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藏星星》渡浮春

1、第 1 章 同人图。

　　十月初，晚上九点，帝都星空娱乐爱豆宿舍。程聿坐在桌前，把手机架好，反复调整角度。
　　公司给他分配的是单人间，昏暗狭小无窗，勉强可以容纳一张小床、衣柜和桌椅。

　　程聿第一次开播，有点手生，捣鼓了半天。
　　输入标题前，程聿手指顿了一下，再三犹豫，还是采用了经纪人给的方案。
　　【《长安异闻录》演员程聿在线闲聊】，名字简单朴实，在娱乐专区排名999+。

　　《长安异闻录》是一部s+级古装奇幻探案剧，大咖云集，制作精良，业内看好，今天刚杀青，主演们和工作人员齐聚酒店，此时正在举办杀青宴，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程聿没去。
　　早在三个月前的开机第一天，他的戏份就杀青了。

　　程聿没化妆，他皮肤白皙，脸小精致。头发天生微卷，额前碎发软软垂下，仿佛精致的洋娃娃。
　　少年眉眼弯弯，向着镜头招了招手，挤出一个十足灿烂的笑容。
　　“大家好呀，我是星空娱乐Phospherus组合的程聿。”清亮的少年音在黑暗中被放大。

　　程聿看了眼右上角，直播间在线人数为0。
　　笑意未变：“喜欢主播的可以点点关注哦。”
　　又过了几分钟，脸几近笑僵住，这才零星进了几个人。

　　【兼职日结，一天200，感兴趣的加v私我。】
　　【不认识。】
　　【哪来的糊咖，《长安异闻录》里有这号人？戏份有一分钟吗就蹭。】
　　【呜呜，麻麻出息了，刷到卷卷的直播了。在线安利我们的小糊团Phospherus，唯一门面ACE程聿，儿童节生日，小名卷卷，可tour。】
　　【卷卷瘦了，麻麻心疼，星光娱乐不要虐待我孩子。】
　　【主播演的什么，介绍介绍？】

　　“欢迎新朋友进入直播间！”程聿始终保持微笑，硬着头皮回答，“我演的是一具貌美男尸，第一集会出场的，等剧上线了大家可以期待一波！”
　　“至于角色名……”语气顿住，“没有名字。”
　　别问了，真别问了。
　　视线掠过弹幕，没有新留言。

　　程聿端起一旁的水杯喝水，尴尬弥散在空气中。
　　“咕嘟咕嘟”的水声穿透耳麦，分外清晰，玉白如雪的耳垂在黑暗中渐渐泛红。

　　等待数秒后，弹幕再次滚动。
　　【666，我要有主播这么自信就好了，呵呵，还貌美男尸。】
　　【就是就是，开美颜了吧，内娱要真有这种颜值早火了好吗。】
　　【实时追过选秀的秀芬证明，卷卷没开美颜，初C终C178妈生脸。】
　　【长这样都没火，内娱吃点好的吧。】
　　【这年头糊咖也有脂粉了，水军滚粗。】
　　【不要998不要98，只要9.9，顶流明星小卡带回家，绝对保真，数量有限，先到先得，有意私我。】
　　【主播男的女的？】

　　“男的女的？”程聿嘴角僵住，“男的，通告单上给的就是貌美男尸，是男尸。”
　　【内娱迟早药丸，尸体也要美貌？】
　　程聿耐心解释：“这是角色设定，为了……剧情服务。”
　　谁来救救？真想现在就下播。
　　可是不能。

　　一小时前。
　　队友们仍在练习室挥汗训练，经纪人李芜叫住了他。
　　李芜三十出头，北漂，短寸，常年穿着色彩夸张的嘻哈服，不像经纪人，更像是非主流。

　　李芜：“程聿，你过来一下。”
　　程聿走出练习室：“李哥，您找我有事？”
　　“《长安异闻录》今天杀青，这事你知道吧。”
　　程聿点头。

　　貌美男尸这一龙套角色便是李芜给他争取来的，说是争取，实际上只是因为最初定下的演员得到了更好的角色。
　　李芜带他去剧组打了个照面，被导演相中，才有了这个机会。

　　李芜：“过会儿你开个直播，给咱们的出道曲宣传一波，标题名一定要突出《长安异闻录》演员，热度不蹭白不蹭。”
　　糊咖蹭热度不是上赶着挨骂吗？
　　程聿抿着薄唇，思前想后，鼓起勇气说：“李哥，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有回归曲，公司那边有没有安排？”
　　李芜睨他一眼：“你才19岁急什么？热度上去了，自然有新歌。没热度就没资源，公司养那么多人，凭什么单单给咱们砸钱？”
　　程聿垂下眼眸，小声道：“好。”
　　李芜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维持好人设，注意表情管理，别崩了。”

