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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字丑别糟蹋我的砚 后半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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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的雨终于收了势。
缠缠绵绵下了半宿的冷雨,到四更天时,渐渐化作了极细的雾丝,轻飘飘落在屋檐上,再没了之前噼里啪啦的声响。天地间一片静极,只剩下远处巷口更夫隐约的梆子声,一声轻过一声,敲得深夜的上京更显沉寂。
槐花巷三号的陋室里,炭火盆里的木炭已经燃到了尾声,橘红色的火光弱了大半,只余下一点余温,勉强驱散着从门缝窗缝钻进来的倒春寒。豆大的油灯灯芯挑了又挑,昏黄的光晕稳稳铺在破旧的书桌上,将桌案中央那方莲纹端砚,映得愈发温润内敛。
苏怀瑾僵在书桌前,握着墨锭的手指还停在半空,指尖微微绷着,目光直直落在砚堂之中。
方才那阵毫无征兆的墨汁翻涌,来得突兀,去得也快。不过眨眼之间,砚堂里刚刚注好的清水混着墨汁,便恢复了平静,只剩半池浓淡适宜的墨液,静静卧在平整的砚堂里,油亮细腻,半点看不出刚才翻涌躁动的痕迹。
就像是他熬夜抄书熬得眼花,生出的一场错觉。
苏怀瑾缓缓松了松紧绷的指尖,垂眸盯着那方砚台,沉默了片刻。
他自幼性子沉稳,遇事极少慌乱,更何况七岁那年落水濒死之后,便总能看见些旁人看不见的东西。这么多年来,他从最初的惊惧害怕,到后来的麻木习惯,再到如今的不动声色,早已学会了假装视而不见、闭口不言,才安安稳稳长到二十岁,没被人当成异类疯子。
方才那点异动,若是换了寻常书生,怕是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可他只是心头微顿,多了几分讶异,却没生出多少彻骨的恐惧。
只是鬼市那位白发老丈,一连三遍反复叮嘱的“晚上别磨墨”,忽然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之前只当是商贩故弄玄虚的噱头,此刻想来,那老丈郑重的语气、眼底深藏的意味,竟半点不像是玩笑。
这方三文钱买来的莲纹端砚,果然不是凡物。
苏怀瑾轻轻吁出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惊疑。他如今一贫如洗,只剩这一方砚台傍身,春闱在即,抄书的活计迫在眉睫,就算这砚台真有蹊跷,他也没有退路,更没有多余的银钱,再去换第二方砚台。
更何况,方才那阵异动,只有墨汁翻涌,没有半分阴森煞气,反倒只有一股清冽的松烟墨香,干净得很,半点没有害他的意思。
左右已经磨了墨,箭在弦上,不如先把眼前的书稿抄完。
这般想着,苏怀瑾便收敛了心神,将那点莫名的异动暂且压在了心底。他把墨锭重新放入砚堂,手腕平稳发力,顺着砚堂的弧度,缓缓打圈磨墨。
这一次,砚台安安静静,再没有半点异常。
墨锭与温润的砚石摩擦,发出细碎又安稳的沙沙声,浓黑的墨汁一点点晕开,质地细腻油润,比他之前用粗石砚磨出来的墨,要好上数倍。落笔不滞、墨色发亮,光是这磨墨的手感,便足以称得上是砚中上品。
苏怀瑾紧绷的肩背,渐渐放松下来。
他将磨好的墨汁搁置在一旁,铺好一张崭新的麻纸,用镇纸轻轻压住两端,免得被窗缝钻进来的微风掀动。桌上的书稿,是城南书铺交代的急活,誊抄《论语》全篇,明日一早就要上门交付,若是耽误了,不仅拿不到工钱,往后书铺也不会再找他揽活。
于他而言,这不仅是抄书,是明日的口粮,是备考的花销,是他在上京安身立命的根本。
苏怀瑾提笔蘸墨,指尖握着狼毫笔的力道稳而轻,目光落在麻纸之上,敛去了所有杂念,整个人都沉静下来。昏黄的灯光落在他温和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垂落,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平日里藏着通透与韧劲的眼眸,此刻只剩专注与认真。
他自幼寒窗苦读,一手楷书练了十余年,端正遒劲、横平竖直,带着江南书生独有的清隽风骨,在一同备考的同窗里,已是数一数二的好字,平日里代写书信、誊抄文稿,也常被人夸赞字迹工整漂亮。
