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吟》九州春色

2、观心

　　来者听到吕贞的声音，帘袂轻响，接着一张清新秀丽的脸探了进来。少女唇角微扬，露出一排细白小齿，古灵精怪。在见到吕贞后，眉眼间的雀跃藏不住。只见其裙摆水波般荡开，一路小跑着扑到近前。

　　“……二姐？”吕贞迟疑了一刻。

　　少女迈着轻盈步伐，自然地坐在吕贞床边，牵挂道：“想死我啦小妹！你好点了没有？还有哪里不舒服？”

　　吕姝紧握吕贞的手，流露出担忧之色。

　　没等吕贞开口说话，她便将带来的盒子打开，捏出一个精致点心塞到吕贞嘴里，“这是我新做的枣泥山药糕，你躺了这么多日，肯定饿坏了吧？快尝尝。”

　　点心入口，未等咀嚼，山药的淡淡清甜先一步占据味蕾，随后枣泥的醇厚甘甜才缓缓渗出，甜而不腻，恰到好处。

　　“怎么样？是不是很成功？”吕姝亮亮的眼睛眨了眨，一脸期待。还没等吕贞开口，她自己就忍不住拈了一块吃，待品鉴完毕后，才心满意足地点头。

　　“嗯，软糯香甜又不粘牙，感觉精神都好了些，”吕贞附和，笑盈盈看着面前天真烂漫的少女，“多谢二姐惦记。”

　　自打入府以来，除了霓鹭和霓鸢两个丫头，吕姝是唯一愿意搭理她的人。

　　不同于吕贞私生女的身份，吕姝虽是庶出，却无半分端着的架子，看似跳脱顽皮没个正形，实则心细通透，活泼不娇纵，机灵不刻薄，行事可谓拿捏有度。

　　那日吕赫之将她们母女二人接入府中时，吕姝早早就立在门外迎接。当华兰踩在马扎上不慎摔倒，这个少女首当其冲，匆匆跑来将母亲扶起。吕姝这一举动立马赚得了华兰好感，在后来的日子里，母亲还不忘多为吕姝绣个绢子。

　　由于当日只有吕姝露面，吕贞便误以为府中只有一位姐姐，也暗自庆幸过这位姐姐并没有如想象中那样待人冷淡刻薄。

　　毕竟，没有哪个儿女会喜欢父亲带回来的外室，以及突然多出的妹妹。

　　初春时节万物生长，春和景明。从前就听母亲提起，将军府很大，包含的建筑堪比一方城池。穿廊迂回，廊下悬着简单的铜铃，清脆声声入耳。

　　吕贞在府中随心所欲，走走停停。这里有许多她没见过的稀奇玩意儿。

　　曲径通幽处，周边百花丛生，花香四溢。或许随便采一朵来，插入瓶内摆在屋中，都能令人心旷神怡。吕贞蹲下身，欲要仔细辨认有些什么种类。

　　一片郁郁葱葱中，紫花地丁平和悦目，蒲公英簇簇嫩黄随风摇摆，间杂淡雅扑鼻的香雪球，和清甜雅致的紫罗兰，不浓不烈，令心中的忐忑抛诸脑后。人生若只如花草般简简单单，她倒也乐得其所。

　　有一池子藏在花木深处，水色颇深，透着微凉。池边青苔覆壁，几杆翠竹斜斜探水，风过处叶影轻摇，在水面打个旋儿便沉了下去。

　　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吕贞静立，享受片刻安宁，全然未注意到边上有个人影冲她晃了过来。

　　“我当是谁在这儿，原来是个偷懒躲清净的丫头。站在池边装什么风雅，一个下人也配这般悠闲？

　　吕贞视线一转，就看到有位挽着高髻、衣着华丽的女子被三两个丫头簇拥而来。此人相貌端庄标志，耳边缀两个鸽血红宝石，随着步伐前后摇曳。

　　宝石艳丽，吕贞看在眼里，心头升起一丝没由来的厌烦。

　　“大小姐问你话呢，”那女子身后的丫鬟开口道，“哪个院子的？在这儿偷懒？不用干活？”

　　大小姐？

　　吕贞错愕，愣了半晌，便立马明白了。她低下头，黑漆漆的眸子转了转，嘴角带了抹若有若无的笑，随后向这位女子柔声细语道：“奴婢是新来的，还没分院子。”

　　“不过，若大小姐乐意，奴婢愿意去照顾大小姐的起居。”

　　闻言，女子嗤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绝世笑话。她将吕贞从上到下打量一番，“我看当务之急是先学学规矩，见了主子不知道要跪么？”

　　跪？

　　她可从来没想过要跪除了天地与母亲之外的事物。

　　就在吕贞迅速盘算应对之策时，身后如救急般传来清脆的声音——

　　“大姐！”

　　只见吕姝一路小跑，丫鬟小厮追在身后，场面一度滑稽笑人。

　　她气喘吁吁地插到两人中间，先看了眼吕贞，随后转头冲那女子莞尔一笑：“你在这里做什么呢？我找你好久了。”

