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说鬼话》水笙生

2、第 2 章 翌日。

　　翌日。

　　天刚蒙蒙亮，永安巷里，巷口的王阿婆刚把自家豆腐摊支起来，一旁的老陈在她边上磨豆腐，两人一个支摊一个磨豆，面前锅里的豆浆还没煮开，就瞧见一人站在不远处余家小娘子的门口。

　　那人站得笔直，一袭黑色官袍，腰间挂着一柄长剑，面如刀锋，剑眉星目，面容着实姣好，可那脸却是冷得吓人，光是看着他便觉冷气逼人。

　　老陈不敢多看，低头赶紧磨起了豆腐，生怕被发现自己刚刚在偷看。

　　余槐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她迷迷糊糊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的像个鸡窝，嘴里还嘟囔着“谁呀，大清早就扰人清梦”。

　　门一开，所有瞌睡顿时都飞走了。

　　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她的同僚女官，姓曹，也是她在镇妖司里少数几个愿意跟她说话的同僚。另一个男人她不认识，但见到这人的第一眼，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她不是没有见过阳气重的人，镇妖司里的捉妖师多半阳气旺盛，可阳气重到让她觉得皮肉发烫，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的，这还是头一个。
　　阴阳眼在看到这人的这一刻甚至有些微微发涩，仿佛是在直面盛午的太阳一般灼热。

　　不过很快，她就看到对方腰间悬挂的玉佩。

　　玉佩是镇妖司给每个人发的，代表着对方的级别职位，而眼前这枚……

　　余槐虽然没见过，可光是看就能感受到这枚玉佩比自己的要高上不少。

　　再想起昨天纸人同她说的话，眼下这不会是——

　　“余槐，还不快拜见指挥使。”曹女官见她迟迟不动，上前提醒道。

　　余槐眨了眨眼，回过神来，连忙低下头，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卑职余槐，见过大人！”

　　宋星渊垂眸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半点情绪。

　　余槐被他看的浑身不自在，再想起自己此刻这副不修边幅的模样，一股没来由的羞耻感不禁涌上心头。

　　这时，宋星渊开口了：“余槐，三年前因体质特殊被破格收录，至今仍是九品见习捉妖师。据案卷记载，你入司的考核成绩为丙中，然——”

　　他顿了顿，声音毫无波澜，“入司三年，能力毫无长进，行事全无规矩，不堪大用。”

　　余槐沉默了一瞬，举手道：“等等，前面的话我全认，最后‘不堪大用’四个字是谁写的？”

　　宋星渊面无表情：“我。”

　　“……？”行吧。

　　余槐抬起头，面上重新换上一副笑嘻嘻的模样，语气不卑不亢，带着一贯的散漫：“大人说的是，卑职确实不堪重用，所以大人今早亲自来访，想必不会就为了来告知我有多没用吧。”

　　“咳咳！”曹女官轻咳了一声，似乎是在提醒她注意分寸。

　　宋星渊的脸上没有半分波澜，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扫向她身后的小院。
　　院中石桌上铺着几张没画完的黄符，旁边放着几本画本子，墙角还放着一堆纸金元宝。

　　余槐意识到不对，刚想侧身挡住男人的视线，但为时已晚，这位镇妖司指挥使对阴气妖鬼的感知力显然不在她之下，或者说更甚之。

　　好在宋星渊并没有要对此说些什么的意思，目光从余槐身后的院子收回，重新落在她脸上，然后微微抬手，站在一旁的曹女官将手中的公文递过去。

　　“我需要你的体质。”

　　他翻开公文，垂眸念道：“天生阴命，惯招妖鬼。镇妖司的宗旨是铲除一切邪祟，你的体质在邪祟面前刚好是个诱惑。”

　　余槐在他不紧不慢的语调里缓缓抬眼。

　　“所以大人的意思是……”

　　宋星渊收起公文，认真道：“我需要一个招妖的诱饵。”

　　霎时，院里的空气安静了些。

　　宋星渊身旁的曹女官不可置信地看了他一眼又很快低下头掩饰。
　　虽说早已知晓此次点名余槐的缘由，但她本想着的是这几日先跟余槐好好交谈一番看看，没想到眼前这位新上任的指挥使居然就这么直接了当地说出口。

　　她下意识扫了眼余槐，却见少女脸上的笑颜半分未变。

　　余槐张了张嘴，似乎是在思考着要说些什么，一小会儿后，她才慢慢开口：“明白了，那大人需要卑职做些什么吗？”

　　宋星渊“嗯”了一声，身边的曹女官又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份卷宗递给余槐，告诉她：“城西平安侯府接连数日有阴魂啼哭，方位在侯府内院，府上不便声张，就以请人看风水的名义请捉妖师前去查看，但我等过去后府内阴气急速变淡，罗盘也是几乎不动，符箓也只亮了一半，然而当我等出门后，阴气又再次席卷，以我的经验来看，那鬼大概率是躲着我们。”

　　余槐接过卷宗翻开，上面写着平安侯府的基本情况，末了还有一行小字备注，应该是曹女官写下的：“会初步怀疑是新丧之魂，死者身份不明，侯府有意隐瞒并对外称并无丧事。”

　　快速地将读过信息，余槐合上卷宗，抬头问道：“那卑职的职责是？”

