簪。
簪身已经成型,簪头圆润,簪尾尖细。他握着小刀,在簪头细细刻着极浅的纹路,动作专注又缓慢。
沈锦溪没有留意他的小动作,正低头在心底核算明日的成本与收益。
连日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疲惫席卷而来,她靠着石桌,不知不觉便沉沉睡去。
沈锦书轻轻将妹妹的头靠在自己肩头,对着阿九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阿九微微点头。
他将雕琢完成的木簪,轻轻放在石桌上,恰好落在沈锦溪手边。
随后起身,瘸着左腿,悄然走入沉沉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