　　提到人设这事，程聿两眼一黑。
　　出道当晚，李芜大手一挥，当机立断，全团人设由抽签决定。
　　程聿手气不好，抽中了和他本人大相径庭的“阳光甜豆”。

　　直播间人数来来去去，从十位数再次跳转回个位数。
　　【散了散了，还以为什么重要角色，就一具尸体啊。别蹭了，越蹭越冷，s+剧有你什么事，演个尸体也要蹭，糊咖是非多。】
　　【别骂了别骂了，孩子要哭了。】
　　程聿：“……”

　　“Phospherus是五人男团，也可以称呼我们为启明星，是今年六月的《shining boys》选秀节目出道的。”
　　“是选秀限定团，合约三年。”程聿弯起眼睛，对着镜头比了个标志性的wink。
　　“出道曲《shining》，我可以给大家清唱一段。”

　　【三年合约？别等解约了还是糊团。】
　　【主播别唱了，我的耳朵想多活几年。】
　　【《shinning boys》撞上了同期大平台的另一档男团选秀，是小平台播出，时间还从黄金档挪到了深夜档。看看孩子们吧，我们启明星实力真的不错。】
　　【楼上粉丝别跳脚，是骡子是马遛一遛才知道。主播，你们不会就这一首歌吧？】

　　“新歌确实只有这一首，但我们还有不少前辈们的cover和练习室直拍，官方微博号有发视频。感兴趣的还可以追一下选秀，在酥梨TV。我的微博是Phospherus-程聿。”
　　话落，程聿清了清嗓子。
　　《shining》是一首励志歌，节奏轻快，奈何歌词简单，作曲编曲中规中矩，记忆点不强不出圈，一直没进音源榜。
　　程聿有着一副漂亮的嗓音，甫一开口，弹幕安静了。

　　声音清晰传入直播间，像是漫漫长夜中流淌的星河，倾泻而下；又像是茫茫花海里裹挟的风，扑面而来。
　　“昨天，今天，明天，与你，一起闪耀。”
　　“You, you, you, you are shining, you are shining, always.”
　　最后一句落下，弹幕瞬间暴涨，直播间在线人数激增，从个位数跳到四位数，从五位数跳到六位数，最终稳定在十二万左右。
　　程聿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反复看了好几次，人数确确实实达到了十二万。
　　水、水军？

　　【还别说还真别说，主播声音豪庭，就是这歌写的确实不怎么样。算了，我不骂你了。】
　　【开声卡了吧。】
　　【你行你上。】

　　起初几条弹幕都是谈论他的音色唱功之类的，到了后来，就不对劲了，甚至有人给他刷礼物。
　　程聿手足无措：“喜欢主播的可以点点关注，礼物就不用啦，太破费了。”

　　所有人都在讨论一个人。
　　Blue。
　　【从Blue太太微博来的，主播长得好好看，和画里一样甜！】
　　【主播你火了你知道吗？你的二创同人图火了！】
　　【Blue是谁？我们卷卷直播间刚刚不是才几个人吗？】
　　【Blue你都不认识？坐拥千万粉丝的绘圈顶流，大red，一张画千金难求，转发都有十几万！】
　　【这就是Blue太太画下的那个漂亮男生吗？哦，原来是演员啊，Blue竟然也追星了。】

　　程聿愣住，什么情况？他不记得自己认识一个叫Blue的画师。
　　他也没忘记直播的任务，依旧笑道：“欢迎新来的小伙伴们，我是星空娱乐旗下艺人，是Phospherus男团成员，出道时长四个月，本职爱豆，在《长安异闻录》里跑龙套，大家可以关注关注我们团哦。”
　　人少的时候，程聿尚且能维持住所谓的阳光人设，但十二万的大场面，他真没见过。
　　程聿有点轻微社恐。
　　他没再看弹幕，盯着屏幕中自己的脸，又把出道曲唱了一遍，说完再见便火速下播。

