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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执笔 我们从意开 ...


  •   老夫人把裴老夫人的话转告沈钧后,他便记在了心里。这日散了衙,他没急着回府,换了常服便往晏清楼去了。

      晏清楼他上回跟刘大人来过一次,熟门熟路。店小二认得他,殷勤地引到二楼,他要了一个靠栏杆的位置,点了壶清茶,靠在椅背向下看——诗会正式开始。学子们陆续上前吟诵自己的诗作。有的尚可一听,大多却是平平无奇,偶有零星几句算得上工整,却也远没有一鸣惊人的地步。

      只一年轻人,他是诗会后半程上来的。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身形清瘦,脊背挺直,走的不急不徐。楼下的嘈杂声在他开口那一刻忽然静了一静——他的声音不大,却极稳,两句诗念出来,沈钧也不禁放下茶杯,品味起来。

      那诗做得对仗工整,文采斐然,念完后得了满堂的叫好声,他却也不见张扬,只是微微欠身退了下去,不卑不亢,沈钧觉得有点意思。叫来小二一问,便知他是进京备考乡试如今借住在城南破庙的温学子。

      晚上回去,沈钧把今天遇到的说给陈琬听,陈琬听后,先问了一句:“那学子看起来品性如何?”沈钧想了想,又把那位温学子念完诗后不声不响叠好诗稿、又坐下来听别人念诗的样子说了一遍,评价道:“看起来不是个狂的。”

      陈琬点了点头,说那倒不妨试一试——如果各方面都合适,国公府顺带资助他读书备考也可。沈钧嗯了一声,算是把这事定下来,说改日去城南那间破庙走一趟,当面和那年轻人聊聊。

      待到休沐,沈钧一早便去城南破庙寻人。温知白正收拾行装准备出门,沈钧上前表明来意,邀他入府教书。温知白推辞了一番,说自己才疏学浅,又怕往来耗时耽误小主子的功课。沈钧也不急,只借了他的文稿翻看,越看越觉得这年轻人功底扎实,便亮明身份,说孩子还小,功课不重,衣食住行全由府里安排,让他安心备考,随时可以走。温知白沉吟片刻,郑重应了下来。沈钧便将他带回了镇国公府。

      陈琬早得了消息,已收拾出一间小院供他住下,小院的书房里笔墨纸砚一应俱全。一切安排妥当,她让人把从意叫到身边来,替她重新梳了梳鬓边碎发,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从意,今日起你就有先生了。”从意听到后兴奋地拽住母亲的袖子,连声问先生长什么样、会不会很有趣。陈琬笑着摇摇头,牵起她的手,母女俩一同往为温知白备好的小院去了。

      小院门半敞着,里头已经洒扫干净,从意被母亲牵着,坐在石桌旁等着,不停地探头往院门口张望,没过多久,就见父亲领着一个极年轻的男子走了进来。陈琬起身相迎。沈钧侧身让了半步,向温知白道:“这是内子。”温知白整了整衣袖,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学生温知白,见过夫人。”陈琬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身上不露痕迹地打量了一瞬。这年轻人穿得朴素,站得却直,举止之间自有读书人的清正。

      沈钧低头看了一眼正拽着母亲袖子的从意,朝她招了招手:“从意,这位便是你的老师了。”陈琬轻轻推了推她的后背,温声道:“方才教过你的,要跟老师行什么礼?”从意连忙松开母亲的衣袖,站直了身子,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学生礼,声音又脆又亮:“老师好,我叫从意。”说完抬起头,好奇地望着这位新先生。温知白看着她这模样,唇角微微一弯,也郑重地还了一礼。

      又嘱咐了几句安顿的话,点了两个妥帖的下人过来照应,让温知白先好好休整。温知白拱手道了谢,沈钧与陈琬便带着从意先走了。

      出了小院,夫妻二人对望一眼。沈钧回头跟小厮低声吩咐了几句,小厮应声退下。陈琬牵着从意的手往前走,一行人绕过回廊,往主院那边去了。

      刚在厅里坐下,素问便领了一个小丫头从门外进来。那小丫头看着和从意差不多大,个头不高,圆脸圆眼睛,皮肤被日头晒得微微发褐。衣裳虽是新的,袖子却已经卷了一道边,像是还不习惯穿得这么齐整。她跟着素问走到厅中,规规矩矩跪下行了个礼,声音不大,却清楚利落。

      陈琬放下茶盏,朝她点了点头,随即转向从意:“从意,过来。这便是给你找的小丫头,以后就跟着你了。”

      从意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那小丫头面前,蹲下身,歪着头打量了她好一会儿。两个一般大的小姑娘面对面蹲着,从意忽然开口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茯苓。”小丫头眨了眨眼,声音不大,却清楚利落。

      从意歪着头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好听极了,像一味药材的名字。她笑起来,学着大人的模样点了点头:“你好,茯苓,我是从意。从今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

      茯苓怔了一下。她攥着包袱带子的手悄悄松了松,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从意已经从地上跳起来,转身跑到母亲身边拽住她的袖子:“母亲,我可以带她出去玩吗?”

