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蟑螂他不想努力了》夏杪临野

3、第 3 章 沈

　　沈砚说“不赶你了”的那一刻，陆清舟觉得自己大概是这世上最成功的妖怪。

　　不是因为他法力高强，而是因为他成功在一个有严重昆虫恐惧症的人类家里，拿到了常住许可。

　　当然，这个许可是有附加条件的。

　　比如，不准上床。

　　不准进衣柜。

　　不准出现在他的食物里。

　　尤其是不准出现在他的咖啡里。

　　陆清舟对这些条款嗤之以鼻。

　　因为他是蟑螂，他是来蹭祥瑞之气的，不是来当宠物的。条款这种东西，就是用来打破的。

　　签约后的第二天早上，沈砚正在准备他的拿手好菜，那道让他拿到米其林一星的“金汤松茸炖活鲍”。这道菜讲究的是极致的鲜美和完美的摆盘，容不得半点瑕疵。

　　沈砚全神贯注，戴着白手套，用镊子小心翼翼地调整着盘中装饰的位置。

　　陆清舟趴在旁边的调料架上，看得津津有味。

　　说实话，这人做饭的样子确实挺帅的。冷着一张脸，眼神专注，手指修长，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而且，他认真的时候，身上的祥瑞之气简直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往外涌。

　　陆清舟贪婪地吸收着，觉得浑身暖洋洋的，连断腿的地方都开始发痒，那是新肢芽在生长。

　　沈砚摆好盘，满意地点点头。那朵用胡萝卜雕成的梅花，正静静地绽放在鲍鱼旁。

　　他端起盘子，准备送到备餐台。

　　就在这时，陆清舟动了。

　　他不是爬过去的，他是跳过去的。虽然少两条腿，但弹跳力惊人。

　　他精准地落在了那朵胡萝卜梅花上。

　　“咔嚓。”

　　沈砚只听见一声清脆的响声，低头一看，那只该死的蟑螂正趴在他的艺术品上，嘴里叼着半片胡萝卜花瓣，触须在得意地抖动。

　　“我的梅花……”沈砚的声音颤抖着，手里的盘子差点没拿稳，“那是我雕了二十分钟的梅花……”

　　陆清舟嚼了两口，觉得味道一般，还没叉烧好吃。他吐掉残渣，又在剩下的半朵花上踩了两脚，留下几个清晰的脚印。

　　沈砚的眼角抽搐得像帕金森晚期。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生气，生气伤肝，而且这虫子有毒，不能用手拍。

　　他放下盘子，戴上隔热手套，伸手去抓陆清舟。

　　陆清舟早有预料，在他手指碰到盘子之前，一个后空翻跳到了旁边的餐巾上，顺便在那上面蹭了蹭屁股。

　　沈砚气得想把这盘子摔了，但他忍住了。米其林主厨的修养告诉他，不能糟蹋食材。

　　他重新整理摆盘，把那半朵残花藏到了鲍鱼底下。

　　“行，你厉害。”沈砚咬牙切齿，“今晚的甜点，你别想蹭一口。”

　　陆清舟表示无所谓，他现在只对咸鲜口味感兴趣。

　　中午，沈砚接到一个电话，是餐厅经理打来的，说卫生检查组下午要突击检查。

　　沈砚挂了电话，脸色凝重。他可是挂着米其林星的主厨，要是被查出厨房有蟑螂，那乐子就大了。

　　他立刻警觉地看向四周。

　　陆清舟此时正躲在糖罐里泡澡，听到这话，不仅没躲，反而觉得这是个好机会。

　　卫生检查？那岂不是意味着沈砚会更紧张？紧张的时候，祥瑞之气不是更浓郁吗？

　　陆清舟决定搞点事情。

　　下午两点，卫生检查员来了。

　　沈砚穿得一丝不苟，表现得无懈可击。厨房地面光洁如镜，灶台没有一滴油渍，连抹布都叠得像豆腐块。

　　检查员点点头，表示很满意。

　　就在检查员准备离开的时候，陆清舟觉得时机成熟了。

　　他顺着检查员的裤腿，悄无声息地爬了上去，一直爬到了他的领带上。

　　检查员正在和沈砚握手，突然觉得脖子有点痒。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见了一只棕红色的蟑螂，正挂在他的领带上，对着他摇触须。

