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上三五笔》琉璃焰

4、墨汁泼身，劣墨反击 夕阳的

　　夕阳的余晖从窗棂间慢慢退去，暮色一点点漫进槐花巷三号的陋室，把满地凌乱的书稿、墨迹，都染成了沉沉的暗调。
　　苏怀瑾僵在门口，握着门栓的手指微微收紧，看着眼前一片狼藉的书桌，原本温和的眉眼间，没有愤怒，没有惊惧，只缓缓涌上一层深深的无奈。
　　他早该想到的。
　　那位砚台里的主儿，清冷傲娇，嘴硬心傲，从头到尾都没真的答应过他的和平共处之约。昨日的谈判，不过是她权宜之计，今日趁他出门，搅乱书桌、毁了笔墨，不过是给她的威胁，落一个实打实的印证。
　　要么扔砚台，要么，日日不得安宁。
　　苏怀瑾缓缓关上门，反手栓好，隔绝了巷子里渐渐热闹起来的晚饭烟火气。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对着砚台质问，只是弯腰，蹲在地上，一张一张，捡起散落满地的麻纸书稿。
　　指尖拂过沾了灰尘、沾了墨渍的纸张，他动作轻柔，半点没有急躁。散落的毛笔、墨锭、镇纸，也一一被他捡起来，擦拭干净，放回原位。满地的墨迹，他用湿布一点点擦干净，破旧的书桌，被他慢慢收拾回原本整齐的模样。
　　全程，他没有说一句话，没有半句抱怨，也没有对着砚台放一句狠话。
　　陋室里安安静静，只有他收拾东西的细碎声响。
　　书桌正中央，莲纹端砚静静躺着，白衣女子的身影没有现身，可苏怀瑾知道，她一定正躲在砚台里，冷冷地看着他的动作，等着他气急败坏，等着他害怕妥协，等着天亮就把砚台扔出去。
　　毕竟，换做任何一个寻常人，遇到日日捣乱、毁他生计的灵体，早就怕了、逃了、扔了砚台了。
　　可苏怀瑾，偏偏不是寻常人。
　　他花了小半个时辰，把整个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书桌恢复整齐，笔墨归位，地面擦得一尘不染，仿佛白日里那场天翻地覆的混乱，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收拾妥当之后，他才搬了木椅，坐在书桌前，目光平静地看向那方莲纹端砚。
　　暮色已深，油灯被他点亮，豆大的光晕铺满桌面，映得砚台愈发温润。他没有召唤，也没有质问，只是轻声开口，语气依旧温和，带着一丝淡淡的无奈，却没有半分退让：
　　“姑娘，我知道你厌弃我，厌弃这逼仄的陋室，厌弃我扰了你的清净。”
　　“可这砚台，我是真的不能扔。”
　　“昨日我定下的约定，依旧作数。白日我动笔抄书，绝不深夜磨墨，绝不刻意惊扰你，守好我的分寸。也请姑娘，高抬贵手，别再毁我的书稿、乱我的笔墨。”
　　“我靠着抄书谋生，书稿毁了，工钱便拿不到，明日的口粮都成问题。姑娘就算再厌弃我，也不必断我的生路。”
　　他说得诚恳，把自己的绝境，明明白白摊开，没有卖惨，只有一个寒门书生最直白的诉求。
　　可回应他的，只有一片寂静。
　　砚台里没有任何动静，没有声音，没有异动，仿佛里面空无一物。
　　苏怀瑾等了片刻，知道她不会现身回应，也不会轻易妥协。他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言，从包袱里拿出今日刚从书铺领回来的新书稿——明日一早就要交付的《孟子》誊抄本，足足二十页，今夜必须赶完大半，不然依旧会被掌柜克扣工钱。
　　生计当前，他没有时间跟砚台里的姑娘僵持对峙。
　　苏怀瑾铺好麻纸，拿起墨锭，目光落在砚台之上，顿了顿。
　　他记得她的警告，记得她厌恨他深夜磨墨，可眼下天色刚黑，离深夜尚早，他必须磨墨动笔，不然书稿完不成。
　　他深吸一口气，握着墨锭，轻轻放在砚堂之中，注上清水，尽量放轻动作，缓缓打圈磨墨。
　　手腕平稳，动作轻柔，半点不敢用力，生怕动静太大，惊扰了砚里的人。
　　墨锭与砚石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浓黑的墨汁一点点晕开，质地细腻油润。才磨了不过十几圈，砚台里的墨汁，忽然毫无征兆地翻涌起来。
　　苏怀瑾指尖一顿，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
　　下一秒，砚堂里的墨汁，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掀起，瞬间朝着他身上泼了过来！
　　“哗啦”一声。
　　大半砚墨汁，尽数泼在他身前的青布长衫上，浓黑的墨渍瞬间炸开，从胸口到衣襟，再到袖口，染得满满当当，原本洗得发白的长衫，瞬间脏得一塌糊涂。
　　冰凉的墨汁顺着布料渗进去，带着淡淡的凉意，贴在皮肤上。
　　苏怀瑾僵在原地，握着墨锭的手停在半空，垂眸看着自己满身的墨渍，沉默了。
　　下一秒，清冷又带着嗤笑的女声，在陋室里悠悠响起，满是得意、不屑，还有毫不掩饰的刁难：
　　“苏怀瑾，我说过，别想用我的砚台磨墨。”
　　“你不听警告，执意动笔，这点小教训，不过是刚开始。”
　　“要么现在就把砚台扔出巷子，要么，往后我日日泼你墨汁，让你永远穿不上一件干净衣裳，写不成一个完整的字。”
