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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捉影 孩子长大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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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姐姐——”
沈如鸢正在屋里练字,便听到一个脆生生的童音撞进窗子来。紧接着是嬷嬷追在后面的喊声,上气不接下气下气地:“哎呦,小姐,我的小姐,您慢点儿,慢点儿,别摔着了!”
沈如鸢搁下笔,对着窗外弯了弯嘴角。李嬷嬷正做着针线,听见这动静这笑着抬起头来:“一听就知道是二小姐,真是愈发活泼了。”
如鸢抿着笑,朝外间提声道:“李妈妈,去把二小姐爱喝的乌梅浆端上来吧。”
李嬷嬷笑着应是,搁下针线转身出了门。如鸢起身走到门边,正好看见一个扎着两只小啾啾的小团子正从院门外冲进来。两条腿倒腾得飞快,把手追她的嬷嬷甩了好几步院。
“姐姐!”从意张开两只小胳膊,像一颗小炮弹似的朝她扑过来。
如鸢张开手接住她,被这小东西撞的后退了半步,站稳了才把她从怀里捞起来,抱到凳子上,拿出手帕替她擦额间的汗,另一只手点了点她的小鼻尖:“怎么又跑的满头大汗——屋里放了冰,外头热,一冷一热,小孩子可是要生病的欧。”
从意仰着脸任她擦,嘴巴已经嘟起来了:“我才不是小孩子,我都四岁了。我是来给姐姐送好东西的。”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脚步声,李嬷嬷端着托盘从厨房那边绕过来,正巧撞见气喘吁吁的邓嬷嬷——从意的乳母,手里还抱着一个不知道装了什么的盒子。李嬷嬷笑着冲她举了举托盘:“老姐姐,快来,我还给你盛了一碗绿豆汤,坐下来凉快凉快。”邓嬷嬷朝她摆了摆手,想道谢,一口气还没喘匀,一个字也没顾上接。
从意一瞅见门口的邓嬷嬷,就立刻跳下凳子,身子一矮,从如鸢的胳膊底下钻了过去:“妈妈,妈妈,快把盒子给我!”
邓嬷嬷连忙走上前,先向如鸢行了个礼:“大小姐。”然后将盒子轻轻搁在桌子上,退开半步。
如鸢笑着点头道:“嬷嬷辛苦了,快去跟李妈妈喝完汤,凉快些。”
李嬷嬷正巧端着托盘进来,把一碗乌梅浆搁在桌子的另一边,和邓嬷嬷一道行了礼,两个人便退了出去。从意看着那碗乌梅浆,咽了咽口水,手却还攥着如鸢的袖子没有松开。
“姐姐!快打开看看,这可是外祖父派人送来的好东西呢。”
沈从意的外祖父陈安泰,是江南有名的富商,做丝绸和茶叶的生意,家中两子一女,老夫妇最疼的就是嫁到京城的小女儿。商户女再有钱,在京城也是低人一等——这个道理陈安泰比谁都清楚,所以这些年给女儿一家送东西从不手软,吃的用的玩的,但凡江南有好货,头一份必是往京城跑。
这一回,京城有家老主顾要了一批新茶,他就借着这次机会亲自押送货物跟着一道来了京城,也要来看看女儿。
到了京城,交接完生意,他换了衣裳就往国公府去了。陈氏一见到父亲风尘仆仆地站在面前,眼眶立马红了,心疼的要命,便央在京城多住几日。沈钧也在一旁帮腔,劝岳父难得来一趟,多陪陪外孙女。陈安泰推脱不过,便在府里小住下来。沈钧安顿好岳父,又有差事在身,就匆匆出了门。
陈安泰这一趟带了不少好东西,正让人一箱一箱往里搬。几个大箱笼敞着盖,绸缎、茶叶、各色糕点、小玩意儿塞的满满当当。
从意一瞧见那些箱子,高兴得蹦蹦跳跳,跑过去一把抱住陈安泰的腿,仰着脸嚷:“外祖父好厉害!带了这么多好东西!”陈安泰被逗得哈哈大笑,弯腰把她捞起来,掂了掂:“这都是给我们囡囡的。我们囡囡想要什么就拿什么!”
从意高兴的直拍掌,等东西都搬进来,就从他的怀里滑下来,蹲在箱子前,左翻翻右掀掀,欢喜的不知先碰哪个才好。忽然看到一个精美的小盒子,她拿起来,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一枚雕刻精美的鬼工球,坠在外面的小铃铛被她轻轻一晃,叮了当啷的响了起来。
“娘!这是什么?”从意捧着球跑到陈氏面前,举得高高的。
陈氏正陪着父亲说话,低头看了看那枚鬼工球,拿在手里轻轻转了一下,又放回盒子,伸手摸了摸从意的脸,笑着说:“娘也不清楚这是什么,不过你姐姐一定知道,拿去给姐姐看看吧,让姐姐告诉你。”说着又唤来邓嬷嬷,让她把旁边那个装着书的匣子一并抱上,然后低头对从意道:“这几本书也带着,你姐姐懂,都能说给你听。”
从意捧着盒子,说了一声“好哎!”转身就往外跑。陈氏看着那小小的背影渐渐跑远,直到消失在月门洞那边,才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去给父亲续茶。
西院那边,从意被如鸢抱到膝上,手里拿着那只鬼工球,手指拨着外层的镂空球壁,看它缓缓转了一圈又一圈。“这鬼工球可真好看。姐姐喜不喜欢?”