　　检查员是个中年发福的大叔，平时胆子不小，但这会儿被一只虫子近距离盯着，吓得当场跳了起来，一巴掌拍在自己脖子上。

　　“啪！”

　　陆清舟早就跳开了，落在了沈砚的肩膀上。

　　检查员指着沈砚，手指都在抖：“你、你这厨房有蟑螂！还是这种大个的！这不符合卫生标准！我要上报！我要给你们降级！”

　　沈砚僵硬地转过头，看着自己肩膀上的罪魁祸首。

　　那一刻，他眼中的杀气，比任何一道天劫的雷都要恐怖。

　　陆清舟感受到了那股杀气，但他同时也感受到了那股几乎要把他撑爆的祥瑞之气。沈砚现在不仅是生气，还有羞愤、尴尬、绝望……

　　这些负面情绪混合在一起，产生的能量简直是顶级补品。

　　陆清舟贪婪地吸收着，觉得身体里的妖力正在疯狂增长。

　　沈砚忍住了没当场发作，送走检查员后，他反锁了厨房的门。

　　他转过身，看着陆清舟，慢慢解开了围裙。

　　“你完了。”他说。

　　陆清舟挑衅地动了动前腿。

　　沈砚抄起旁边的长柄汤勺，开始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陆清舟在厨房里四处逃窜，从灶台跳到冰箱，从冰箱跳到吊灯。

　　沈砚追着他打，汤勺砸在墙上，留下了深深的凹痕。

　　“让你啃我的梅花！”

　　“让你爬检查员领带！”

　　“让你害我丢星！”

　　陆清舟一边跑一边想，这人打不到我，还这么生气，真是太可爱了。

　　最后，陆清舟跳进了洗碗机里，关上了门。

　　沈砚追过来，一把拉开洗碗机的门，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

　　陆清舟早就顺着排水管跑了。

　　沈砚喘着粗气，看着空荡荡的洗碗机，突然觉得好累。

　　他靠在橱柜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我为什么要受这份罪……”他喃喃自语，“我招谁惹谁了……”

　　这时候，陆清舟从通风口探出半个身子，扔下来一小块刚才偷吃的饼干渣，正好落在沈砚的脚边。

　　沈砚低头看着那块饼干渣，又抬头看着通风口那个模糊的影子。

　　他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我真的……很想把你捏死啊……”

　　陆清舟看着他，第一次没有去吸收那股祥瑞之气，而是静静地趴在那里，看着这个人类脆弱的样子。

　　他突然觉得，这人虽然脾气坏，洁癖重，嘴巴毒，但其实挺不容易的。

　　不过，也就仅此而已。

　　陆清舟的任务是渡劫，不是谈恋爱。

　　他收回目光，继续去吸收那股香气了。

　　晚上，沈砚收到了餐厅经理的短信：检查员还是上报了，卫生评级降了一级，米其林那边也发了邮件询问情况。

　　沈砚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他转头看向通风口，眼神阴鸷。

　　“你给我等着。”

　　陆清舟在通风管里打了个哈欠。

　　等着就等着。

　　反正，还有九十七天。

　　然而，就在陆清舟以为今晚能平安度过的时候，一股极其刺鼻的气味顺着管道传了进来。

　　那不是下水道常见的臭味，而是一种化学制剂的味道，带着一股死亡的气息。

　　陆清舟的触须敏锐地捕捉到了这股气味，他瞬间警觉起来。

　　这是……杀虫剂？

　　而且是那种剧毒的、专门针对蟑螂的杀虫剂。

　　谁会在这种高档公寓楼的通风系统里放这种东西？

　　陆清舟顺着管道往上爬，想要看看源头在哪里。

　　他爬到管道的分支处，透过栅栏，看见楼下的一间仓库里，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人正在鬼鬼祟祟地搬运着纸箱。