　　“找我干什么？”女子皱眉。

　　“还不是父亲有事找你，你不在院里，就让我来看看，”随后扭头对吕贞说：“你怎么也在这里？”

　　女子哼了一声：“新来的丫头不懂事的很，敢在湖边偷懒，我正训斥着呢。”

　　吕姝歪着头看了看吕贞，忽然噗嗤一笑笑：“大姐，你认错啦，她不是丫鬟。”

　　“你忘了吗？父亲前几日带回来的华姨娘和妹妹……”

　　吕姝话还没说完，那女子却神色一沉，表情变幻莫测起来。随后盯着吕贞，不动声色地打量：“哦，你就是吕贞？”

　　“哎呀，大姐，”吕姝笑着打断她，黏糊糊地挽着她胳膊，“你别生气了，她才刚来，还什么都不懂嘛。再说，小妹穿得素净没叫人仔细打扮，认错了也不怪你是不是？”

　　好一张伶俐的嘴。

　　吕贞看了她一眼。此话说得巧妙圆寰，既替吕贞解了围，又给了吕婵台阶下。

　　吕婵哼了一声，脸色还是不好看，但没再发作，扭头走了。留下两人面面相觑。

　　看她走远，吕姝才彻底松了口气，回头对吕贞无奈道：“你怎么一个人就跑这里来了？身边也不带个人。”

　　“我不认识路。”

　　“也对，”吕姝拉起吕贞的手，“正好我现在没事做，带你认认路。以后见着大姐顺着她说话就好，她人不坏，只是脾气大。”

　　暖意从掌心处传来。

　　吕贞低头望着二人相互交叠的手，升腾起一种异样的情绪。吕姝突然出现帮她解围，是意料之外的。这位二姐固然很好，但她眼底有一样东西是吕贞说不清道不明的。

　　“可怜的小妹，华姨娘的事还没查清，又被人害的生了场大病。”吕姝抬手将吕贞嘴边的点心渣抹去，动作亲昵自然，仿佛她们已经认识了许多年。

　　“哦？二姐如何得知我是被害的？”

　　吕贞突然笑起来，看着吕姝的眼睛。语气轻柔不算质问，也算不上试探，只是病后初愈的一次闲谈。

　　吕姝却露出一脸“你怎么这么傻”的表情，认真道：“拜托，整整七日，你是中了毒欸。阖府上下都传遍了，我能不知道吗？”

　　“哦，”吕贞拉长音调，“那二姐觉得是谁要害我？”

　　气氛沉默片刻。

　　半晌，吕姝垂下眼，把指尖的糕点渣在帕子上擦了擦。那表情既像在组织语言，又像犹豫该不该说。像是做了什么决定，她抬起头，目光清亮：“坦白说，我不知道。但小妹，你记住，这个家里，不是所有人都希望你活着。”

　　她捏了捏吕贞手掌，力道轻而笃定。

　　“好了，我不打扰你了，你好好养着吧，”吕姝站起身来，理理裙摆，脸上的沉重一扫而空，笑若春阳道：“渭京有意思的地方很多，你一定感兴趣。等你好了，带你去看看。”

　　走到门口时，她定住，忽然回头，冲吕贞眨眨眼：“小妹，无论如何，这个家里有二姐在呢。”

　　门帐落下，屋内重归寂静。

　　吕贞重重呼了口气。看来，这位二姐的心思远比想象中还要深。尽管她看起来天真无邪，懵懂无害，可一旦触及某些事，那双笑吟吟的眼睛，总有什么让吕贞心里没底。

　　吕贞靠在床头，帐顶绣纹纵横交错，千丝万缕，缠绕成一片繁复纹样。她发呆入了神，方才吕姝对她的态度，轻一分显得疏离，重一分显得刻意。如果她府中的生活，真的如她所表现的那样如鱼得水，倒也不必拿捏的如此精准了。

　　至于吕赫之……

　　她想起入府那日。

　　吕赫之站在正厅，唤了府中上下老小齐聚，当着众人面唤母亲为“夫人”，又对家眷称她是府内的三小姐，谁都不能怠慢。

　　也是从那一刻起，她不再背负着私生女的侮辱与骂名。轻飘飘一句，母女二人就被嵌进吕家的族谱里。原来在掌权人的手中，一句话的份量就能让人不必再过颠沛流离的日子，而这简简单单就能解决的事，偏要放任母亲等了好多年。

　　吕赫之突然接她们回来，到底想要什么？如果他真的在乎娘亲，又为什么对她蹊跷的死因草草了之？

　　其实，他并不在乎娘亲的死活。只要他想，这里就没有他无法查到的东西。

　　吕贞收回思绪，把手覆在母亲留下的那支银簪上。指腹不住地摩挲着簪头兰花，一下，又一下，就像从前娘亲千万次抚摸着她的头发。

　　疾风知劲草，日久见人心。如今她才刚踏进这座府邸，她看不清府里的水有多深。华兰固执地带吕贞回到这里，就一定有她的道理。

　　道悠长而世短兮，想要趟这趟浑水，吕姝的话提醒了她，急不得，怕不得，每一步都要踏实，每一眼都要看清。

　　她有的是时间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