如鸢正翻看那基本游记,闻言偏头看了看她手里的球,弯起嘴角,点了点头。
“那这个就留给姐姐!”从意把球往她手里塞,又想了想,郑重其事地补了一句,“等我想玩了,我就来姐姐这里玩。”
如鸢笑出来,替她把球搁回桌上。“这是你的。”
从意又拿起球往她手里塞,“这是我们的。”怕姐姐还要推拒,立刻转过身子,指着书道,“姐姐快讲讲,这书上写了什么?有没有大山,有没有大河?”
如鸢低头看她这小大人的模样,忍不住那连轻轻贴了一下她的头顶,翻开那本游记,一页一页的指给她看。
傍晚时分,夫人身边的大丫鬟素问匆匆朝着西苑这边走过来。她走到廊下,朝着正在看书的如鸢行了一礼:“大小姐,老爷下朝回来了,夫人让您和二小姐收拾一下,去住院用饭。”
如鸢应了一声,将游记合上,起身走到树下。从意正蹲在树根旁拿着小木棍不知道在捅咕些什么。
“从意,走,该用饭了。”她弯腰替妹妹整理了一下歪歪扭扭的衣领,又掸去裙子上沾着的几片草屑,这才牵起她的手,一道往主院走去。
还没进门,就听见厅里传来沈钧的声音,隔着帘子听不太真切,紧接着是茶盏轻轻搁在桌面上的轻响,和外祖父陈安泰低低的应和。
丫鬟撩起竹帘,沈钧抬眼瞧见姐妹俩,嘴边的话便停了。陈安泰转过脸来,方才脸上那点郑重立时化开,笑着朝从意招了招手。
从意松开姐姐的手,小跑着扑进外祖父的怀里,甜甜地叫了声“外祖父”。陈安泰一把搂住她,拿胡子蹭她的小脸蛋,蹭得她咯咯笑。
如鸢跟在从意身后上前几步,向陈安泰和沈钧各行一礼。陈氏在一旁道:“父亲,这便是如鸢了。”
陈安泰的目光落在如鸢身上,笑着点了点头:“上回来时还抱在怀里你,如今都长成大姑娘了。”
如鸢轻声应了一声,嘴角微微弯起,又行了一礼,便安静地退到母亲身边坐下,替妹妹摆好碗筷。
陈氏笑着招呼:“快来吃饭先,都别干坐着了,趁热吃。”她先替如鸢和从意各自夹了菜,才拿起自己的筷子。从意低头扒了两口饭,筷子便往肉上伸,陈氏看她一眼,从意便乖乖的去夹了筷青菜。她看着碗里的青菜叹了口气,又抬头看了看母亲。陈氏正笑着看着她,她认命般的把菜塞进嘴里。陈安泰在对面瞧到这一幕,胡子笑的直抖。
沈钧也弯了弯嘴角,替陈安泰斟满了一杯酒。
正吃着,沈钧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随口提了一句:“听说今年宫里要换皇商——茶叶这一项怕是要重新选人了。”
陈安泰端起酒杯,闻言手上停了半拍:“上一任不是做了没几年吗?怎么突然要换。”
“得罪了贵人。”沈钧低声说了一句,随即又恢复了正常声量,“如今御茶监正在物色新的人选,条件也不算苛刻——家世清白、有茶园、有商号的,都可以递帖子。”
他端起酒杯,朝陈安泰举了举:“岳父做了几十年茶叶生意,江南的茶行里论口碑、论家底,没人比得上陈家。我琢磨着,若是岳父有这个意思,不妨去试试。”
陈安泰沉吟了片刻,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小口,才道:“这倒是个机会,我这把老骨头,别的本事没有,茶叶倒是摸了大半辈子。既然规矩够得上,回去遍让老大把帖子递上去——成不成的,试试无妨。”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若是这皇商的名头能对贤婿有所助益,那也是再好不过的。”
沈钧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的笑意:“岳父多虑了。倒不是为了我,岳父也知道,我现在在朝中不过是闲人一个。只是我想着,两位舅兄如今正当年,皇商虽说规矩多些,却也是扩大家业的好机会。岳父就当是为了自己,为了舅兄们去试试。”
陈安泰看他一眼,没再多说,只举杯和他碰了一下。
陈氏适时地给父亲碗里夹了一筷子菜,笑着打断了话头:“好了,家宴先不谈公事,快吃,菜都凉了。”说着又分别给两个孩子添了菜。沈钧听了也笑着招呼道:“是是是,夫人说的对,来吃饭。”
当晚临睡前,陈安泰跟女儿女婿说江南那边还有生意要料理,不便久留,明日一早就启程回去。陈氏挽留不住,只好连夜替他准备好路上的干粮和这几日新裁的衣裳。
