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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白水镇的破烂
白水镇落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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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刚蒙蒙亮,周德茂的骡车便准时出现在了路口。
经过昨夜一遭打探,这位走南闯北的行商,看沈锦溪的眼神已然彻底变了。没有了昨日的轻慢与试探,只剩沉甸甸的重视——他亲去柳河集问过,药材商队平安过境、黑石岗路线畅通之事,分毫不差。这丫头随口一句指点,便替他避开了乱兵,省下了近两成损耗,这份眼力,绝非寻常农家女能有。
“上车。”周德茂指了指后方载货的骡车,布捆之间特意腾出了一块干净空位,“到白水镇,你那桩能让我赚三倍的消息若真管用,我额外再加二十碗米。”
沈锦溪没有半分客套推辞。她先小心翼翼将沈锦书扶上车,又将剩余的米袋稳妥放好,才自身侧落座。骡车轻轻晃动,沈锦书下意识攥紧了她的衣袖,面色依旧苍白,只是昨夜高热已然退去大半,气息平稳了许多。
“姐姐,到了镇上我们先寻处落脚地,你安心养病,其余事,交给我。”沈锦溪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与年纪不符的笃定安稳。
沈锦书轻轻点头,唇瓣微动,终究没多说什么,只是将妹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车队启程,沿着官道缓缓前行。
沈锦溪斜倚在布捆上,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致。满目枯树黄土,遍野流民饿殍,时常有一具无人收敛的尸身倒在路边,早已被日晒雨淋得面目全非。往来路人连目光都不会多停留一瞬,在这易子而食的乱世,死亡,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她缓缓阖眼,大脑却一刻不停地高速运转。
如今她们的全部家当,只有十碗米、一个病重的姐姐,以及腰间分文全无。想要在这乱世立足活下去,想要攒下本钱、站稳脚跟,只能从最不起眼、最无本万利的地方入手。
上辈子她曾深耕过战乱后的废墟经济理论,乱世之中,被人遗弃的“无用之物”最多,只要找准信息差,以最低成本回收、再加工,便能凭空生出利润。理论终究是纸上谈兵,可此刻,她别无选择。
骡车颠簸半日,日暮时分,终于抵达白水镇。
镇子不大,仅一条横贯东西的主街,两旁土坯房与木板铺面相间,面馆、布庄、杂货铺稀稀拉拉开着几家。街上行人稀疏,偶有几个衣着还算齐整的商户,绝大多数依旧是面黄肌瘦、眼神空洞的流民。
可这里终究有墙有瓦,有烟火气,能让她们姐妹,有个暂时安身的地方。
周德茂将车停在镇口客栈门前,转身看向沈锦溪,语气里带着按捺不住的急切:“到了。说吧,到底是什么消息,能让我这趟货,赚三倍利?”
沈锦溪扶着姐姐缓步下车,站在客栈门口,目光平静地扫过整条街道。对面的粮铺、斜对门的布庄、巷口伺机而动的乞丐,尽数纳入眼底,不过片刻,便已心中有数。
“你的布帛,不要往南边卖。”
周德茂一愣,眉头当即皱起:“不往南边卖,难道往北边送?北地两国交战,兵荒马乱,谁会收布?”
“正因为北边在打仗,才更要往北边送。”沈锦溪语气平稳,字字清晰,“不是卖给寻常百姓,是卖给军中。军需被服、营帐围布,哪一样离得开布?你这批货虽非上等锦缎,却厚实耐磨,做军帐再合适不过。如今燕赵两国对峙激战,双方都在疯抢粮草物资,你把货运去边境,价格至少能翻一倍。”
“战火连天,我如何能把货运进去?”周德茂依旧疑虑,刀头舔血的生意,他不敢轻易碰。
“自然不用你亲自涉险。”沈锦溪抬眸,目光清亮,“青州以北三百里,有个马家集,那里盘踞着专做‘过线’生意的人,敢把物资送往前线,赚的就是卖命钱。你只需把货运到马家集,转手交给他们,不必自己过境。他们抽走三成利,你稳拿七成,算下来,利润比在南边贱卖,何止三倍。”
周德茂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
“这些门路,你到底是从何知晓?”
