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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余槐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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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槐跨过门槛走进侯府的一瞬间,身体骤然被一股麻意所包拢。
她脚步顿了一下,面上若无其事的往前走,身旁的曹女官毫无察觉,还在低声跟她说着罗盘随时随地的数据。
可她已经听不进去了。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体内的麻意上,这股阴气明知道她周围有人,却还是不死心地往她体内钻,余槐想动用符箓把这股阴气赶出去,可她又能感觉到这股阴气对她并没有恶意,至少阴气的主人不是恶鬼,因为恶鬼的阴气绝不会这么安静。
何况这般捉急,更像是有什么死后很不甘心,又没有能化成厉鬼的戾气,只是把自己缩在角落里,默默地哭泣。
“余槐?”
这时,曹女官见她不动,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余槐回过神来,转头下意识看向宋星渊,见他站在回廊里正安静地看着他,脸上依旧是毫无表情,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人或许已经发现了什么。
她迅速平复了一下刚才的感觉,摆摆手:“没事,我刚刚发呆了,第一次出这么大的任务有些紧张。”
曹女官无奈道:“要快速习惯,这次任务过程中不清楚什么时候会出现恶鬼,你还需多加小心。”
余槐冲她笑了笑:“好,我知道了。”
曹女官点点头,继续摆弄手中的罗盘。
盘面上的指针从进入侯府开始便一直在微微颤动,幅度不大,却始终没有停过,这说明侯府确实有东西,只是藏得太深,罗盘只能捕捉到一点模糊的痕迹。
“奇怪……”曹女官皱了皱眉,“我在镇妖司干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二次碰见这么能躲的鬼。”
余槐没接话,她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那里隐约萦绕着一条淡淡的灰雾,是刚刚环绕在她身上的阴气留下的。
她抿了抿唇,把手往袖口里缩了缩。
余光瞥见身后的宋星渊似乎没有注意到自己,心中不免闪过一丝心虚。
但很快,余槐有反应过来,她有什么心虚的,这鬼又不是她招过来的,她也是被迫沾上鬼气的。
这时,宋星渊突然开口:“府中二小姐的住所在哪?”
“大人这么突然问这个……?”老管家楞了一下,似乎有些没想到他会问到这个。
“带路。”宋星渊打断他。
“是,是。”
老管家被他冷冰冰的两个字噎了一下,也没敢多问,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引着一行人往东边走。
余槐跟在队伍末尾,一边走一边悄悄打量四周。
平安侯府比她想象得要大得多,从正门进来是个开阔的前院,穿过前院是一条长长的回廊,两侧种满了半人高的绿植花朵,在往前走过正堂,迎面的是一座假山。
绕过假山,眼前豁然开朗。
映入眼帘的又是一座未经打扫的小院,院外的墙壁上被密密匝匝的叶子遮得严严实实,只有门框上方露出一小块牌匾,上面写着“锦瑟阁”三个字。
余槐注意到,这院子里的院门虚掩着,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锁上还没有半点锈迹,显然是刚换上去没几天,牌匾上的字也很耐人寻味,字迹写得秀气,横平竖直,一看就是练过很多年的闺阁女子手笔,只是上面落了一层厚厚的灰,似乎是很久没有打扫了。
“这院子……”曹女官忽然出声,眼睛紧盯着手里的罗盘。
从进来起,罗盘上的指针便不再是微微颤抖,而是开始缓慢且极其不情愿地转动,指尖一点一点地转向锦瑟阁门的方向。
她压低声音凑到两人道:“这里的阴气比外面重了有十倍不止。”
老管家连忙解释:“大人,我们二小姐前几日出门去了,所以这院子就暂时锁了,我们也不敢随便进去……”
“钥匙。”宋星渊说。
“这……”老管家犹豫了一下。
“钥匙。”宋星渊又重复了一遍。
见此,老管家闭了闭眼,心里默念着‘对不住了’,随即一咬牙,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挑出一把递过去。
宋星渊接过钥匙,没有马上去开锁,而是低头看了看锁孔。
这锁孔里也落了一层薄灰,但边缘有一圈极细微的划痕。
最近有人开过这锁。
他把痕迹展示在余槐和曹女官面前。
曹女官皱了皱眉头,开口问道:“管家,这院子锁了之后,有谁进去过?”
管家脸色微微一变,不过很快就稳住了:“没,没有,自从二小姐走了,这院子就没人进过。”
曹女官看向身旁的男人,示意还要问吗?