　　其中一个箱子上印着一个标志，那是沈砚所在的餐饮集团的竞争对手，最近一直在试图收购沈砚的餐厅，但被拒绝了。

　　陆清舟虽然现在法力全失，但他好歹也是活了三百年的妖，这点商业手段还是看得懂的。

　　这是下毒啊。

　　而且，这毒药一旦扩散，不仅仅是他，整栋楼里的蟑螂都会遭殃。

　　陆清舟看着那股绿色的烟雾正在顺着管道向上蔓延，心里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危机。

　　这不仅仅是能不能渡劫的问题了。

　　如果沈砚的餐厅因为这事儿被查封，他面临的巨额赔偿可能会让他彻底崩溃。

　　而且，那股毒气一旦进入沈砚的公寓，以沈砚现在的身体状况，恐怕也受不了。

　　陆清舟犹豫了。

　　他是为了渡劫才赖上沈砚的，按理说，这种事跟他没关系。

　　可是……

　　他想起沈砚刚才红着眼眶的样子，想起他做的那道金汤松茸，想起他每天早上对着牙刷杯叹气的模样。

　　陆清舟叹了口气，触须耷拉下来。

　　“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他得想办法把这毒气给挡回去。

　　可是，他现在只是一只拇指大的蟑螂，连走路都费劲，怎么去对付那群人？

　　陆清舟趴在管道里，看着那绿色的烟雾越来越近，第一次觉得，三百年的道行，有时候还不如一个喷嚏管用。

　　就在毒气即将弥漫到他面前的那一刻，陆清舟突然感觉到体内一阵悸动。

　　那是妖力复苏的迹象。

　　虽然很微弱，但足以让他做点什么了。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那股毒气，张开嘴，用力一吹。

　　当然，一只蟑螂吹出的气，在人类看来微不足道。

　　但在妖力的加持下，这口气形成了一道小小的旋风，暂时阻挡了毒气的蔓延。

　　但这只是权宜之计。

　　陆清舟知道，他必须尽快恢复力量，或者去找沈砚帮忙？

　　他看着楼下仓库的方向，又看了看沈砚公寓的天花板。

　　如果告诉沈砚真相，他会信吗？

　　还是直接把他当成精神病，再次送进医院？

　　陆清舟觉得头大。

　　这该死的渡劫，怎么比当年被雷劈还麻烦呢？

　　他趴在管道里，一边吸收着沈砚那边传来的祥瑞之气，一边思考对策。

　　而此时此刻，沈砚正坐在客厅里，看着手机上的邮件，脸色阴沉得可怕。

　　“收购被拒，就玩阴的？”他冷笑一声，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突然，他觉得鼻子有点痒。

　　一股淡淡的化学气味飘了进来。

　　沈砚皱起眉，打开了空气净化器。

　　“这什么味儿？”

　　陆清舟在管道里听到了沈砚的声音，急得触须乱颤。

　　他试着发出声音，但作为一只蟑螂，他发出的只能是“滋滋”的电流声。

　　沈砚显然没听见。

　　陆清舟绝望了。

　　看来，只能靠自己了。

　　他看着那道小小的旋风正在消散，毒气又开始渗透。

　　陆清舟咬了咬牙，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跳出了通风口，落在了沈砚的客厅地毯上。

　　他得让沈砚注意到他，并且跟着他去仓库。

　　可是，怎么才能让一个洁癖狂心甘情愿地跟着一只蟑螂走呢？

　　陆清舟看着沈砚穿着拖鞋的脚，突然灵机一动。

　　他冲上去，狠狠地咬了一口沈砚的脚趾。

　　“啊！”

　　沈砚惨叫一声，跳了起来。

　　“你这只死虫子！你还敢咬我？！”

　　陆清舟咬完就跑，朝着仓库的方向。

　　沈砚气疯了，抄起旁边的杂志就追了上去。

　　“今天非得把你拍成肉泥不可！”

　　一人一虫，在深夜的公寓走廊里，展开了一场生死时速。

　　陆清舟跑得很快，但他故意放慢了速度，好让沈砚能跟上。

　　他带着沈砚，一路跑向了那个充满毒气的仓库。

　　这大概是他这三百年来，做过的最蠢，也是最勇敢的一件事了。

　　至于沈砚会不会在半路把他踩死，那就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