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马他预谋已久》苏沐眠

17、第 17 章 拳击馆

　　拳击馆的教学持续了几周。
　　每周六上午沈夜舟到的时候，裴亦行都等在门口。有时早到，有时准时，从没迟到过。那扇掉了漆的铁门、那只来历不明的野猫、那个叼着没点烟的教练，都成了那段时间的背景。
　　裴亦行学得不算快，但稳。每次都比上一次好一点——姿势更标准了，发力更顺了，打沙袋的声音从闷响变成了更清脆的啪嗒声。沈夜舟教的东西他都能记住，不是死记硬背，是真正消化了、变成身体记忆的那种记住。
　　“你这个人，”沈夜舟有一次说，“做什么都这样。”
　　“怎样？”
　　“你说不上来他哪里特别厉害，但他就是不会错。”
　　裴亦行想了想：“你是说我笨？”
　　“我说你稳。”
　　“那不就是笨吗？”
　　沈夜舟被他这个逻辑噎了一下，瞪了他一眼：“你非要这么理解的话，那我以后说你笨。”
　　裴亦行笑了。那种笑沈夜舟已经慢慢习惯了——不是天台上的转瞬即逝，也不是在父母面前的礼貌周到。是一种更放松的、嘴角弧度更大、连眼尾都会微微弯起来的笑。这种笑，裴亦行只会在拳击馆里露出来。或者说，只会在沈夜舟面前露出来。
　　沈夜舟不想承认自己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他确实注意到了。就像他注意到裴亦行每次来都穿同一双白色运动鞋，鞋带换过一次，系法不一样。他也注意到裴亦行右手无名指内侧有一个薄薄的茧，左手同一个位置也有——右手是握笔，左手是练琴。
　　他注意了太多不该注意的东西。
　　十二月中，明城下了第一场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地上就化了，只在草丛和车顶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沈夜舟到教室时，看到裴亦行站在走廊上往下看。
　　“看什么？”沈夜舟走过去。
　　“下雪了。”
　　“我看到了。”
　　“你小时候最喜欢下雪。”裴亦行说，“每年冬天第一场雪，你都要在操场上跑一圈，说是‘踩第一脚’。一年级那次你摔了一跤，裤子破了，你哭了一节课。”
　　“我哭了一节课？”沈夜舟很怀疑。
　　“你没有大声哭。你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我以为你在哭，后来发现你是在笑。”
　　沈夜舟沉默了。
　　“你到底记得我多少事？”
　　裴亦行没有回答，拿着保温杯走回了教室。沈夜舟站在走廊上，风吹过来有点冷。他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埋在领子里。十几年前的事，裴亦行记得他摔跤，记得他裤子破了，记得他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连他在哭还是在笑都分得清清楚楚。
　　他觉得自己被人从里到外看了个透。
　　艺术节定在十二月二十号。苏晚每天下午都拉着裴亦行排练，有时候中午也练。
　　“沈夜舟，你能不能帮我们录一下？”苏晚有一天走过来，把手机递给他，“最后一次排练了，我想录下来看看哪里需要改进。”
　　沈夜舟接过手机，想说“我没空”，但苏晚已经转身走了。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苏晚又来叫人。裴亦行站起来往外走，经过沈夜舟座位时说了一句：“你不是要录吗？”
　　沈夜舟跟了上去。
　　音乐教室在一楼最东边。苏晚站在钢琴旁边，裴亦行坐到钢琴前面，翻开琴盖。他弹了一段前奏。沈夜舟不懂钢琴，但他觉得好听——不是因为旋律，是因为裴亦行弹琴的时候整个人和平时不一样了。平时他像穿着一件透明盔甲，你看得到他但碰不到他。弹琴的时候盔甲碎了，他的表情会随着音乐变化，眉头微微蹙起来，嘴角轻轻抿一下，手指在琴键上移动的样子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温柔。
　　苏晚开始念了。
　　沈夜舟拿着手机录着，镜头对着裴亦行的侧脸。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拍裴亦行——苏晚让他录的是排练，应该录苏晚才对。但他的镜头一直对着裴亦行，怎么都移不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
　　沈夜舟透过手机屏幕看着这张脸，忽然觉得心跳太快了。
　　“录好了吗？”苏晚走过来。
　　沈夜舟把手机还给她：“录好了。”
　　苏晚看了看视频，满意地点了点头：“谢谢你，角度找得特别好。”
　　沈夜舟没说话。他知道“角度找得特别好”是什么意思——镜头一直对着裴亦行，苏晚只在她念到高潮部分时被扫到了一个背影。
　　苏晚走了。沈夜舟站在音乐教室里没动。裴亦行还坐在钢琴前面，把琴盖合上了。
　　“你刚才一直在拍我。”裴亦行说。
　　“我在拍苏晚。”
　　“苏晚只有三秒钟在画面里，还是背影。”
　　“……你看到了？”
　　“我又不是瞎子。”
　　沈夜舟转身要走。
　　“沈夜舟。艺术节那天，你会来看吗？”
　　“几点？”
　　“下午两点，学校礼堂。”
　　“看情况。”