第二天一早,沈钧亲自将岳父送到府门口。陈安泰撩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朝门口那几个身影挥了挥手。从意被如鸢牵在手边,垫着脚朝马车喊:“外祖父,下个月还要来!”陈安泰笑着应了一声,车帘落下,车轮碾过青石板,渐渐远了。
陈安泰走后,沈钧在朝堂上也越发忙碌起来,有事时晚饭摆好,他还没回来,陈氏便让人留出一部分温着,带着如鸢和从意先吃了。从意问父亲哪里去了,陈氏只说“朝里有事”,替她又舀了半碗汤。白天里,如鸢下了课便来主院,和母亲一道用饭,再陪小从意玩。吃完饭陈氏就会坐在窗边做针线,偶尔抬起头看他们一眼,嘴角弯着,又低头去绣手礼的帕子。日子便这样一天天地过下去,院子里那颗枣树从结满青果到叶落枝疏,转眼又到了来年开春。
春光正好,院里树抽了新芽,细碎的叶子筛下一地斑驳的日影。沈钧今日休沐,在书房里关着门处理公务。陈氏便让人在院中的石桌上铺了毡子,摆上笔墨,和如鸢一道练字,顺便也教从意写几个字。
如鸢坐得端正,悬腕临着一帖小楷,一笔一划都工工整整。从意趴在石桌另一边,握着笔在纸上画圈,画了几个便坐不住了,扭来扭去地探过头去看姐姐写什么,又转过来看母亲写什么。陈氏正握着笔在纸上写字,她的字端正秀气,和如鸢临的那贴小楷又几分神似。
“娘在写什么?”从意歪着头问。
“娘在写娘的名字。”陈氏又写了一遍,比方才更慢些,“陈——琬。”
从意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从她手里抽过笔,蘸满墨,照着纸上歪歪扭扭地描了一遍。写完了,自己倒先笑起来:“娘的名字比我的好写!”
如鸢也搁下笔,侧过头来看。她轻轻念了一声“陈琬”,声音很轻。陈琬听见了,没有抬头,只弯了弯嘴角,拿帕子替从意擦掉蹭在虎口上的墨迹。
正说着话,前院的小厮匆匆跑进来,垂手禀道:“夫人,霍将军来了,说有要事见国公。”
陈琬搁下笔,点了点头:“快引去前厅。再找个人去书房禀一声。”
小厮应声退下,脚步声飞快地往书房那边去了。陈琬站起身,理了理袖口的褶子,轻声道:“霍将军是你父亲在军中的旧部,也是咱们家的故交。难得过来,你们随娘一道去拜见。”
她牵起从意的手,又看了如鸢一眼,如鸢便安静地跟在她身侧。母女三人转过回廊,刚走到门口,便听见里头说话的声音。霍将军正与沈钧对坐,两人脸上神色沉沉的,像是在谈什么要紧的事。听见脚步声,霍将军抬起头来,看见母女三人,脸上那点沉色立时化开,换上了和善的笑意。
“霍伯伯。”如鸢行过礼,便安静地立在一旁。从意从母亲身后探出半个脑袋,脆生生地叫了一声:“霍伯伯好!”
霍将军被这一声叫得眉开眼笑,目光落在两个孩子身上,先看了看如鸢,又看着扒在陈晚腿边的从意,笑道:“这是你那两个闺女?如鸢之前还小小一个,如今都长这么大了。小女儿这般活泼,倒是像你年轻时候。”沈钧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从意的头。
陈琬领着两个孩子行了一礼,便退了出来。帘子落下的那一隙里,如鸢回头看了一眼——父亲和那位霍伯伯脸上的笑意已经收了,两个人对着桌上的什么东西,声音压得极低,方才那片刻的热络像是从没发生过。
陈琬牵着从意走在前面,脚步和来时一样不紧不慢。如鸢跟在后面,没有出声。春光恰好,正午的日头把回廊的影子晒得短短的,院子里还是方才那片斑驳的日影,只是石桌上那摊墨迹已经半干了。
那日晚饭,沈钧让人把饭菜送去了书房,说还有事要谈,让她们先吃。如鸢替母亲布了菜,从意趴在自己那只小碗前,有一口没一口地扒着饭,时不时往门口看一眼。
吃完饭,从意被邓嬷嬷带去洗漱,洗完了便往东院跑,一头扑进陈琬房里,赖在床上不肯走,说要等爹爹回来。陈琬把她捞进被窝,揽着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床头的灯焰轻轻晃了一下,从意困极了,眼皮沉得直往下坠,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问:“爹爹什么时候回来?”陈琬替她拢了拢被角,轻声说:“快了。”又继续轻轻拍着她,直到从意完全沉进睡梦里。
一夜无梦。她也不知道父亲是什么时候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