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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醉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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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将尽,初夏方临,恰是上巳刚过,祓禊余韵未消的时节。
暖风吹软了巷陌,催浓了端午将至的气息。青艾菖蒲垂挂在家家户户的屋檐下,碧叶含露,清苦草木香在风里低低流转。廊下窗畔,女子素手穿针,五彩锦线缠出玲珑粽角,又绣就香囊巧样,在篦子上摆放整齐。
忽有快马自城外疾驰而来,马蹄踏碎市井喧嚣,传报的士卒高高举起臂膀,呼喊道:“捷报!边关大捷!大军击溃匈奴,大捷归期!”
一语落地,整条长街从头到尾瞬间沸腾。
吕贞站在廊下,远处欢呼声此起彼伏,心情也跟着有几分雀跃。转眼,她在将军府已经两月有余。
在吕赫之出征前,他曾亲自在吕贞院子里搭秋千,得闲时就教她踢蹴鞠、读辞赋。
“等为父出征归来,就随我习武吧。”吕赫之笑着说,“女子也应顶天立地。”
吕贞抱着鞠,随口应了一声。
而当吕赫之真的出征后,日子忽然就慢了下来。她常常一人坐在窗前发呆,一人读书,一人边吃茶饼边晃秋千。虽然华兰的事仍然像根刺,扎在心底,时不时地疼一下。
今日传来捷报,又赶上佳节,府内上下张灯结彩,想必不日吕赫之便会归来。
“这么热闹,走,二姐带你上街添置些好看的!”
“顺便再买些珠钗首饰。我们贞儿明艳动人,好好拾掇一下,不知有多少公子要为你倾倒哟。”
“二姐,到时候我定先推你出去。毕竟,我——还——小——”
渭京地处中心,其繁华远非淇水可比。站在熙熙攘攘的人潮中,耳边是敲锣打鼓的喧闹、此起彼伏的吆喝叫卖,目之所及皆是车马如流、旗幡如林。这里的一切都透着蓬勃的繁荣与发达,连空气里都弥漫着躁动的热气。更让人觉出不同的是那节奏,渭京的人走路更快,说话更快,连街边摊贩翻烤食物的手都更快。这座城仿佛一直在赶路,不像淇水那样,日升月落都带着几分从容的懒散。
吕贞一路被拉着,停在了名为锦绣坊的绸缎铺前。
看气派,应是渭京数一数二的料子铺。吕姝脚跟都没站稳,掌柜的就先迎出来了。这是位满头银发的妇人,她笑着:“二小姐好些日子没来过了,恰好昨儿刚到了一批蜀锦,正想给您留着呢。”
“不是给我,”吕姝将身后的吕贞推向前,“是给我小妹啦。刚来这里没几日,麻烦梁婶给她挑几匹合适的。”
吕贞察觉到掌柜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上下一扫,笑容不变,但眼神里多了一层别的意味。
于是她也抬眸回看过去。目光相触的那一刻,吕贞不慌也不恼,神色平平淡淡,倒让梁婶先笑着移开了眼。
梁婶引她们到一张长案前,摊开几匹绢帛介绍:“三小姐看看这个藕荷色的怎么样?比较衬肤色。这匹豆绿的文气些。还有绯红的,小姑娘家穿最精神……”
吕贞盯着那匹红色,说不上来的熟悉。她脑中迅速回想起那日中毒时,眼前看到的最后一幕,似乎也是这抹红。
“小妹,怎么了?”吕姝倾身,拉了拉吕贞的手。
“哦,”吕贞回过神来,摸摸那匹豆绿色的料子,滑而凉,薄如水。她道:“我喜欢这个颜色。二姐觉得如何?”
吕姝端详起布匹,“不错。经密够细,走线也匀。这是今年新贡的湖州绢吧?纹路比往年密,但手感不硬,我想是改了缫丝的工艺?”