      陈琬轻轻拂了拂她额前一缕汗湿的碎发,笑道:“去吧。”

      从意拉起茯苓的手向外头跑去,两个一般般大的小姑娘像两阵小风一样穿过回廊,院子里的日光被树叶筛成细碎的影子落在她们肩头,门外还隐约飘来从意清脆的声音:“我带你去看我的枣树,上面住着一窝麻雀……”

      茯苓就这样成了从意的丫鬟,温知白也在府里住下了。从意的课从每日上午开始,开始她还觉得新鲜,规规矩矩坐在凳子上,可没过几瞬她便坐不住了——要不就是跟茯苓在桌子底下偷偷传递掰碎的糕点,要不就是被窗外麻雀的叫声吸引得左顾右盼,连笔搁下了都不知道。温知白倒不发火,只是无奈地笑了笑,琢磨着该用什么样的法子来教这个坐不住的小姑娘。

      后来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放下手里的书册,看向正趴在桌上无聊地拨弄笔杆的从意。

      “从意,你想不想听故事?”

      从意一下子就来了精神,腾地坐直了身子,连眼睛都亮了几分:“什么故事?”旁边的茯苓也悄悄放下了手里的墨锭,朝温知白这边望过来。

      温知白笑了笑,问她:“你想听什么样的故事?”

      从意歪着头想了好一会儿,她好像什么都想听,又不知道先说哪一个。她的脚尖在凳子底下晃来晃去,忽然一拍桌子:“讲一个会飞的!”

      “会飞的?”

      “嗯!有没有比树还高的鸟?有没有人能飞到云上面去?”她越说越兴奋,干脆趴在桌上朝温知白的方向探过身子,声音压低了,却压不住那股急切,“先生说,有没有嘛?”

      温知白略想了想,便开口道:“有。古书里记过一种鸟,叫鹤。《诗经》里说,‘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这种鹤住在很深很深的沼泽里,谁也看不见它,可它一开口,声音能穿过云层,一直传到天的最顶上。”

      从意听得入了神,眼睛一眨不眨。茯苓也忘了手里的墨锭,悄悄往前挪了挪凳子。

      温知白继续讲道:“后来有个修道的人,一辈子住在山里,不争不抢,也不跟人打交道。旁人都说他是怪人,可有一天,他坐在鹤背上飞走了——原来他不是怪,他只是不想跟人争。后来的人说起这件事,总说‘乘鹤而去’,意思是他到了很高很远的地方,再也不回来了。”

      他顿了顿,看着从意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又补了一句:“这个故事告诉我们,真正厉害的人,不用急着让别人都知道他。就像鹤在沼泽里,没人看见它,可它一开口,天下人都听见了。”

      从意听得津津有味,听到鹤鸣能传到九霄云外时,嘴巴微微张开,听到修道的人乘鹤飞走时,又轻轻“哇”了一声。等温知白讲完,她还托着腮,意犹未尽地追问:“那后来呢?那个人飞到云上面去之后,还回来过吗?”

      温知白笑了笑,把书册合上:“后来的事,明天再讲。”

      从意不太情愿地从凳子上跳下来,嘴里还在嘟囔着“先生每次都讲到一半就不讲了”。茯苓已经收拾好笔墨在门口等着了,从意走到门口又回头问了一句:“先生,那个鹤真的住在沼泽里吗?沼泽是不是很脏?它为什么不飞到干净的地方去?”

      温知白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才说:“也许它喜欢的不是干净,是安静。”

      从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这才跟茯苓一道往外走。温知白送她们到院门口,伸手拉开院门,却见门外静静立着一个人。如鸢正站在几步之外,等着接从意去主院用饭。听见门响,她不经意地抬眼看来。

      门开的刹那,两人目光忽然碰在一处。如鸢先回过神来,倏地撇过头去,耳根泛起一层极淡的红。温知白也立刻退回门内,垂下眼帘,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大小姐。”如鸢没有应声,只轻轻点了点头,目光仍落在别处。片刻,她才转向从意,声音比平日又轻了几分:“从意,该回去了。”

      从意浑然不觉方才那一瞬的异样,松开先生的袖子便蹦蹦跳跳地跑出去,牵上姐姐的手。茯苓跟在身后,朝温知白屈了屈膝,也一道去了。温知白站在门内,目送那几道身影转过月洞门,才缓缓合上院门。如鸢牵着从意往主院走,走了几步,忽然轻声问:“今天先生讲了什么?”从意仰起头,叽叽喳喳地开始复述鹤的故事——讲《诗经》里的句子,讲那只住在沼泽里的鹤,讲修道的人乘鹤飞走,讲先生说真正厉害的人不用急着让别人都知道他。如鸢听着,弯起嘴角,听到“它喜欢的不是干净,是安静”时,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什么。