　　裴亦行点了点头，站起来，把琴凳推进去。走到门口时，两个人差点撞上。沈夜舟往后退了半步，裴亦行往前走了一步。
　　“你要是不来，”裴亦行低头看着他，音乐教室太空了，每个字都有回音，“我就当你没时间。”
　　沈夜舟听出了这句话的潜台词。如果你不来，我会理解，但我会失望。裴亦行没有说“失望”这两个字，但沈夜舟听到了。
　　“两点。我会到。”
　　裴亦行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指在保温杯上轻轻敲了一下——很轻很快，像一个小小的、被压下去的雀跃。
　　十二月二十号，艺术节。
　　沈夜舟到礼堂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大半。他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下——最后一排靠墙。节目一个一个过，他刷着手机，耳朵听着舞台上的动静。
　　“接下来，高二三班，诗朗诵《你是人间的四月天》，朗诵：苏晚，钢琴伴奏：裴亦行。”
　　沈夜舟抬起头。
　　裴亦行从舞台侧面走上来。白衬衫，黑色长裤，衬衫下摆扎进裤腰里。礼堂的灯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皮肤衬得很白。他走到钢琴前面坐下，调整琴凳——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礼堂安静了。裴亦行的琴声不是那种炫技的弹法，每一个音都干干净净的，像冬天的第一场雪。苏晚开始念了。沈夜舟看着舞台上的裴亦行——他弹琴的时候不看谱，目光落在琴键上，偶尔抬起来，看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是礼堂最后一排。
　　是沈夜舟坐的位置。
　　沈夜舟的呼吸停了一瞬。他把目光移开，假装在看旁边的音响，假装在看天花板，假装在看前排那个吃薯片的高一男生的后脑勺。但最后还是回到了舞台上。裴亦行的眼睛在聚光灯下显得很亮，他看着沈夜舟的方向，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不是在念词。
　　是在说别的东西。
　　苏晚念完了，琴声也停了。全场鼓掌。裴亦行站起来鞠躬谢幕，表情平静，和平时一模一样。但他走下舞台之前，又看了一眼最后一排。
　　沈夜舟坐在原地，没有鼓掌。不是不想鼓，是手动不了。
　　艺术节散场后，沈夜舟从侧门出来，绕到礼堂后面的小路上。走了没几步，看到一个人站在路灯下面。白衬衫，黑色长裤，手里拿着保温杯。
　　“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
　　“你又等我。你不用换衣服？”
　　“换完了。”裴亦行指了指身上的白衬衫——他把下摆从裤腰里抽出来了，袖子挽到小臂，领口解了两颗扣子。
　　“你弹得不错。苏晚念得也不错。”
　　“嗯。”
　　“你就只会嗯？”
　　裴亦行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你一直在看我。”裴亦行说。
　　沈夜舟张了张嘴。想否认，但裴亦行的目光太直接了，直接到任何否认都像说谎。
　　“你弹琴的时候不看谱，本来就一直在看台下。我坐最后一排你也能看到，是你自己眼神好。”
　　“我只看了一个方向。”
　　沈夜舟不说话了。
　　“我不知道你坐最后一排，”裴亦行说，“但我知道你在礼堂里。”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来了。”
　　“所有人都来了，艺术节全校都要来。”
　　“你不会来。”
　　沈夜舟发现他说的是对的。如果不是裴亦行叫他来，他不会来。但他来了，因为他答应了。
　　“裴亦行。你下次别在台上看我。”
　　“为什么？”
　　“因为别人会看到。”
　　裴亦行沉默了一会儿。路灯的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不在乎别人看到。”
　　沈夜舟深吸一口气，把校服拉链拉下来又拉上去、拉下来又拉上去，重复了好几遍。
　　“别人看到会怎么说，你想过没有？”
　　“想过。”
　　“那你还——”
　　“我想了很多遍。每一遍的结局都一样。”
　　“什么结局？”
　　“你不在。”
　　夜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沈夜舟忽然想起了周野给他的那张照片——裴亦行站在暗处，眼睛是空的。他不想再看到那双空的眼睛。
　　“你以后别在台上看我了。你可以在台下看。”
　　裴亦行愣了一下——不是惊讶的愣，是等了很久的东西忽然出现在眼前、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相信的愣。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字面意思是什么？”
　　沈夜舟觉得裴亦行今天话特别多。“意思就是，台上那么多人看着，你看了我也不能怎样。台下没人的时候，你随便看。”他说这话时没有看裴亦行，目光落在自己鞋上——他穿的是一双没有鞋带的老爹鞋，一脚蹬的那种。