“逃荒路上,听往来商客闲谈得知。”沈锦溪面不改色,半分波澜不露。
这话半真半假。过路商客的闲谈是真,可完整的供需逻辑、灰色供应链、利润核算,全是她凭借经济学原理,片刻间推演而出。战争催生刚需,刚需催生黑市,这本就是最朴素、也最不会变的世道规则。
周德茂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摇头笑叹:“你这丫头,真是个天生吃商行饭的人。”
他当即从袖中取出钱袋,数出一串制钱递了过来:“先前答应你的二十碗米,按镇上八文一碗的市价,折算一百六十文。额外再加四十文,谢你昨日指路避祸的恩情。”
沈锦溪接过钱袋,掂了掂分量,直接揣入怀中,只淡淡道了一句:“多谢。”
“不必言谢。”周德茂翻身上车,缰绳一抖,骡车缓缓前行,他回头看了一眼,语气意味深长,“今日一别,说不定日后,还有再见之日。”
话音落,车队卷起一阵黄土,驶出了镇口。
沈锦溪站在原地,指尖轻轻摩挲着怀中的钱袋。两百文钱,省吃俭用够她们姐妹活过一个月,可想要做生意、攒家底,这点本钱,连杯水车薪都算不上。
她必须找到,不需要投入本金,就能赚钱的路子。
思绪微动,她的目光,径直落在了街对面那条偏僻的巷口。
那里堆着几座旁人避之不及的垃圾堆,破陶罐、碎瓷片、烂布头、断腿桌椅,污秽杂乱,臭气熏天。在所有人眼里,这都是一文不值的破烂。可在沈锦溪眼中,这是最易得、最无成本的原材料,是她在这白水镇,起步的第一笔本钱。
“姐姐,我们先找地方住下。”她柔声扶稳沈锦书,缓步走向客栈。
镇上最便宜的通铺,一晚两文钱,一间大通间挤着十几号人,全是无处可去的流民。沈锦溪索□□了五日的房钱,将姐姐安顿在最内侧僻静的铺位,盖好随身的旧衣,又去灶房讨了一碗热水。
“你先躺着歇息,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溪儿……”沈锦书慌忙拉住她的手,眼底满是不安,“别走远,这里人杂,你要小心。”
“我知道,放心。”
沈锦溪安抚好姐姐,独自出了客栈,沿着主街缓步走了一圈,将白水镇的格局、商铺、人流、甚至暗处的治安隐患,尽数记在心底。镇子紧靠官道,北来的流民、南往的商队在此中转,人流量不小,鱼龙混杂,机会与危险,向来并存。
她径直走到巷口的垃圾堆前,蹲下身,慢条斯理地翻捡起来。
碎瓷片多是粗劣民用瓷,不值当费力,却有几片残碎青花,釉色尚存,打磨圆润便可做坠子;烂布头以粗麻为主,却藏着两块完好的细棉布,洗净缝补便能用上;缺角的陶罐、尚算完整的木料,稍加修补改造,都能生出用处。
这些东西,分文不值,唯一需要付出的,只有力气与时间。而这两样,恰恰是她如今,最不缺的东西。
她捡了品相最佳的几片碎瓷、两块细棉布,用旧布仔细包好,转身往客栈走。
刚至客栈门口,脚步骤然一顿。
门侧的青石板阶上,坐着一个人。
竟是昨日那个瘸腿的少年乞丐。
他依旧穿着那身破旧不堪、脏得看不出原色的衣衫,只是脸上的泥污擦去了大半,露出了清晰的轮廓。眉骨高挺,鼻梁利落,颧骨微削,左眼下一道浅淡的疤痕,从眼尾一直延伸至耳根,平添了几分冷硬戾气。他瘸着的左腿直直伸着,右腿屈膝抵在胸前,手里捏着一根枯枝,在地上无意识地划着,周身透着一股与周遭流民格格不入的沉静疏离。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眼。
那双浅淡如寒水的眸子,直直落在她身上,无波无澜,却仿佛早已在此,等了她许久。
沈锦溪站定脚步,语气平静无波:“你跟着我?”
