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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献褥(癸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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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四,祠堂夜
林锦程跪在青砖上,膝盖抵着砖缝里经年的寒。献妻书摊在掌心,墨迹未干,是他亲手写的——“儿锦程,愿献妻沈氏清辞于父,以求延嗣”。
父亲林宗颐的影子被烛光投在祖宗牌位上,巨大,沉默,像一尊神。
沈清辞穿着嫁衣站在他身侧,盖头是自己掀的,露出素白的一张脸,没有泪,也没有笑。她看了锦程一眼,那一眼很深,很深,深得像要把他吸进去,又像要把他推开十万八千里。
“想好了?”父亲终于开口,声音很平。
“想好了。”锦程额头触地。
“不悔?”
“不悔。”
合卺酒端上来时,锦程奉命跪在脚踏上伺候。他看见父亲的手掀开盖头,看见清辞的睫毛颤得像将死的蝶,看见交杯时她喉头滚动,咽下的不知是酒还是别的什么。
帐幔落下前,她最后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但锦程看懂了。
她说:“别怕。”
可怎么能不怕?
帐幔里传来衣料摩擦,金钗坠地,闷哼,啜泣,木床有节奏的吱呀。锦程盯着自己手背上暴起的青筋,数着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第九十九下时,帐内突然响起一声短促的尖叫,又迅速被捂成呜咽。
然后,是父亲满足的叹息。
锦程的指甲抠进砖缝,抠出血来,混着地上陈年的香灰,成了暗褐色的泥。
天快亮时,帐幔掀开一角,递出块染血的元帕,落在锦程面前,像朵凋零的石榴花。父亲的声音带着餍足的慵懒:“收好,明日祭祖要用。”
五月初六,书房
“你既已成家,”父亲放下茶盏,盏底碰在紫檀桌上,清脆的一声,“也该历练了。南洋的账目往后交给陈先生,你去管后仓吧。”
后仓。堆放陈年旧货、发霉木料的地方。
锦程垂首:“是。”
“清辞有了身子,你多避嫌。”父亲顿了顿,“该改口了。”
“……儿子明白。”
出书房时,遇见清辞被丫鬟搀着走来。她换了妇人发髻,簪着父亲赏的赤金步摇,小腹还平坦,手却已护在上面。
四目相对,她先移开眼,轻声对丫鬟说:“扶稳些,我头晕。”
从锦程身边走过时,裙摆扫过他的靴尖。
那上面绣的缠枝莲,是他当年亲自挑的花样。
七月廿八,祠堂
红绸从祠堂梁上直挂到门口,全族的人都来了。
清辞穿着正红缂丝裙,腹部已明显隆起。父亲牵着她,一桌桌敬酒。到锦程这桌时,满桌寂静。
父亲笑:“锦程,还不给你小娘贺喜?”
锦程起身,举杯,手指稳得不可思议:“儿子贺……小娘大喜。”
清辞接过酒杯,指尖冰凉,碰了他的手。她抬眼看他,眼里有很淡的水光,但很快就散了,仰头饮尽,喉头那道吞咽的弧线,利得像刀。
“你有心了。”她说。
宴至半酣,管家匆匆来报:“郎中诊过了,是双胎!”
满堂轰然,贺喜声几乎掀翻屋顶。父亲大笑,当众将库房金钥匙挂上清辞脖颈。
锦程坐在最末席,看那钥匙在她心口晃荡,晃得人眼晕。
他低头剥石榴,果皮割破虎口,血珠渗进晶莹的籽,吃进嘴里,是酸的,涩的,又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