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雪地 ...
-
上一世的陆衿不知道沈砚归的身份,只当他是行路中遭遇了意外。
次日她醒来时,枕边遗落一枚玉佩与一张素笺,墨迹清秀: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此佩为凭,他日姑娘若有需要,持佩寻我,必倾力相助。”
彼时的陆衿被寄养在乡下,下人们素来看轻她,平时对她是给一口饭不饿死就行了。
玉佩后来被照顾她的嬷嬷抢走了,她性子软弱不敢反抗。
如今的她不是之前的陆衿了,面上虽然仍是那副娇怯温顺的模样,眉眼弯弯,眼睛亮亮的。
但她自己知晓绝不能嫁与沈见时,不能再做父亲攀附权贵的棋子。
眼下前路未明,陆衿不知如何面对醒来的他。
上一世她怯懦到连玉佩都护不住,这一世,她偏要握住自己的命运。
抬头向外面望去,天色微熹,檐角残雪映着淡白天光,天约莫是要亮了。
守了一夜的陆衿,发现他还没有醒来的迹象。
天光大亮时,陆衿才意识到不对劲。
明明前世的沈砚归这时已经醒来,莫非重生之后,命数已然更改?可他若一直不醒,应如何是好?陆衿逼着自己沉下心,眼底的慌乱转瞬即逝。
察觉到沈砚归的额头上一直在冒冷汗,面色潮红。
陆衿伸手去探他的额头,指尖刚触到便猛地缩回。
他发热了,症状似乎越来越严重。
乡野之地无医无药,平日里生病都是上山采些清热的野草根茎,从无人过问冷暖。
谁曾想沈砚归这病来势汹汹,陆衿别无他法,只能去后山寻药。
临行前,陆衿把自己房间和院门都锁了起来,若被人知晓,免不了非议。
害怕因时间久了沈砚归发热会加重,她踩着皑皑白雪往后山疾奔。
雪粒打在脸上生疼,顾不上擦拭,指尖被荆棘勾破渗血,只胡乱蹭在衣襟上。
双手将采得的草药死死攥紧,脚步不敢有半分迟滞。
一进门便生起火炉,她洗净草药,掰碎放入罐子里,添上水在火上熬煮。
唯有目光落在沈砚归脸上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专注。
院外忽然传来砰砰敲门声,声音急促,震的柴门吱呀作响,惊得她手里的药猛地一顿。
“陆衿,死丫头,把门锁了干什么。”
强装镇定的陆衿,仍是柔声细语:“嬷嬷,我正更衣,怕有外人进来才锁的门,嬷嬷莫气。”
“尚书大人明日便来,找你有事,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休要多嘴”吴嬷嬷警告带着威胁。
“嬷嬷放心,我晓得轻重,半句多言也不会有的。”陆衿低声应下。
“你知道就好,早膳我给你放在门口了,不要让我知道你在外面乱说了什么。”
脚步声渐远,陆衿才悄悄松了口气。
可是上一世,她遇见沈砚归一月之后,父亲才把她接回京城,如今却是提前了一个月。
她重生回来,万事好像都在偏离旧轨。
煮好的药汁被陆衿端到炕前,扶着沈砚归慢慢喂下药汁。
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下颌,微凉的触感让她心头微顿,又飞快收回。
不多时,沈砚归眼角轻颤,终是有了转醒的迹象。
——眼前女子眉眼胆怯,眼底带着几分忧色,袖口还沾着药渍,温顺的像株盛放的菟丝花,让他心头一动。
“这是哪里?”沈砚归声线沙哑,气息微弱,语气却温和有礼。
见他转醒,陆衿眉眼瞬间弯起:“你怎么样了?现在感觉还好吗?”
察觉未回答他的话,又连忙补道:“此处是洛城,我昨晚在门外发现了你受伤倒地,便把你带回来了。”
静了片刻,沈砚归眸色沉定,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沉澈似流水。
被他这般定定的瞧着,陆衿面上装作手足无措,指尖轻轻绞着衣角,眼底却毫无慌乱,似在思考如何应对。
“多谢姑娘相助,只是在下尚有要事在身,今日便需先行离去。”他声线仍哑,却刻意放柔了语气。
说完此话他就撑着炕沿欲起身,陆衿一把拉住他,急声道:“公子留步。”
此时的沈砚归以为她欲挟恩求报等着讨要好处,但昨日边关大捷,回京途中遭人追杀,随身侍卫皆已失联。
他急于回京中面圣,禀明途中遇刺追杀之事。
但急于离去还有一个原因——京中送来的军粮全是些陈腐霉变、掺沙混糠的劣粮。
发现此事时的沈砚归大发雷霆,寻来送军粮的大臣,他们只说来的路上多梅雨天气,应是仓廪防潮不周,尽数霉变腐坏了。
可他也不是傻子,细看了那些米,混沙掺糠,颗粒瘪瘦,分明就是早备好的次等劣米。
本想直接上报朝廷,但八百里加急也要三至五天才能送达。
腰间系着的玉佩被沈砚归解下,递至她面前:
“姑娘,这枚玉佩你先收下,我确有急事处理,他日你若需帮助,持佩往京城听雨阁寻我。”
知晓他误会的陆衿忙开口解释:“沈公子,我本非要公子报答,只是想与公子做个交易。”
听见她叫沈公子,沈砚归周身气息骤冷,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与防备,声音里满是警觉:
“姑娘怎知我姓沈,又究竟是何身份?”