　　裴亦行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夜舟以为他走了，抬起头看了一眼。裴亦行没走，低着头看着地面，耳朵是红的。
　　“好。”他说，声音有点哑。
　　沈夜舟弯下腰，假装重新系那双没有鞋带的鞋。
　　雪又开始下了。很小，像盐粒一样细碎，落在裴亦行的白衬衫上就化了，留下一个个小小的水印。
　　“你冷不冷？”
　　“不冷。”
　　沈夜舟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扔给他：“穿上。”
　　裴亦行没有穿，搭在手臂上。他把保温杯递过来，杯盖拧开了，冒着白气。沈夜舟接过去喝了一口——姜茶，放了红枣，甜丝丝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你什么时候泡的？”
　　“上台之前。”
　　“然后带着上台？”
　　“放在后台。”
　　雪越下越大，从细碎的盐粒变成了鹅毛般的雪花。两个人并排往后门走。走到后门口，发现门锁了。前门也锁了。
　　“翻墙。”裴亦行说。
　　沈夜舟看了他一眼：“你会翻吗？”
　　“你初中的时候翻过二中的围墙，我在旁边看过。”
　　沈夜舟不追问了。他把校服从裴亦行臂弯里拿回来穿上，往后退了两步，助跑，踩上砖缝，手扒住墙头，身子一翻就上去了。他骑在墙头上低头看着裴亦行。
　　裴亦行把手里的保温杯递给他：“帮我拿一下。”
　　他往后退了几步，助跑，踩上砖缝，手扒住墙头。动作没有沈夜舟流畅，但也算干净。翻身的时候白衬衫下摆从裤腰里跑出来了，被风吹得往上飘，露出一截腰。
　　墙外面是一条小巷子。沈夜舟先跳下去，裴亦行跟着跳，落地时没站稳，往前踉跄了两步。沈夜舟伸手拉了他一把。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沈夜舟发现裴亦行的手比他的大。这一点让他很不爽。
　　从巷子里走出来，到了大路上。路灯把积雪照得发亮。
　　“你家反方向。”
　　“我知道。”
　　“你不用——”
　　“我想。”
　　沈夜舟不说话了。他走在前面，裴亦行走在左边——靠马路的那一边。这个走法沈夜舟也注意到了：每次都走在他左边，把他和车流隔开。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某一天裴亦行忽然学会了，然后就再也没有改过。
　　走到小区门口，沈夜舟停下来。
　　“到了。”
　　“嗯。”
　　“你回去吧。”
　　“嗯。”
　　裴亦行没动。沈夜舟也没动。雪还在下，沈夜舟的卫衣帽子上积了一层白。裴亦行的白衬衫已经被雪水打湿了，变得半透明，贴在身上，能看到肩膀和锁骨的轮廓。
　　“沈夜舟。”
　　“嗯。”
　　“我今天很开心。不是因为表演，是因为你在。”
　　沈夜舟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没有鞋带的鞋——他刚才在礼堂后面弯下腰假装系鞋带的时候，那双鞋根本就没有鞋带。
　　他的耳尖一下子烧了起来。
　　裴亦行肯定也看到了。但他什么都没说，就是站在那里，穿着湿透的白衬衫，头发上落满了雪，安静地看着沈夜舟。那个目光和台上不一样——台上的目光是穿过几百个人头的、遥远的、带着一点不确定的。现在的目光是直接的、近在咫尺的、没有任何遮挡的。
　　沈夜舟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回去了。”裴亦行终于说。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被雪幕吞没了，融进街灯的那一片昏黄里。
　　沈夜舟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手里还握着一样东西——裴亦行的保温杯。他忘了还。
　　他低头看着那个保温杯。白色杯身，干干净净的，杯盖拧得很紧。他伸手摸了摸杯身，还是温热的，隔着一层不锈钢，像是什么东西还活着。
　　他把保温杯带回了家。进了房间，关上门，把保温杯放在书桌上。他脱了湿掉的卫衣，换了干衣服，坐在书桌前。杯盖上有一点小小的划痕，不是新的。他拧开杯盖，里面的姜茶还剩下小半杯，已经不烫了，温温的。他喝了一口，然后把杯盖拧回去，把保温杯放在书桌的角落里，正对着他的座位，一抬头就能看到。
　　他做了一套物理竞赛真题，对答案发现错了三道。他把错题标出来，在旁边写了解析。写完最后一个字时抬起头，保温杯还在那里。
　　他拿起手机，给裴亦行发了条消息：“你的杯子在我这儿。”
　　裴亦行回得很快：“明天来找你拿。”
　　沈夜舟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发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开始做第二套真题。做到一半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在笑——不是嘴角微微上扬的那种笑，是真的、控制不住的、弯着眼睛的那种笑。他自己都不知道在笑什么，但就是停不下来。他用手背使劲蹭了蹭脸，把那个笑容蹭掉了，然后拿起笔继续做题。
　　过了一会儿，他又笑了。这次他干脆不蹭了，就让它挂着。反正没人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