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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程 ...


  •   程鸢蹲下来,把手伸进狗群里,一只一只地摸过去。

      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英文,声音又低又快,像念咒似的,谁也听不清说了什么。

      只见她说完,伸手点了五只五黑犬的脑袋。那五只狗齐齐站起来,耳朵朝前一翻,尾巴一甩,扭头就钻进林子里,眨眼没了影。

      殷止还没来得及问,程鸢又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这回点了三只冀中黑熊犬。三只大狗低低呜了一声,朝着另一个方向跑了。

      又过了一会儿,她再次开口,这次只说了几个词,剩下那两只最大的黑熊犬便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雪,慢悠悠地往北边去了。

      殷止看得一头雾水。十二只狗,走了十只,只剩下两只趴在她脚边,耳朵转着,眼睛眯着,像是在打盹。

      “你这是……”殷止忍不住问。

      程鸢回过头,冲他眨了眨眼,那模样要多天真有多天真。

      “搬救兵呀。”她说。
      “救兵?什么救兵?”

      “你一会儿就知道啦。”她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嘴唇上,笑嘻嘻的,“不过可不许告诉别人哦,这是我的秘密。”

      殷止看着她那张白里透红的圆脸,那两颗亮晶晶的黑眼珠,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姑娘刚才还在冷静地分析敌我力量,现在又像个七八岁的孩子在玩过家家。

      他活了二十五年,见过的人不少,但这种……真没见过。

      “行,”他低声说,“不告诉别人。”

      殷止心里头其实没底。十一只狗能搬来什么救兵?就算狗再聪明,总不能让狗去搬官兵吧?

      但眼下他没有别的选择。

      程鸢带着他往南边走了半里地,找了块大石头后头蹲下来。剩下的两只狗趴在她脚边,耳朵转来转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北边,那是追兵来的方向。

      约莫过了一炷香过后,林子那头隐隐传来了人声。

      有人在喊:“这边有脚印!”
      “散开搜!他受了伤,跑不远!”
      “大人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人声越来越近,夹杂着马蹄踩雪的咯吱声、刀鞘碰马鞍的叮当声。殷止的手按上了刀柄,呼吸压得很低。

      程鸢倒是没紧张,反而竖起耳朵听了听。
      然后她笑了。
      因为她听见了狗叫。

      不是普通的狗叫,是她训练出来的那种短促、有节奏、一声接一声,像在传递什么信号。

      “来了。”程鸢低声说了一句,忽然站起来,朝林子方向扯着嗓子喊了一串英文。

      这回喊的声音很大,殷止模模糊糊听出了几个词,像是“发爱”“塞克斯”之类的,大概是她那些狗的名字。

      话音未落,林子里先窜出来五条狗,正是第一批跑出去的那五只五黑犬。
      它们跑得飞快,嘴里呼着白气,尾巴高高翘着,一边跑一边叫,那叫声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兴奋劲儿。

      而在它们身后,跟着一双双泛绿光的眼睛。

      ——狼。

      一大群狼。

      殷止的瞳孔猛地一缩。那些灰色的影子在雪地里起起伏伏,至少也有二十来只,个个弓着背、呲着牙,眼睛里全是饥饿的光。它们追着那五条狗,紧咬不放,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呜咽声。

      “你……狼?”殷止扭头看着程鸢,声音都变了调,“你能让狼听你的?”

      程鸢嘿嘿一笑,缩了缩脖子。

      “没有没有,我哪能让狼听我的,”她摆了摆手,声音软绵绵的,“我就是让狗去撩了一下,把狼群惹毛了,它们就追过来了。”

      追兵也看见了狼群。
      领头的骑手勒住马,喊了一声:“有狼!”

      话音未落,狼群已经冲出了林子。

      那些追兵原本是冲着殷止来的,三十多骑散在雪地里,刀出鞘、弓上弦,队形还算整齐。

      但狼群不跟你讲队形,领头的灰狼一口咬住最近一匹马的腿,那马惨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把背上的人甩了出去。

      其余的狼趁乱扑上去,有人被拖下马,有人举刀乱砍,也有人拉弓射箭,但雪地里视线不好,一箭出去不知道射中的是狼还是自己人。

      “列阵!列阵!”有人在喊。
      但狼群不给他们列阵的机会。

      二十几只狼在人群里横冲直撞,咬马腿、扑人面,一时间惨叫连连、马嘶不绝。

      殷止躲在石头后面,看得手心全是汗。

      “二十几只狼,”他压低声音说,“不够。那些人虽然乱了一阵,但毕竟是训练有素的骑兵,等他们稳住阵脚,狼群撑不了多久。”

      程鸢还没开口,林子另一边又传来了狗叫声。

      这回回来的是第二批跑出去的那三只冀中黑熊犬。它们跑得比前一批还快,尾巴夹着,嘴里叫得又急又尖。

      殷止往它们身后一看,整个人僵住了。

      一只——老虎?!

      黄黑相间的条纹在雪地里格外扎眼,碗口大的爪子踩在雪地上,每一步都带着地动山摇的威势。

      殷止的眼皮猛地跳了两下。
      他转过头,用一种近乎荒谬的眼神看着程鸢。

      “你跟我说实话,”他的声音有点发紧,“你是不是天生就能让猛兽听你的?”