      “那你喜欢夫子吗?”从意没有察觉姐姐语气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停顿,脆生生地答:“喜欢呀。”她说温先生从来不凶她,会讲那么多故事,还知道鹤是怎么飞的。说到这里又想起什么,补了一句:“温先生讲鹤的时候,说那只鹤谁都不认识它,但它一开口,所有人都听见了——我觉得姐姐就是那样的人。姐姐不喜欢说话,但姐姐什么都懂。”

      如鸢没有接话,只是把妹妹的手又握紧了些。从意低头看了看姐姐牵她的那只手——和平常一样暖,但今天不知为什么,姐姐攥得比平时紧。从意没有问,只仰起脸,看了看姐姐的侧脸。姐姐的嘴角还是弯着的,但眼睛望着前头,好像在想什么很远很远的事。

      从意回头看了一眼,小院的门已经关上了,只露出窗台上那盆兰草,叶子正绿。

      夜里,邓嬷嬷把从意塞进被窝,小丫头还在叽叽喳喳地讲温先生今天教的那句诗。“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嬷嬷你听,是不是很好听?”她学着温知白念书时的调子,摇头晃脑地把那八个字重复了好几遍。邓嬷嬷被她逗得直笑,粗糙的指腹轻轻蹭了蹭她的小脸蛋:“好听,嬷嬷也会背了。我们小姐都能给嬷嬷当先生了。”

      从意骄傲地扬了扬下巴,又把脑袋钻回被窝里,乖乖闭上眼睛。过了片刻,她又睁开一只眼,压低声音道:“嬷嬷,明天还要和今天一样早叫我。”

      邓嬷嬷愣了一下:“怎么还要那么早?小姐这几天上学也累了,多睡一会儿不打紧的。”

      “不行的。”从意的声音已经带了几分困意,却还是坚持着把话说完,“明天还要早起练功呢,爹爹说不能半途而废的。”她说完又闭上眼睛,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在说明天还要学新招式,又像是在说不能让裴鸣野那小子再看扁。邓嬷嬷没有听清,只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直到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沈钧没想到第二天一早,还会在廊下看见从意的身影。

      他照常推门出来练剑,却发现廊下那个小板凳上已经坐了人。从意抱着小木剑,正揉着眼睛,显然还没完全睡醒。辫子有点歪,衣领也翻了一角,但人已经到了。

      “从意?”沈钧有些意外,走过去蹲下身,替她把翻起的衣领理好,“昨天上了学,不累吗?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从意揉完眼睛,仰起脸看他,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困劲儿,语气却认认真真的:“要练功呢。爹爹说不能半途而废。”

      沈钧看着她,一时没有说话。他手里握着那柄旧剑,剑柄上被他的手磨出的纹路,硌在掌心。北境的风沙刻在他脸上的那些纹路,此刻被廊下漏进来的晨光一映,显得比平时更柔和些。

      “好。”他把木剑拿起来,重新塞进从意手里,“那今天爹爹教你一招新的。”

      从意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不过,白天还要上学,练功时间不能太久。现在先练一会儿,等中午放学再接着练。”他站起来,把剑握在手里,朝从意招了招手,“来,站到我旁边来。”

      从意抱着木剑,小跑到父亲身侧,学着父亲的样子站好,双手握紧木剑,剑尖朝天。晨光落在父女俩一大一小两道身影上,连影子都是同一副姿势。

      这天上午,课刚上完,从意正和茯苓缠着温知白再讲一个故事。远门忽然被轻轻推开,她抬头一看,是沈钧。

      “爹爹!”从意跑过去。沈钧弯腰把她抱起来,朝书房内走进去。温知白正在整理书案,听见动静抬起头来,起身行礼。沈钧摆摆手让他不用多礼,然后把从意放下来,让她先去洗手。等两个孩子出了门,他才转向温知白,语气仍是闲谈的调子,话却直接:“温先生,乡试在即,你自己的功课也要紧。从意的课往后不必上整天,上午半天就够了——你腾出时间也可以安心备考。”

      温知白正要推辞,沈钧已经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你的考试也很重要。下午的时辰我会给从意安排别的事,你不用担心。”他顿了顿,“这几个月你在沈家住着,从意人了不少字,也肯坐下来听课了,这份情,我们记着呢。你安心备考,便是对从意最好的交代。”

      温知白沉默片刻,没有再推辞,知郑重行了一礼。从意从外面探进半个脑袋:“爹爹,下午要给我安排什么事呀?”

      沈钧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起。他走过去,把从意重新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臂弯里。

      “下午要做什么,我们从意下午就知道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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