她抬手指了指那枚玉佩,轻声道:
“这玉佩的料子与做工,能用的上的本就非富即贵,况且上面还纹着皇家专属的纹样,旁人是断不敢用的,如今天子姓沈,公子必是沈氏之人。”
知晓此玉佩是因为她与沈见时成婚之后发现沈见时也有一块这样的玉佩,但玉佩上的字是时。
此玉佩乃是皇家信物,每位皇子都有一块,上面的字是每位皇子的名字。
“况且这是皇家信物,我一介民女之手,断不敢受,沈公子还是拿回去吧。”
陆衿心底暗松,面上却还是那般温顺模样,唯有眼底闪过一丝精明,幸得前世知晓此事,才圆了过去。
话音刚落,沈砚归神色稍缓,似是信了她的话。
只是听闻她要做交易,眼底漾开几分兴味,竟然觉得这事儿莫名的有意思。
“姑娘不妨说说,想与我做何交易呢。”
那日陆衿听到沈见时在书房与心腹密谈,他为了敛财和让沈砚归在边关无法活着回来。
将供应边关的军粮尽数换成掺沙瘪谷的次米,更在沿途设下埋伏。
“公子,我乃陆尚书之女,生母早逝,不受待见,才被遣至乡野寄养,明日父亲便会来接我归京,想来是为了我和皇家的婚约。”
“可我从未听说过陆家和皇家有婚约这一事。”
沈砚归和陆尚书平日里没什么交集,但是婚约这一事他也没有听说过。
这婚约本是陆衿祖母与太后的闺中约定,当年祖母最疼她,幼时祖母经常带她入宫,两位长辈便定下儿女亲家。
可祖母在她五岁时病逝,此后无人护着她了,她被送到乡下。
“沈公子,此婚约是祖母与太后亲定,绝非虚言,祖母去世后本已搁置,是我父亲一心攀附,向太后恳请重拾约定。”
“可我凭何信你,怎知你有没有假冒身份,蓄意欺瞒?”
他语气漫不经心,实则已存几分相信,不过是随口一问。
陆衿心头一急,上前半步凑近他,目光灼灼地望着他,语气急切坦荡
“沈公子,昨日我总归救了你,我虽柔弱但不会拿救命之恩欺瞒你,宁王心性歹毒,觊觎太子之位。”
“你与他本就立场不同,我嫁他,只会成为他攀附权贵的棋子,于你而言,亦是多一隐患,可你若护我,便是断了他与陆家的牵扯,于你也有益处。”
“有些事我心中清楚,但求公子信我一次!”
急得脸颊泛红,陆衿指尖轻轻攥住他衣袖,既诉了自己的绝境,也点了利害关系。
望着她攥着自己的衣袖,眉眼间满是求生的执拗,沈砚归眼底漫过几分柔色。
“我信你,只是若赐婚的圣旨已下,我也无力回天,你想我如何帮你。”沈砚归抬眼望着她。
终于等到这句话的陆衿,深吸一口气,直白却不失分寸“你能娶我吗?”
沈砚归陡然一怔,脸上满是错愕,被这突如其来的话惊得愣在原地。
“宁王心性歹毒,我父亲只是他的棋子,我亦是,嫁过去我只会沦为牺牲品。”陆衿语气加重,脸色依旧柔弱。
“我知道此举唐突,可我实在无路可走,若公子娶我,我定不会添乱,也绝不会拖累你。”
这一时的沈砚归心底暗忖,这画面,莫不是话本子里面写的,要娶自己的救命恩人。
但沈砚归在醒来望见她的第一眼,心头莫名一颤。
觉得这眉眼熟悉得刻入骨髓,似是渗透在灵魂里的旧忆。
此刻望着她泛红的脸颊,眼底的软意压过探究。
他竟鬼使神差,喉间轻应一声,应下了娶她的请求。
“我乃四皇子沈砚归,你若嫁我,便是四皇子妃。还有,我会在你和宁王赐婚的圣旨下来之前,入宫向父皇请旨,求娶你为妻。”
窗外残雪未歇,屋内只剩两人呼吸声。
这话落定的刹那,陆衿浑身一僵,周遭瞬间死寂。
她怔怔望着他,长睫颤得厉害,只觉全世界都静了,想到前世的种种,鼻尖猛的一酸,眼眶瞬间红了,死死的咬着唇,硬是把眼泪憋回去。
面上是隐忍的柔弱,眼底却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见她红了眼的沈砚归,以为是她因此事不安,柔声安抚:“放心,我说到做到。”
眼眶还微微泛红,陆衿却笑弯了眼,眼底是真切的感激与活下去的安稳:“多谢公子。”
她虽知晓沈见时调换军粮、设伏追杀的阴谋,却未贸然开口——此刻她只求活下去,那些恩怨,等自己站稳脚跟再说也不迟。
那时她也愿意去如实相告,眼下最重要的,是要护好自己的性命,也守好这份婚约。
“我即刻返京,入宫为求娶你之事打点妥当。”
话罢便准备离开,到门口时陆衿唤住他,带着几分郑重,怕他反悔:
“公子,我叫陆衿,别记错我名字了。”
回身望她一眼,他眼底含着浅浅的暖意:“绝不会错的。”
雪光映在他眼底,陆衿忽然觉得,这一世,她好像真的能改变命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