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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程鸢扶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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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鸢扶着树喘匀了气,又站了一会儿,觉得后背跟火烧似的。
刚才那一通跑,袄子里头早就汗透了,熊皮褂子又厚又重,裹得她浑身发痒。
她一边扯领子一边把熊皮褂子扒了下来,往地上一扔,露出里头灰扑扑的粗布棉袄,袖口还磨出了毛边,打了好几个补丁。
殷止皱了皱眉,语气有些关切:“穿上吧,大雪天出汗脱衣裳,回头要风寒。”
程鸢刚凉快没两口气,听他这么一说,嘟囔了一句:“哦,对,这里没有布洛芬。”
殷止没听清后半截,只听见一个没听过的词,正要开口问,程鸢已经弯腰把熊皮褂子捡起来,胡乱搭在胳膊上,没再往身上套,但也没扔。
殷止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轻声问:“为什么你说的很多话,我都听不懂?”
他问得很小心,像怕冒犯了她似的。
程鸢随口答了一句:“我不是这里人。”
殷止一怔,随即了然地笑了笑。他以为她说的“不是这里人”是指不是本地人,也许是南边来的,也许是更远的地方,口音奇怪,方言他听不懂,倒也说得通。
“那你家在哪?”他问,语气更温和了些,“等这边的事了了,我派人送你回去。”
程鸢低下头,脚尖踢了踢雪,支支吾吾地说:“挺远的……特别远。”
殷止看她说不出个所以然,有些为难道:“姑娘,有件事……我得跟你坦白。”
程鸢抬头看他。
殷止没有直接说,而是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方才追我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你今晚跟我一起跑了这一路,雪地里留了脚印,我流的血也一路洒到了你住的山林附近。等他们回过神来,一定会折返搜山。”他顿了顿,似乎有些羞愧,“到时候,他们找到你住的地方……只是时间问题。”
程鸢愣住了。
“你的意思是……他们会来找我?”
“八九不离十。”殷止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愧疚,“是我连累了你。你若没有遇见我,本可以安安稳稳地住在山上,谁也找不到你。”
程鸢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她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懵变为慌,又从慌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发愁。
最后她蹲下来,两只手抱住脑袋,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我家还有六七口呢。”
殷止心头一紧。六七口人?这姑娘家里还有这么多人?这么多人怎么会让一个姑娘上山打猎?
“你家里……”他迟疑着问,“都是……什么人?”
程鸢抬起头,眼眶都有点红了:“不是人,是狗。”
殷止:“……”
“十二条大狗你是看见了,”程鸢掰着手指头数,“我那屋里头还养着六条小狗呢,三条腿断过没养好的,一条瞎了一只眼的,还有两条不知道什么品种但特别能吃的。我要是跑了,它们怎么办?那些人来搜山,万一拿它们出气……”
她说不下去了。
殷止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她蹲在雪地里、裹着补丁棉袄、鼻头冻得通红、嘴角还挂着火燎泡的样子,心里的某个地方忽然揪了一下。
他蹲下来,和她平视,声音放得很轻很缓,一字一句地说:“程姑娘,是我不好。我不该把你牵扯进来。”
程鸢抬起眼看他,眼眶还是红的,但没有哭。
殷止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认真地看着她:“你愿意跟我走吗?”
“你那十几条狗,六条小狗,全部带上,”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带着真诚,“我带你全家走。”
“这是我的赔罪,也是我的请求。”
程鸢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掂量这个人到底可不可信。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深吸一口气,问了一句很正经的话:“你到底是谁?什么人会被三十多个骑马的追?”
殷止微微一愣,随即正色道:“在下殷止。”
“我知道你叫殷止,”程鸢说,“我问你是谁。”
殷止看着她,犹豫了一下。他不太想拿身份压人,尤其是在这种已经连累了人家的情形下。但他知道瞒不住,还是说了。
“当朝定安王。”
程鸢眨了眨眼。
她又眨了眨眼。
“定安王是干什么的?”她问。
殷止差一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本以为会看到震惊或是畏惧,结果这姑娘的表情跟听说隔壁村来了个卖货郎差不多。
“就是……帮皇帝处理朝政,”他尽量用她能听懂的话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哦,”程鸢点了点头,“那皇帝多大?”
“五岁。”
“五岁?!”程鸢瞪大了眼睛,“那你不就说啥是啥?”
