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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周日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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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早上,沈夜舟到拳击馆的时候,裴亦行已经站在门口了。
他靠在那扇掉了漆的铁门旁边,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穿着一件黑色薄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埋在领子里。一只野猫蹲在他脚边,他正蹲着用指尖挠猫的下巴。猫眯着眼,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沈夜舟站在远处看了一瞬。拳击馆的门头又旧又破,灰扑扑的墙面,生锈的铁门,跟他之前上文化课时那些窗明几净的场景混在一起,不太真实。
他走过去。裴亦行抬起头,猫被惊了一下,跑了。
“带了什么?”
“早餐。你吃了没?”
“没。”
“猜到了。”
裴亦行从袋子里拿出一个饭盒——透明塑料盒,装着三明治,切成三角形,用保鲜膜包着,码得很整齐。沈夜舟接过来咬了一口。火腿生菜鸡蛋,放了蛋黄酱,味道刚好。
“你做的?”
“我妈做的。”
沈夜舟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上次饺子他说是包的,结果被发现是自己做的。这次真假难辨,他懒得追问。
“几点了?”沈夜舟把剩下的一半塞进嘴里。
“九点四十。”
“迟到了十分钟。”
“你说的是‘明天来’,又没定时间。”
沈夜舟找不出反驳的话,推开门走了进去。
拳击馆不大,进门就是一个拳击台,四周拉着绳。几面落地镜嵌在墙上,有些裂缝。空气里弥漫着皮革、汗水、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像是渗进了墙皮里。周末上午没什么人,角落里有个大叔在打沙袋,砰、砰、砰,节奏很稳。
沈夜舟从柜子里拿出两双手套。一红一黑,红的是他的,磨得有点旧了。黑色那副是拳击馆的公用装备,他给裴亦行挑了大一号的。
“戴上试试。”他把黑色手套扔过去。
裴亦行接住,脱了羽绒服搭在旁边椅子上,露出里面的灰色卫衣。他把手套套上去,拉了拉粘扣,皱了皱眉:“有点紧。”
“紧就对了。松了伤手腕。”
沈夜舟自己戴红色手套的动作很快,三下两下,啪地拍了一下粘扣。他走到拳击台边上,双手撑着围绳翻身上去。裴亦行跟着翻,动作没那么利索,围绳晃了两下,脚在绳子上绊了一下。
沈夜舟没帮他,站在台上看着。
“你打过架没?”
“打过。”
“什么时候?”
“小学的时候,”裴亦行说,“你被人堵在巷子里那回。”
沈夜舟愣了一下。他初二那次被混混堵在巷子里,一个打三个,打完才发现校服被撕了个口子,嘴角也破了。他当时没注意到旁边有人。
“你在那儿?”
“在。正准备上去的时候,你先动手了。”裴亦行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黑手套,“你一个人打三个,打完还在笑。”
“我没笑。”
“笑了,”裴亦行抬起头,“你擦嘴角血的时候,笑了。”
沈夜舟不记得了。他打架打上头的时候表情控制不了,有时候会笑,有时候不会,他自己不知道。
“先不说这个。我先教你站姿。”
他走到裴亦行面前,用脚尖踢了踢他的脚。“两脚分开,比肩膀宽一点。左脚在前,右脚在后,重心放中间。别站这么直,膝盖弯一点。”
裴亦行照着做,动作不太协调。
“再弯一点。”
又弯了一些。
“太多了,像在蹲坑。”
裴亦行直起来一点。
“行了。手抬起来,拳头放下巴旁边,别放下来。”
裴亦行抬手。沈夜舟绕着他走了一圈,伸手拍了拍他右边的肘,往里收了一点。“肘夹紧,别张开。”
“嗯。”
“出拳的时候肩膀带动手臂,不要只动手腕。你先试试左直拳。”
裴亦行打了一拳。力量不大,但动作是对的。
沈夜舟站到他面前,抬起手掌,掌心朝着他:“打我这里。”
裴亦行看了他一眼。
“打啊。”
裴亦行打了一拳,力道不轻不重,打在掌心上发出一声闷响。
“太慢了。再来。”
又打一拳。
“还是慢。你是来打拳的还是来按摩的?”
第三拳快了一些。沈夜舟接住了,掌心的肉被震得有点麻。
“发力的时候呼气,别憋着。你试试连续出拳,左左右,左左右。”
裴亦行的拳头打在掌心上,节奏从慢到快,渐渐找到了感觉。身子没晃,脚底下站得稳。
“你以前真没学过?”
“没有。”
“那你平衡感不错。”
“练过琴。”
沈夜舟不知道练琴和平衡感有什么关系,但没有深究。
接下来教右直拳。右拳力气比左拳大,但初学者容易发力过猛把自己带出去。裴亦行第一拳就把重心带跑了,整个人往右边歪了一下,差点撞到沈夜舟身上。
沈夜舟往旁边让了一步,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推回去:“重心稳住。别跟拳走。”
裴亦行重新站好,又打了一拳。这次稳了。
打了十几分钟,裴亦行的动作越来越像样子——有板有眼,每个动作都尽量做到位。沈夜舟让他去打沙袋练一会儿,自己坐到旁边喝水。
他看着裴亦行站在沙袋前面,一拳一拳地打。裴亦行打拳的时候没有表情,但眼神不一样了。平时他的眼神是收敛的,安静地把一切都收在眼底;但在沙袋前面,他的眼神往前,盯着目标,没有多余的东西。
沈夜舟忽然想起裴亦行上次在操场上说的话——“我想试一下,为你打架是什么感觉。”
他看着裴亦行打沙袋的样子,心想这人要是真学了拳击,大概会打得很好。不是因为天赋,是因为他做什么都认真。
一组打完,裴亦行停下来。
“累不累?”