　　“你只需要在府中四处走动。”宋星渊适时开口解答，“若有阴魂靠近，即刻报我。”

　　“就这么简单？”

　　余槐忍不住道。

　　宋星渊没回她，曹女官耸耸肩，眼神里写满了：不然呢。

　　“那招来的魂呢？”
　　余槐又问道。

　　“我自会处理。”
　　宋星渊冷声道。

　　余槐沉默了一瞬，说不上来这一瞬间心里翻上来的是什么滋味。

　　“行。”她把卷宗塞进袖子里，仰起脸，面上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明白了，卑职就是个活的探鬼符，大人放心，这活我熟儿！”

　　骗你的，其实她不熟。

　　宋星渊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倒是曹女官在旁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半个时辰后，平安侯府门口，记得准时到。”

　　话落，宋星渊转身迈步。

　　曹女官随后跟着离开，但临走时还是没忍住往余槐手中塞了几张符箓，又嘱咐了几句：“要万事小心啊，虽然只是招魂，但还是要小心点，这几张符箓你先拿着，防止意外。”

　　余槐靠在门框上，看着两人的背影越走越远，缓缓收起了脸上的笑颜。

　　小纸人不知何时从袖口里钻了出来，歪着脑袋看她。

　　余槐弹了弹它的脑袋，转身回到院子：“看什么看？”

　　小纸人急匆匆地打着手势：“你没事吧？会不会出事啊！”

　　余槐挑眉：“我能有什么事，倒是你，都被发现了却还没察觉到。”

　　小纸人震惊，没有五官的纸张脸扭曲了一下，这回是真急得不行，手势打得飞快，让人一时都快看不过来。

　　余槐嘴角勾起：“谁叫你这么笨，不好好躲到房间里，非要跟出来，姓宋的连我院子里的鬼气都看出来了，怎么可能看不到你这个笨纸人。”

　　小纸人蹬得又是一急，抱紧余槐的小拇指，整张纸都幻视被火点了般，恨不得立刻张嘴呐喊：“怎么办，我会不会被除掉啊，我不想死！主人救救我！”

　　余槐摊手：“犯什么傻，真要杀你别说我救你，一个照面咱俩估计就全倒了。”

　　她可没有夸大，宋星渊光是站在那里阳气都快亮瞎她眼了，一个招数下来她不被烫死也要被按地上。

　　小纸人无声哭泣。

　　余槐轻笑：“好了，不逗你了，他根本没想对你出手。”

　　‘真的吗？’
　　小纸人比划着手势。

　　余槐顺手把门掩上，点了点它的脑袋，稍作安慰：“嗯。”

　　晨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少女的手腕上，那里戴着的是一串细长的红绳手链，红绳的编织能看出是由一根根密密麻麻的发丝组成，此时在光线的照射下正发着光。
　　她低头看了片刻，伸手取下红绳上的一根发丝，从身后桌台下拿起一张黄符，将发丝放入其中并被黄符包裹起来，随后再拿起一根绳子，系在上面捆得严严实实之后，余槐把黄符塞入衣服距离心脏最近的位置。

　　这是她每次出门都必须要做的习惯，也是曾经抚养她的老道士教她的，像她这种体质的人，最容易被鬼魂侵入体内，更甚是被夺了身子，所以必须要护好心头最重要的那一魄。
　　因为身体其他位置的魂魄或许还有办法找回，但这心头本就牵引着人的生命，若是魂被抢走抑或是进了不干净的东西，几乎是无药可救。
　　也因此，老道士专门教给她这种方子，用死后还怀有善念的鬼魂生前发丝，来抵挡恶魂的侵害，基本日常每天一根发丝就可保证红绳手链持有者的安全。

　　思绪回转，余槐很快就做完了准备工作。

　　半个时辰后，平安侯府门口。

　　平安侯府坐落在城西最好的地段，整条街几乎都是高门大户，门前的两座石狮子更是比镇妖司门口的那对还要大上两圈。门匾上写着“平安侯府”四个大字，门前的家丁站成两派，这排场乍一眼就像是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这里住的人是谁。

　　余槐到的时候宋星渊已经到了。
　　他站在侯府正门口的石阶下，双手抱臂，一动不动，跟座雕像似的。曹女官站在他身侧，见了余槐松了口气，快步迎上来。

　　“你来了，这次倒是没迟到。”她先是感叹了一下，然后凑近压低声音道，“我方才又在侯府里转了一圈，罗盘动都不动，测阴符也只是冒了一层薄薄的光，那东西真是躲得死死的。”

　　余槐点了点头，看向侯府的朱漆大门，现在是清晨，阳关照在门板上，把那层新刷的朱漆映得发亮，可她总觉得那扇门后面藏着什么东西。

　　“走吧。”宋星渊先一步走进。

　　“大人，您总算来了！”
　　侯府的老管家早早就在门口候着了，见到宋星渊和曹女官时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视线落在余槐身上时却微微一愣，眼前的少女看着年岁不大，穿着一件青色衣裙，袖口还打着个花朵补丁，怎么看怎么都不像是能和身边两人站在一起的存在。

　　可这又是跟着镇妖司来的人……

　　他不敢多问，只是微微侧身，引着三人往府内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