殷止嘴角抽了抽,忍住了没反驳。
“那你是不是特别有钱?”
“……尚可。”
“你家大不大?”
“王府占地八十余亩。”
“八十亩?!”程鸢倒吸一口气,“那得跑死狗吧?”
殷止耐着性子回答:“府内有马场,可以跑狗。”
程鸢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了下去,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所以你是摄政王?”她问,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确认一下”的谨慎。
殷止听见这个称呼脸色一僵,但还是答道:“是。”
程鸢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蹲回去了。
两只手抱住脑袋,把脸埋在膝盖里,整个人缩成了一个球。
殷止看着她,又是愧疚又是无奈,蹲下来轻声说:“摄政王这个名头是不大好听,其实我也不过是……”
“别说了。”程鸢的声音从膝盖里闷闷地传出来,“我不想听。”
她蹲了好一会儿,久到殷止以为她是不是睡着了。然后她站起来,脸皱得像个小包子,用一种认命的语气说:“走吧。”
“去哪?”
“你说去哪,”程鸢面无表情地说,“你家。八十亩的那个。”
殷止看着她那张写满了“我不想但我没办法”的脸,心里头又是歉疚又是好笑,低声道:“程姑娘,我保证,到了王府,你和你的狗都不会受委屈。”
程鸢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她先去接狗。破屋里那六只小狗一看见她就扑上来,三条腿蹦着、独眼歪着、胖的挤过来蹭,叫成一片。
她一只一只地摸过去,嘴里念叨着它们的名字:十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八。
一边念叨一边叹气,像在跟它们道歉。
殷止站在门口,看着那几条歪瓜裂枣的狗,又看看蹲在狗堆里小声说话的姑娘,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们趁着夜色走了。
程鸢抱着最小的那条三条腿的狗,殷止肩上缠着布条,身后跟着十二条大狗和五条小狗,有一条非要自己走,一瘸一拐的,倔得要命。
谁也没说话,只有狗爪子踩在雪地上的沙沙声。
到王府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程鸢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块烫金牌匾,又看了看门口两排肃立的侍卫,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踩到殷止的脚。
殷止伸手虚虚扶了她一把,收回了手,低声道:“别怕。”
程鸢咽了口唾沫,把怀里的狗抱紧了几分。
进了府,安顿下来,程鸢干的第一件事不是吃饭,不是喝水,是找殷止谈条件。
她抱着那条三条腿的狗,身后整整齐齐坐着十二条大狗,围成一个半圆,那五条小狗挤在她脚边,哼哼唧唧地拱来拱去,站在殷止书房里,像一支即将出征的队伍。
殷止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和她的“军队”,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说吧,”他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程鸢清了清嗓子。
“第一,我的狗要住大房子。不要笼子,不要拴绳,给它们单独一个院子,院子里要有能跑的地方,地上铺干草,冬天不能漏风。”
“西北角有个空院子,前后三进,”殷止想都没想就说,“明天就让人铺地龙,再铺一层软草垫。”
程鸢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
“第二,”她赶紧说,“伙食要好。大狗每天两顿肉,生骨肉、内脏、杂粮都要有。小狗吃软食,不能喂凉的。”
“府上有专门的膳房,每日采买新鲜肉菜,”殷止说,“你列个单子,我让管事照办。”
“第三,”程鸢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不许任何人欺负我的狗。不许踹、不许打、不许吓唬、不许拿它们取乐。”
殷止看着她,目光认真起来。他坐直了身体,一字一句地说:“这条我亲自交代下去。王府上下但凡有人敢动你的狗,按伤主论处。”
程鸢张了张嘴,原本想说的话被这句“按伤主论处”堵了回去。
她本来还想说第四条、第五条、第六条,但看着殷止那副“你继续说,什么都行”的表情,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在跟大人讨糖吃的小孩。
“……没了。”她闷闷地说。
殷止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但莫名让人觉得安心。
“那就这么定了,”他说,“你的狗,从今天起,就是王府的座上宾。”