“还好。”
“手疼不疼?”
裴亦行解开右手手套看了看,指节有点红,但没有破。他戴上手套继续打。
又过了半小时,裴亦行动作明显慢了,打沙袋的声音也不再是闷响,像力气被抽空了。
“行了,休息。”沈夜舟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裴亦行停下来,弯着腰撑着膝盖喘气。额头上全是汗,卫衣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圈。
沈夜舟拿了瓶水拧开递过去。裴亦行接过去仰头喝了几大口,喉结上下滚动,水顺着下巴淌下来。
“你打拳的样子跟平时不太一样。”裴亦行喝完水,把瓶盖拧上。
“哪里不一样?”
“平时你收着。”
“打拳的时候收着就输了。”
裴亦行点了点头,像是在验证什么。他把水瓶放在地上站直了身子:“你不收着的时候,更好看。”
沈夜舟把毛巾扔到他脸上。“休息够了就继续。教你防守。”
防守动作裴亦行学得比进攻快。沈夜舟出拳,他格挡、闪躲,动作不够快但姿势很标准。
“再来一组。”
裴亦行放下来,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喘气喘得很重。
“不行了?”
“行。”
裴亦行直起身,重新摆好姿势。沈夜舟看着他——他知道裴亦行已经没力气了,但眼睛还是直的,没有闪躲、没有退缩的那种直。
沈夜舟没有犹豫,一拳打过去。裴亦行格挡住了。
“再来。”又挡住。
“再来。”
沈夜舟连续出拳,速度不快但角度刁钻。裴亦行挡住前两拳,第三拳落在肩上,第四拳擦着耳朵过去,戴着手套的拳头带起的风把他的头发吹了一下。
“刚才那拳你应该低头躲,不是用手挡。手挡太慢了。”
裴亦行点了点头。
沈夜舟忽然说:“周野找我的那天,你说你想试一下为我打架是什么感觉。”
裴亦行看着他。
“你现在知道了?”
裴亦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翻了翻手掌。
“知道了。”
“什么感觉?”
裴亦行沉默了一会儿。
“很疼。”
沈夜舟愣了一下。但裴亦行抬起头来看着他,表情是认真的。
“打沙袋都这么疼,”裴亦行说,“你打人的时候,手应该更疼。”
沈夜舟不知道说什么了。他在拳击台上打了快三年,打人的时候手不疼,是打完才疼。但从来没有人问过他手疼不疼。
他转过头,不想让裴亦行看到自己的表情。
“你今天先回去。下次来,教你组合拳。”
“什么时候?”
“下周六。”
裴亦行点了头,把黑手套解下来整整齐齐放在旁边椅子上,走到台边翻下去——动作比上来时利索了一些。
沈夜舟在台上站了一会儿,走到裴亦行刚才打过的沙袋前面,伸手摸了摸那块被反复击打的位置。皮面上微微发烫。他打了一拳,感觉很轻。又打了一拳,用了一点力,沙袋晃了晃。
然后他停下来,站在那里,什么也没做。
教练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旁边的房间出来了,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嘴里叼着没点的烟。
“那人谁啊?”
“同学。”
“同学?你从来不教人打拳。”
沈夜舟没接话,从台上翻下来收拾东西。教练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你那同学,架势还行,就是肩膀太紧了。你让他别绷着,打拳的时候又不是上战场。”
沈夜舟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不是上战场。他忽然觉得教练说的可能不只是打拳的事。
从拳击馆出来,沈夜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裴亦行已经走了,门口什么也没有。那只野猫蹲在不远处的石头上舔爪子,看到沈夜舟出来,抬起头“喵”了一声。沈夜舟看着它,它看着沈夜舟。过了一会儿,猫跳下石头走了。
沈夜舟骑上车往回走。骑了一半的路,看到前面路边蹲着一个人——裴亦行。他蹲在台阶上,手机拿在手里。
“你停车干嘛?”裴亦行抬起头。
“你蹲这儿干嘛?”
“等你。”
裴亦行站起来,腿蹲麻了晃了一下,伸手扶住旁边的电线杆。
“你刚才出来的时候,教练跟你说了什么?我好像听到他说我肩膀太紧了。”
沈夜舟想说“你没听到”,但他没说。
“教练让你下次来的时候别绷着。”
“没绷着。”
“你绷着。”
沈夜舟说完这句话,脚踩上脚踏板准备骑走。“你自己不知道。”
他没等裴亦行回答,蹬了一下踏板,风在耳边呼呼地响。
骑出去一段路,他放慢了速度。不是因为别的——是他刚才说“你什么都绷着”的时候,裴亦行的表情变了。那种变化很细微,只是眼皮垂了一下,嘴唇的弧度收了一点。
但沈夜舟看得太清楚了。清楚到有点后悔。他不应该说那句话。一个把你的事记得清清楚楚的人,你一眼看出他哪里不对劲,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本事。
他骑到小区门口,停好车,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裴亦行发了条消息。
“我下周还来。”
只有四个字。沈夜舟看了两遍,把手机揣回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