　　手心里全是汗，程聿心脏砰砰直跳。
　　“十二万？”不住地喃喃自语，一切仿佛都不真实，“怎么可能？”
　　但他反复确认过，数据不假，可之前分明最多不过几十人。
　　静坐了许久，程聿冷静下来，那句“貌美男尸”在他脑海中循环播放。双手捂住脸，耳根愈来愈热。第一次直播他就搞砸了，怎么可以说出这么羞耻的话。

　　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是同手同脚走进浴室。
　　洗漱完毕后，程聿又忍不住想起弹幕提到的画师Blue。千万级画师，为什么要画自己？怎么会注意到他这样一个不起眼的糊豆。
　　会不会是公司花钱买的？不对，按照李哥的个性，早给自己买新衣服了，Blue图他什么？

　　程聿下意识点开微博，仿佛触电一般，手机硬生生摔在脸上，手忙脚乱地退出微博。
　　想那么多干嘛？睡一觉就好了，一定是他在做梦。

　　辗转反侧到深夜，程聿怎么也睡不着。他忍不住拿起手机，重新登上微博。粉丝量昨日还只有不到十万，僵尸粉占了大半。
　　签约公司太废，回归曲是没有的，资源宣发也跟不上。秀粉来得快去得也快，赛时粉热情早已被消耗殆尽，留下的死忠寥寥无几。
　　可就在今日，粉丝量肉眼可见地涨到了近二十万。

　　他搜索了“Blue”这个账号，头像一片蓝色，两千万粉丝，性别男，简介无，微博数量少得可怜，只一百余条，再无其他个人信息。
　　目光缓缓向下，程聿注意到Blue关注了他，何时关注的他不知道，重点是这样一个大红画师竟然关注了他一个出道即素人的糊豆。

　　Blue最新一条微博发布于两小时前，只有一句话：最近很喜欢的小偶像一枚呀，Phospherus-程聿。[链接：程聿直播间]
　　指尖打开下方配图的时候，程聿的脸霎时染上一层薄薄的绯色。
　　程聿不懂绘画，但看得出画师画得极好，用色清新通透，笔触细腻干净，有显著而独特的个人画风。
　　画像中的他躺在绵软的云朵上，头发染成粉白渐变，戴着毛绒绵羊耳朵，一身粉色打歌服，笑靥如花。
　　太羞耻了。

　　正当程聿犹豫着要不要点赞回关的时候，李芜的消息发了过来。
　　李芜：Blue已经授权给了公司你那张同人图的服装版权，衣服过几天就做好，明天你染个头发。
　　程聿：啊？
　　李芜：啊什么啊？那可是Blue，Blue你懂吗？绘圈大触，你上热搜了你知道吗？这可是第一次上热搜。天大的好机会，公司费了好大劲才协商好授权。照我说的做，微博你回关一下人家，热情一点。
　　程聿：明白，李哥。

　　程聿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出道日那天，他就搬了进来，队友都是双人间，他一个人住已经算是不错的待遇。

　　再次点开微博，打开Blue主页，没有更新，最新微博依旧是之前那条，点赞破了百万，转发量也破了二十万。
　　高赞热评显然是最初进入他直播间的人：“他亲口说的，演的是一具貌美男尸，哈哈哈哈。”回复一片“哈哈哈”。
　　有人调侃：“尸体也能这么美吗？”“内娱尸体卷起来。”

　　程聿没好意思再往下翻，给Blue点了赞和关注，而后点进私信对话框。
　　程聿：谢谢Blue太太的喜欢，画超级好看，辛苦啦！[比心.jpg]我会继续努力营业，在舞台上表演的。[加油.jpg]
　　Blue几乎是秒回：卷卷喜欢就好，有时间也会一直画下去的。

　　还，还要画下去吗？！
　　程聿大脑宕机，客气几句后，切换了小号。
　　小号用的默认名，没头像，轻车熟路地摸到了Blue微博。
　　用户839675：不许给程聿画软萌的图。
　　Blue没回复。
　　程聿不死心地又发了一遍：程聿不喜欢，不许画了。
　　Blue：黑子？
　　程聿瞪大双眼，琥珀色的瞳孔泛着屏幕上的光。刚发送“程聿真的不喜欢这种风格，再画他要不高兴了”，系统弹出提示：由于对方的设置，你不能发送消息。
　　他被当成黑粉拉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