少年既没承认,也没否认。他随手丢掉手中枯枝,撑着地面缓缓起身。直到站直身形,沈锦溪才惊觉,他竟比自己高出整整一个头,身形虽瘦,脊背却挺得笔直,半点没有乞丐的佝偻颓丧。
“你住这里?”他反问,声音低沉清冷,听不出情绪。
沈锦溪没有作答。
“我也住这里,通铺,靠门的位置。”他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沈锦溪深深看了他两秒,没有再多问一句,径直从他身侧走过,踏入客栈。她没有回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沉静锐利的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背上,如一根细而韧的线,牢牢将她锁住,挥之不去。
通铺内气味混杂,汗味、药味、霉味交织在一起,嘈杂拥挤。沈锦溪回到铺位,将捡来的碎瓷与布头摊在膝头,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打磨改造的法子。
“这些……是什么?”沈锦书撑着身子坐起,看着这些“破烂”,满眼疑惑。
“是我们的本钱。”沈锦溪抬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我们在这白水镇立足,就从这些东西开始。”
沈锦书先是一怔,随即也轻轻笑了。
那笑容极浅极柔,却是这连日灾荒逃难以来,沈锦溪第一次看见姐姐真心的笑意。
“好,你说怎么做,我都帮你。”
“你先安心养好身子,别的不用管。”沈锦溪摇了摇头,拿起一块棱角锋利的碎石,低头细细打磨着碎瓷片的锋利边缘。
残瓷断面锋利刺骨,唯有打磨圆润,配上残存的青花纹路,才能做成别致的小坠子。这乱世里,卖旧衣、卖苦力的人遍地都是,却从没有人做这种精巧的小玩意儿。她赌的就是一个信息差——往来商客中的女眷、镇上的小康人家,总会愿意花一两文钱,买个新鲜别致的小物件。
就在这时,门口的光线骤然一暗。
沈锦溪抬眼。
那个少年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斜斜倚着门框,双手抱胸。他没有看她,目光却如同扫查一般,缓缓掠过通铺内的每一个人、每一件行李、每一个角落,眼神沉静锐利,像是在戒备,又像是在搜寻什么。
最终,他的目光,定格在沈锦溪手中正在打磨的碎瓷片上。
停留一瞬,便移不开了。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恰好清晰地传入沈锦溪耳中,在嘈杂的通铺里,格外清晰。
“你磨这个,是想仿着玉坠,拿出去卖钱?”
沈锦溪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抬眸,直直对上那双浅淡的寒眸,没有躲闪,也没有慌乱。
少年的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了然于心的玩味,像是终于印证了自己心底的猜测,对眼前这个看似孱弱的少女,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兴致。
“你从前做过这个营生?”他追问。
“没有。”
“那你如何确定,磨圆了就能卖出去?”
沈锦溪沉默片刻,既没有编造身世,也没有吐露半分穿越的秘密,只平静地回了一句:“凡事总要试过,才知道行不行。不试,永远没有活路。”
少年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转身便走。脚步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留恋,也没有半句多余的话。
待他身影消失在门口,沈锦书才慌忙拉了拉妹妹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溪儿,这个人……你认识?他怎么总盯着你?”
“不认识。”沈锦溪收回目光,低头继续打磨手中的瓷片,指尖平稳,没有半分慌乱。
只是她心底清楚,这个人从不是“盯着”她。
他是在“盯守”她。
像最有耐心的猎手,静静蛰伏着,不急于出手,不轻易惊扰,只是牢牢锁定自己的目标,确认她无处可逃。
她不怕被人盯上。
她只是愈发好奇,这个走遍七国、瘸腿流浪、眼神锐利如鹰的少年,到底是谁。
夜色渐深,通铺内的流民陆续睡去,鼾声、梦呓声、磨牙声此起彼伏。沈锦溪躺在姐姐身侧,毫无睡意,睁着眼望着头顶发黑的房梁。
月光从窗纸缝隙中漏进来,在地面投下一道细长的白线。她已经将今日捡来的碎瓷尽数打磨完毕,挑出品相最好的几块,用细布仔细包好,塞在枕头之下。
明日,她便要去街上,试卖这第一笔“生意”。
只要能卖出一文钱,这条路,就走得通。
思绪不受控制地,又飘到了那个少年身上。
他说他走遍七国疆土。一个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瘸着一条腿,无依无靠,形如乞丐,究竟是凭什么,在这战火纷飞的世道,走遍七国?他是哪国人?腿上的伤、脸上的疤,从何而来?为何四处流浪?
而最关键的问题是,他为什么,偏偏盯上了她?
沈锦溪缓缓阖眼,强迫自己停下无尽的猜测。
上辈子她便深谙一个道理:信息不足时,过度推演毫无意义。猜错的结论,远比没有结论,更致命。
不必想远方的风雨,先做好眼前的事。
明日,去卖瓷坠。
日后,去捡更多的“破烂”。
一步一步,先活下去,再站稳脚跟。
思绪渐沉,她终究抵不过连日的疲惫,缓缓陷入了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