宋星渊没有追问。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铜锁应声弹开。
门被推开,他却没有马上进去,而是侧过身,让出门口的位置,看向余槐。
这一眼的意思很明确。
你先。
余槐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进院内。
脚底板刚一沾上里面的地,那股熟悉的麻意就又回来了。
这次的阴气比方才在前院浓得多,可依旧没有那股戾气,就像是有一双没有温度的手贴着她,既不让她往前走,也不肯放开她。
她站在院子中央慢慢转了一圈。
院子不大,布置得极用心,院墙根下种着几丛湘妃竹,竹竿上还挂着好几个褪了色的香囊。
竹子旁边是个小小的荷花池,池子不大,只有两尺见方,池面上漂着几片枯黄的荷叶。
池边有张石桌,桌上搁着一副围棋棋盘,棋盘上还留着半局没下完的棋,黑子白子都蒙了一层灰。
正对着荷花池的,是一棵歪脖子枣树。
树干很粗,瞧着少说也有几十年了,可树长得歪歪扭扭的,树冠偏向一侧,仿佛被什么重物压着。
树干上缠着几根发黑的麻绳,绳头在风里轻轻晃荡。
曹女官跟在她身后进来,走到枣树前打量了片刻,罗盘的指针骤然加速,转了整整一圈才停住,针尖直直地指着枣树下面。
她蹲下身拿手摸了摸树干与地面交界处的泥土,指腹上沾了一点灰色的粉末,放在鼻尖闻了一下,脸色微变,急忙喊来宋星渊。
“大人,枣树下面有东西!”
宋星渊快步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曹女官指腹上的灰色粉末,眉微微拧起。
“是纸灰。”
“纸灰?”
老管家这时也凑了过来,一脸茫然:“这,这不大可能啊,院子锁了好几天,不可能有人进来烧纸……”
曹女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道:“就算是有人进来烧纸,纸灰应该在地面上才对。”
“况且你们看,这纸灰不是在泥土表面,而是翻在土里的,像是被人埋下去的。”
“埋纸灰……这是什么讲究?”
没有人回答她。
管家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显然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余槐往前走了两步,蹲下身仔细看了看树下的那片土。
土的颜色确实跟旁边不太一样,这一小块的颜色更深,土质更松,像是最近被人翻动过。
一个隐约的念头在她脑内升起。
她站起来,口中喃喃:“烧纸然后又把纸灰埋进土里,并且不是在院子里烧的,纸灰也是后来带过来才被埋进土里的,这就像是……”
宋星渊:“像是什么?”
余槐想了想,还是把自己的推断说出来:“在偷偷祭奠着什么人。”
“祭奠?”曹女官惊讶道,“在二小姐的院子里祭奠什么?”
余槐抿了抿唇:“或许也是我想多了。”
“没有。”宋星渊的声音从旁边冷不丁传来。
余槐下意识转过头看去。
男人仍然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仿佛刚刚说话的人不是他。
余槐眨眨眼,没想到对方会相信她的推测。
她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在众人的注视下,顺势把心底的推测继续往下说:“既然是祭奠,那这个人一定很熟悉侯府,知道二小姐不在,院子锁着没人进来,而且这个人对二小姐……”
她话说到一半骤然停住,因为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这个人祭奠的对象是谁?
余槐不自觉把目光转向院内那间紧闭的闺房。
许是因为无人的原因,房间的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的,窗纸上蒙了一层薄灰。
明明是大白天,那间屋子却隐隐透着股阴凉意。
如果是二小姐,那说明二小姐已经死了。
可管家说的是“二小姐出门去了”,侯府对外也没有发丧。
那枣树下埋的纸灰,是祭给谁的?
“管家。”宋星渊替她问出了口,“二小姐出门多久了?”
老管家被他冷冰冰的语调问得措手不及,支支吾吾地道:“大,大概有……有七八日了。”
宋星渊追问:“去何处?”
老管家咽了咽口水:“老奴不知,小姐出门前只说去城外散散心,没,没说要去哪儿……”
宋星渊继续追问:“何时回来?”
“也,也没说……”
宋星渊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把目光重新放回余槐身上。
“去看看。”
余槐“哦”了一声,走到房门前,伸手轻轻推了一下门板,纹丝未动,是锁着的。
她倒也不在意,转而走到窗台边,拿手在窗沿上摸了摸,一手灰。
凑到鼻尖闻了闻,她没忍住皱了下眉。
这灰里有股极淡的血腥气。
她心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院子里的阴气这么重,却没有半点恶鬼的戾气。
说明鬼魂根本没有怨她杀她的人,而是在怨她自己。
顿了顿,余槐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在衣摆上蹭干净。
她转过身,对着宋星渊扬了扬下巴。
“大人。”
他抬目看她。
余槐嘴角轻弯,声音不大,字字清晰:
“可以先封院子吗?卑职想等到天黑再来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