“二小姐好眼力。这确实是今年新到的湖州绢,整个渭京只我们铺子里有。”
吕姝笑了笑,丫头便掏出银两放在梁婶手心里。“包起来吧,再拿两匹同色的,送到将军府。”
出了锦绣坊,吕姝又挽着她走进一家珠宝铺。
她挑了些显气色的珠玉,一件件在吕贞头上比对,嘴里振振有词:“你每日这么素,一点儿都不像吕家的小姐。”
凡吕贞碰过的、看过的,不论是否钟意,她通通让掌柜的包起来。吕贞怀里抱着一摞锦盒,摞得快挡住视线,说了几次“够了”,吕姝充耳不闻,又从柜台里拣出一支碧玉步摇。
直到吕贞叹了口气,怀里那几个盒子沉甸甸地压得胳膊发酸,吕姝才终于收了手。
待到两人出了铺子,暮色已经染透了半边天。能够再次呼吸到外面的空气,吕贞只觉如蒙大赦。她不禁暗忖:渭京的大户人家,出手都这般阔绰?方才吕姝那架势,恨不得盘下整间铺子。
吕姝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笑道:“饿了没?我知道有家酒楼,带你去尝尝。”
醉仙居在长街尽头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里头却宽敞。吕姝要了二楼最里边的一间雅座,临窗的位置,能看见外头万家灯火的景象。
菜一道道端上来,摆了满满一桌。吕姝亲手斟了两杯酒,推了一杯到吕贞面前。
“今日高兴,陪我喝两杯。”
酒是桂花酿,澄澈透亮,飘着淡淡的甜香。吕贞端起来抿了一口,入口绵软,不呛人,比她想象中的好喝。
“如何?我特意挑选的。”吕姝撑着下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
“好喝。”
“那就陪二姐喝个尽兴,不醉不归。”
半晌,吕姝停下了。她认真道:“这第一杯,敬父亲大捷。”
仰头饮尽,又斟一杯。
“第二杯——”她顿了顿,目光柔柔地落在吕贞脸上,“敬父亲把妹妹带回来。你不知道,我从小就盼着有个妹妹。”
说完,她一口干了,眼眶竟微微泛红。
吕贞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她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又觉得是自己多心。于是也仰头喝了。
吕姝又斟上第三杯,朝她举了举:“这一杯,敬咱们姐妹团圆。”
二人三杯酒下肚,吕姝又自顾自说了些话。大致是说,她在将军府其实一点都不快乐。
吕贞暗自叹了口气,又喝几杯。她想说些话安慰吕姝,舌头却像打了结,只能含糊地嘟囔一句什么。她撑着桌子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跌坐回去。眼前的吕姝从一个变成两个,又从两个变成三个,晃来晃去,如同水里的倒影。
吕姝站起身,把她按回椅子上:“你歇会儿,我叫人煮碗醒酒汤来。”
脚步声远去,门帘落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吕贞趴在桌上,眼皮越来越沉。耳边是窗外的风声、远处的丝竹声、隔壁雅间的说笑声,混在一起,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撑起身子。
吕姝还没回来。
雅间里空荡荡的,只剩她一个人。桌上的菜已经凉了,烛火跳了两跳,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她扶着桌子站起来,脚步虚浮地往出走。
醉仙居的大堂和楼上雅间是两种光景。堂中央搭着一方矮台,角落里坐着乐工,台上有舞姬正旋身甩袖,裙摆绽开一刹那如同一朵硕大的花。
吕贞被人流推着,一步一步往前挪。她侧身让过一桌划拳的醉汉,又险些被一个小二撞翻,踉跄拐进过道。
额头猛地传来一阵钝痛,面前赫然站着一个人影,还披着甲胄。
吕贞不知道撞上的是什么人,这会儿也没心思去猜,她只想知道吕姝在哪儿。
当她想要再次绕过这个人时,脚下却像踩了棉花,身子一歪,本能地伸手去抓什么东西。手指却从那人立马抽走的衣袖掠过,什么都没抓住。
她咬咬牙,自己扶住了墙。