      程鸢又嘿嘿一笑,摸了摸鼻子。

      “真不是,”她说,“去年我不小心进了它的地盘,它追了我三里地,鞋都跑掉了一只。从那以后我连它的地盘边边都不敢挨,狗子们也全都记住了,一说泰格都夹尾巴。”

      老虎冲进人群的时候,狼群已经散开了大半。

      它不追狗,狗跑得太快。它追人。

      一个骑兵还没来得及调转马头,老虎已经扑了上去。一人一马直接被按翻在地,那人的惨叫声还没发完就断了。其余的人彻底乱了,狼还没解决完,又来了老虎,这仗怎么打?

      殷止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老虎一巴掌拍飞了一个弓箭手,他把话又咽了回去。

      “还有吗?”他问。

      程鸢歪着脑袋想了想。
      “还有一个。”

      殷止看着她,忽然不太想问了。
      但他不用问,因为狗叫声已经告诉他答案了。

      这次是从北边来的。

      最后跑出去的那两只大狗回来了。它们跑得像两道黑色的闪电,尾巴夹得紧紧的根本不敢翘起来,叫声已经不是兴奋也不是紧张,是那种发自骨子里的害怕。

      能把两条训练有素的猎犬吓成这样,后面的东西,殷止根本不敢想。

      他往它们身后一看,呼吸都停了。

      一头——棕熊!?

      不是黑熊,是棕熊。肩背高耸,浑身上下的毛在雪地里泛着暗红色的光,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深坑。它的眼睛是血红的,嘴里喷着白气,咆哮声像炸雷一样在雪谷里回荡。

      殷止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程鸢。
      这次他不问了,就看着她。

      程鸢缩了缩脖子,那软乎乎的小圆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不好意思。

      “这个嘛……那片山坳再往里走二里地,有一个山洞,”她小声说,带着羞赧的笑,“我去年来这边的时候就发现了,那头熊在里面冬眠。它那个洞口朝南,冬天晒着太阳可暖和了,我每次路过都多绕二里地,从来不敢靠近。”

      她顿了一下,声音更小了。
      “本来没想惹它的。绕了快一年了,今天头一回破功。”

      殷止看着她。
      又看了看那头已经冲进人群、一巴掌把一匹马拍翻在地的棕熊。

      他想起刚才程鸢说“搬救兵”时那轻松的语气,想起她说“你一会儿就知道啦”时那俏皮的笑容,想起她竖起手指贴在嘴唇上说“不许告诉别人”时那天真无邪的模样。

      他看着那头暴怒的棕熊,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裹着补丁褂子、冻得鼻头通红、嘴角还起了几个火燎泡的小姑娘,嘴唇动了好几下。

      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棕熊冲进追兵群里的时候,连老虎都让了让。
      不是打不过,是没必要跟一个疯子计较。

      棕熊一巴掌拍飞了一个骑兵,又用脑袋拱翻了另一个。
      它站起来,两米多高的身躯在人群里像一座移动的小山。
      冬天本是熊冬眠的季节,被人从睡梦中硬生生吵醒,这头熊现在的愤怒,足以让它撕碎眼前的一切活物。

      追兵再也撑不住了。
      有人开始往林子里跑,有人丢了刀剑跪在地上,还有人被自己的马拖着跑了。

      狼群趁机又咬倒了几个人,老虎也叼着一个倒霉蛋拖进了灌木丛。

      程鸢站起来,朝狗群吹了一声口哨,又喊了一串英文。

      那十只狗齐齐撤了回来,夹着尾巴跑回她身边。它们喘得厉害,但眼睛里全是兴奋的光。

      这大场面,狗都兴奋。

      “走走走,”程鸢拽了拽殷止的袖子,“趁它们还在打,咱俩赶紧跑。”

      殷止被她拉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南边跑。

      身后传来人的惨叫声、狼的嚎叫声、老虎的咆哮声、棕熊的怒吼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从锅盖里尖叫的粥。

      程鸢带着殷止跑了很久。

      她没有往自己的小破屋方向跑,反而绕了一大圈,翻过两道山梁,趟过一条结了冰的小河,最后钻进了一片密不透风的松树林。

      十二只狗跟在后面,一路跑一路嗅,把身后的气味痕迹搅得乱七八糟。

      直到彻底听不见任何声音了,程鸢才停下来,扶着一棵树弯着腰喘气。

      “行了,”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这……这边……短时间……找不过来。”

      殷止靠在另一棵树上,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不是害怕,是震惊之后的不敢置信。

      他盯着程鸢看了好一会儿,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愣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程鸢缓过气来,直起腰,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那张白里透红的小圆脸。她注意到殷止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低头看了看,袄子外面套着的那件褂子在刚才跑的时候被树枝刮开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的毛。

      熊皮。

      粗糙、驳杂、针脚歪歪扭扭、毛色深浅不一,一看就是自己剥的、自己硝的、自己缝的。
      手艺差到离谱,但的的确确是一头熊的皮。

      殷止看着那件熊皮褂子,又看了看身边那十二只老老实实趴着的狗,再想想刚才那头被吵醒后暴怒的棕熊,那头她每次路过都多绕二里地的棕熊。

      他实在不知道,自己应该先说哪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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