程鸢抱着狗出了书房,身后还跟着浩浩荡荡的狗队。她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座上宾……这词儿听着怎么这么奇怪……”
接下来的日子,程鸢才算真正见识了什么叫做“王府的座上宾”。
那处西北角的院子果然收拾了出来,三进院子,地上铺了厚厚的干草,底下不到三天就盘了地龙,日日夜夜烧着炭,整个院子暖烘烘的,比外头暖和了不知道多少。
她带来的那些狗一开始还缩着尾巴不敢动,没过两天就彻底放开了,撒欢似的在院子里跑。
大狗们每天早晚两顿生骨肉,牛肉、羊肉、鸡架轮着来,骨头切得整整齐齐,肉块大小刚好。
小狗们吃的是肉糜拌米糊,温温热热地端上来,吃得连碗底都舔干净了。
管事还专门派了两个小厮负责打扫院子、换水、添草,每天把狗舍收拾得干干净净,连味道都闻不太出来。
程鸢头两天还绷着,端着架子,一副“我是训犬师、我跟你们不熟”的样子。
到了第三天终于绷不住了,早上端着碗蹲在廊下喝粥,旁边趴着一条三条腿的狗,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眯着眼睛,听院子里大狗们在撒欢跑,小狗们在互相咬着玩,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比山上还好。
她把粥喝完了,把碗往地上一放,那条三条腿的狗立刻凑过来舔碗底。
程鸢摸着它的脑袋,叹了口气,发自肺腑地说了一句:“早知道王府这么好,我早就……”她顿了顿,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改口道,“算了,还是山上清净。”
嘴上这么说,身体却很诚实。
吃完饭她把十八只狗挨个摸了一遍,又给那几条伤狗换了药,忙得不亦乐乎。
日子就这么过了十几天。
殷止肩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他每天早晚都让人送药过来,多余的什么都没说。程鸢也不去找他,两个人各忙各的。
直到那天下午。
程鸢正在院子里训狗。
她把万和吐叫出来,让它们练习衔取。
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英文,万叼着一块木牌从院子东头跑到西头,交给吐,吐再叼回来。
两条狗跑得呼呼带风,尾巴翘得高高的,每完成一次就回头看她一眼,等着下一道指令。
殷止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院门口。
他没有穿那日在山里的锦袍,换了一身墨色的常服,头发用玉冠束着,站在冬日的斜阳里,整个人沉静又温和。
他没有出声,安静地看了好一会儿,直到万跑过他脚边,他才轻轻笑了一下。
程鸢发现了门口的人,拍了拍手上的灰,随口问了一句:“你来了?伤好了?”
“好得差不多了。”殷止走进院子,目光落在万和吐身上,“你在训它们做什么?”
“衔取。就是让它把东西从一个地方叼到另一个地方。”
殷止眉梢微微一动:“能叼什么?”
“什么都行,看你怎么训,”程鸢说,“你让它叼什么,它就能叼什么。”
殷止沉吟了片刻,像是斟酌了很久,才从袖中摸出一封折好的信笺,有些不好意思地递给她。
“能不能……让它试试?”
程鸢接过来,看了看信笺,又看了看他那副期待又不敢太明显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送去哪?”
殷止想了想,“书房?我让我的随从去等着。”说着往后看了一眼,随从立刻走了。
程鸢等了一会儿蹲下来,把信笺凑到万鼻子前让它嗅了嗅,然后指着院门外,说了一串英文。
万叼起信笺,扭头就跑,四条腿迈得又稳又快,一溜烟消失在院门外头。
殷止没说话,等着,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万回来了。信笺不见了,嘴里叼着一根肉干,是书房常备的零嘴。它把肉干放在程鸢脚边,尾巴摇得像风车,一脸得意。
程鸢摸了摸它的头,把肉干掰成两半,一半塞回狗嘴里,一半攥在手上,抬头看殷止。
“行了吗?”
殷止没有看她。他盯着万看了很久,眼底像有火光在跳动。
他的呼吸微微加快了些,但面上仍是一副温润的模样,只是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
“程姑娘,”他缓缓开口,“你能不能……让它们送信?送到指定的地方,认人、认路?”
程鸢眨了眨眼,“能啊。”
殷止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不那么急切。
“如果……我是说如果,”他顿了顿,“我想请你帮我训练一支信犬队。不需要多,十来只就够。能做到军情传递、紧急联络……你能不能?”
程鸢把另一半肉干喂给万,拍了拍手上的碎渣,看了看殷止那张努力保持平静却难掩期待的脸,又看了看脚边摇着尾巴的万。
“可以。”她的语气还是很一样平淡。
殷止愣了一瞬,随即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弧度不大,但是笑意藏都藏不住。
“多谢程姑娘。”他说得很郑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