那男人始终铁打不动的身影站在眼前,黑压压的,令她很不舒服。
吕贞站稳,胃里突然翻涌了一下。突然,像是变戏法一般,她脸色骤变,没来得及推开那男人,一片狼藉便从口中倾泻而下。气氛顿时变得有些耐人寻味。
空气中混杂着酒水、食物没来得及消化的味道,通通沾连了男人的靴子和衣袍。
“……卫将军,小的回府为您拿一套新衣裳吧。”男人身后的小厮行了个礼,表情有些古怪,看得出后槽牙咬的很紧。
吕贞吐完一通后,整个人倒精神了不少。而当她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脸色却青一阵红一阵,又听到刚刚小厮口中说的什么“将军”,怕是自己得罪了什么贵人。
心中忐忑之余,她抬头,刚好对上男人投来的目光。他眼中像酝酿着一潭深水,平静淡然,甚至泛起些玩味。
“无妨。今日重回故地,发现这里的酒楼上新了不少菜式。姑娘若是有空,可否向我推荐一些?我想换个口味。”
说罢,小厮立马将不远的雅间门帘掀起,等待二人。
吕贞不好推脱,只能点点头,动若脱兔地钻进去了。
“请公子放心,你的衣服我赔得起。”刚一入座,吕贞就自顾自冲卫允嘉笑了起来。
不知是喝了酒的缘故还是什么,那笑容在卫允嘉眼里,带着不知天高地厚的张扬,仿佛天底下没有她不敢做的事。
雅间烛火摇曳,橘黄的光晕在雕花窗棂间流连。窗幔半掩,窗外街市灯火迷离,喧闹似远似近。
卫允嘉什么都没说,只静静望着面前这个脑子不太清醒的少女,然后眉目一挑。
“你确定?”他放下茶盏,声音不咸不淡,“你知道我这件衣服值多少钱?”
吕贞被他这一眼看的有些不自在,但自尊让她较起劲来,笃定道:“我说赔就赔,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早在刚刚,她便悄悄打量了此人身上的衣袍,袖口和领边的纹路已经磨得发白,衣摆也有几道浅淡的折痕,想来是熨烫多次都没能抚平。折痕间,料子特有的光泽却还在,颇像打磨好的旧铜器。
今日她见识了吕姝挥金如土的夸张,想必赔一套新的是绰绰有余了。
心中一番宽慰后,吕贞淡定地抿了口茶,身子也放松了些。
卫允嘉靠在椅背上,余光瞥到袍角那滩狼藉,不由得无奈。
这袍子洗过几水,料子早就不值什么钱了,扔在街上都没人要。可这姑娘那股子死撑的劲儿,倒让他觉得好笑。明明什么都不懂,偏要充阔。
他在边关待的久了。久到几乎忘了,除了黄土、营帐、军报和那些永远理不完的民生案牍,世上还有什么别的东西。
渭京的繁华被他从小看到大,攀附名利权贵,也早已司空见惯。
他一手撑着案几,垂眼看着面前这个姑娘。
“你叫什么?”
吕贞说出自己的名字。
“吕?”他眉头微动,渭京姓吕的人家不多,显赫的也只有吕赫之那一家。但那位的两个女儿他都见过,大女儿吕婵,二女儿吕姝。没听说过叫吕贞的。
“哪个吕?”他又开口问。
吕贞被问的有些莫名其妙:“就是那个吕。”说完又觉得这话等于没说,补充道:“将军府的。”
卫允嘉神色微动,将军府?
正当他准备开口说什么,门口却传来一道刻意拔高的声音,那声音带着惊喜和甜腻:“卫将军在里面吧?”
还没等卫允嘉同意,门帘就被吕婵掀开。
当吕婵看到吕贞也在时,言笑晏晏的表情瞬间冷了下去。不过一瞬,她很快就别开眼,笑着迎向卫允嘉:“卫将军,好久不见。”吕婵凑近了两步,“我知道,你最喜欢来这里吃饭,一听到有你的消息,我就赶来了……只是没想到,被小妹抢先了一步。”
她刻意在“小妹抢先”四个字上加重语气,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
卫允嘉嘴角扯了扯。
他站起身来,下意识和吕婵保持距离。随后微微做揖:“原是吕大小姐。天色已晚,卫某还有要事,日后再登门拜访。”说完转向吕贞,语气依旧平淡,如同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吕三小姐,方才所说赔衣之事——择日不如撞日,正好商议。卫某送你一程。”
他侧过身,抬手一让:“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