　　白衣女子的身影，从砚台中缓缓浮起，半浮在半空，白衣胜雪，纤尘不染，冷冷地睨着他满身墨渍的狼狈模样，眉梢上扬，满是挑衅。
　　她就是要逼他妥协，逼他丢弃砚台，回到她安安静静的日子里。
　　苏怀瑾抬眼，看着她傲娇又得意的模样，满身墨渍，狼狈不堪，换做旁人，怕是早已怒不可遏，可他脸上，却没有半分愤怒，只有更深一层的无奈，还有一丝极淡的、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他算是看明白了。
　　这位砚中姑娘，不是凶神恶煞的阴邪，只是个被扰了清净、脾气傲娇、嘴不饶人的小家伙。失忆困在砚中漫长时日，突然被他带回尘世，满心都是不安，只能用刁难、捣乱、威胁，来掩饰自己的无措，守住自己唯一的安身之所。
　　她的刁难，更像是小孩子的赌气，而非真正的害人。
　　想通了这一点，苏怀瑾心底的那点不耐，尽数散去，反倒觉得，这日日作对的日子，倒也不算难熬。
　　他没有生气，没有质问，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墨渍，缓缓放下墨锭，抬眼看向半浮的白衣女子，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反击”之意：
　　“姑娘既然喜欢泼墨，那往后，我便遂了姑娘的意。”
　　“只是姑娘要记住，是姑娘先毁我的笔墨、断我的生计在先，不是我不守约定。”
　　说完，他起身，没有擦拭身上的墨渍，也没有生气发火，只是打开自己的小包袱，从最底层，拿出了一锭最便宜、最粗糙、杂质最多的劣墨。
　　这是他刚到上京时，买不起好墨，买的最便宜的劣墨，质地粗糙，磨出来的墨渣多、色泽暗，还带着一股刺鼻的胶味，他之前一直舍不得用，也嫌弃这墨糟蹋砚台，便一直搁置在包袱底。
　　如今，倒是派上了用场。
　　苏怀瑾坐回书桌前，当着白衣女子的面，拿起这锭劣墨，注上清水，狠狠磨了起来。
　　动作不算粗暴，却半点都不轻柔，劣质墨锭在温润的砚堂里摩擦，磨出满砚墨渣，浑浊不堪，刺鼻的胶味瞬间弥漫开来，和砚台原本清冽的墨香，格格不入，简直是糟蹋这方上好的端砚。
　　白衣女子脸上的得意嗤笑，瞬间僵住。
　　她冷冷地看着砚堂里浑浊不堪的墨汁，看着那锭劣质的墨锭，清亮的眼眸里，瞬间涌上浓浓的嫌弃、愤怒，还有一丝被冒犯的怒意。
　　她栖身这砚台漫长时日，日日与好墨、好石相伴，从来没有被如此粗糙劣质的墨，糟蹋过砚堂！
　　“苏怀瑾！你放肆！”女子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带着怒意，“你竟敢用这种劣等墨，糟蹋我的砚台！你给我停下！”
　　“我不停。”苏怀瑾抬眼，看着她，语气温和，却寸步不让，“姑娘能泼我墨汁，毁我书稿，我为何不能用我自己的墨，磨我自己买的砚台？”
　　“这砚台，我三文钱买下，是我的所有物。姑娘栖身于此，我护你安身之所，可姑娘日日刁难，毁我生计，我不过是用劣墨磨砚，不过分吧？”
　　他说得条理清晰，语气平静，半点不凶，可每一句话，都精准戳在女子的痛点上。
　　他太清楚了。
　　这位砚中姑娘，爱砚如命，有洁癖，最见不得砚台被糟蹋，最闻不得劣质墨的刺鼻味道。
　　她能忍他字迹丑，能忍他住陋室，唯独忍不了，她栖身一辈子的砚台，被劣墨糟蹋。
　　苏怀瑾就坐在那里，不紧不慢，磨着那锭劣质墨，砚堂里的墨汁越来越浑浊，刺鼻的味道越来越浓。
　　白衣女子浮在半空，气得浑身都微微发颤，冷冷地瞪着苏怀瑾，咬牙切齿，却偏偏无可奈何。
　　她能泼他墨汁，能搅乱他的书桌，可她不能毁了这方砚台，这是她唯一的安身之所。她若是动手掀了砚台，毁了砚石，最终无家可归的，是她自己。
　　苏怀瑾算准了她的软肋，用最温和的方式，给了她最精准的反击。
　　一炷香的时间里，陋室里只剩下磨墨的沙沙声，和女子压抑着怒意的呼吸声。
　　最终，白衣女子看着满砚浑浊的劣墨，实在忍不了这刺鼻的味道，忍不了砚台被糟蹋，冷冷地甩了甩衣袖，声音带着怒意，却又无可奈何：
　　“停下！不许再用这破墨磨砚！”
　　“我今日不泼你墨汁了，也不搅乱你的书桌了，你把这破墨拿走，不许再糟蹋我的砚台！”
　　苏怀瑾磨墨的动作，缓缓停下。
　　他抬眼，看着气得眉眼发红、却又无计可施的白衣女子，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笑意。
　　第一回合的反击，他赢了。
　　他依言放下劣墨，拿出干净的布，小心翼翼地把砚堂里的劣墨残渣擦得干干净净，一点不剩，恢复了砚台原本的温润洁净。
　　刺鼻的味道散去，清冽的墨香，再次缓缓弥漫开来。
　　白衣女子的脸色，才终于缓和了一丝，却依旧冷冷地瞪着他，眼底满是警告：“苏怀瑾，你别耍花样。再有下次，我定让你后悔莫及。”
　　苏怀瑾没说话，只是温和地点了点头，重新拿出上好的松烟墨，静静磨墨，不再挑衅。
　　只是他心底清楚，往后的日子，这位傲娇的砚中姑娘，再想随意刁难他，便没那么容易了。
　　他有软肋，她也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