苏怀瑾深吸一口气,笔尖落下,稳稳落在麻纸之上。
“子曰:人而不仁,如礼何……”
笔尖划过麻纸,沙沙声轻响,一个个端正工整的楷书,依次落在纸上,结构匀称、笔力沉稳,没有半分歪斜涂改。他抄得专注,一笔一划都用了十足的心力,全然沉浸在笔墨之间,早已将方才砚台的异动、老丈的叮嘱,抛到了脑后。
油灯的火光稳稳燃烧,没有半分晃动。炭火的余温裹着淡淡的墨香,在小小的陋室里散开,满是寒窗苦读的烟火安稳。
他一口气抄完半页纸,手腕微微发酸,才停下笔,轻轻晃了晃手腕,缓一缓指尖的力道。
麻纸上的字迹工整漂亮,墨色均匀发亮,连书铺的掌柜都常说,他誊抄的书稿,不用二次校对,直接就能装订成册。苏怀瑾看着自己写好的半页文字,眼底泛起一点极淡的、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满意,提笔再次蘸墨,准备继续往下写。
他要抄的下一句,开篇便是一个“仁”字。
苏怀瑾手腕平稳,笔尖蘸饱了墨汁,笔尖落下,稳稳起笔,先写好了左边的单人旁,笔力端正,紧接着便要落下右边的“二”字。
就在这一瞬间,异变骤生。
没有任何征兆,书桌中央的莲纹端砚,猛地一颤。
这震颤极轻,轻到桌面的麻纸都没有晃动半分,却清晰地传到了苏怀瑾握着笔的指尖,顺着指尖,一路窜到心底。他握着毛笔的手指,下意识地顿住,笔尖悬在麻纸上方,还未落下。
下一秒,砚堂之中刚刚磨好的墨汁,骤然疯狂翻涌起来!
这一次,再不是之前那转瞬即逝的轻微异动,是整个砚堂里的墨液,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掀起小小的墨浪,剧烈地起伏翻涌,浓黑的墨汁溅起细碎的墨点,落在砚台边缘的莲纹雕刻之上,却半点都没有洒出砚台之外。
一股比之前浓郁数倍的清冽墨香,瞬间炸开,充斥了整个陋室。
不是寻常松烟墨的厚重香气,是带着砚石温润、带着经年笔墨沉淀的清冷墨香,干净、清隽,又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傲气,直直钻进苏怀瑾的鼻间,让他握着毛笔的手指,瞬间僵得彻底。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更来不及开口。
只见砚台里翻涌的墨汁,骤然分离出一缕极细、极浓的墨线,像是有生命一般,猛地脱离砚堂,凌空而起,直直朝着桌案上的麻纸飞了过去!
苏怀瑾瞳孔微缩,眼睁睁看着那缕墨线,落在他刚刚写了一半的“仁”字之上。
他写了一半的楷书,横平竖直、工整规矩,才刚完成单人旁,连完整的字形都没成型。可那缕凌空而来的墨线,却没有半分停顿,笔尖似的墨尖落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直接将他那半拉子楷书,彻底改写。
不过眨眼之间,原本呆板端正的半字,被彻底覆盖、重写。
一个完整的“仁”字,跃然纸上。
不是他写的楷书,是一笔一划都带着风骨的行书。
起笔清隽、行笔流畅、收笔利落,藏锋有度、力道沉稳,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字形舒展又雅致,藏着极深的书法功底,单是这一个字,便比他写了十余年的楷书,要好上数倍不止。
更诡异的是,这字不是他写的,是凭空而来的墨汁,自己写成的。
刚才他还没写完的笔画,被彻底覆盖改写,没有半分涂改的痕迹,就像是这张麻纸之上,本来就写着这样一个漂亮的行书“仁”字。
苏怀瑾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都凝固了。
他睁着眼,怔怔地看着麻纸上那个突兀又漂亮的行书“仁”字,又猛地抬眼,看向桌案中央那方还在泛着淡淡墨香的莲纹端砚,大脑一片空白,连日来的沉稳、冷静、不动声色,在这一刻,尽数裂开。
他见过孤魂,见过野影,见过不少旁人看不见的阴邪之物,却从来没见过,一方砚台,能自己搅动墨汁,能凌空写字,能把他写的字,硬生生改得面目全非。
就在他浑身僵滞、心神震动的瞬间,一个女声,忽然在寂静的陋室里,清晰地响了起来。
没有源头,没有方向,就像是贴着他的耳边响起,又像是从那方砚台之中,悠悠传出来。
声音极清,极冷,像暮春雨后的山泉,带着玉石相击的清冽质感,语调不高,没有半分凶煞戾气,却字字都裹着毫不掩饰的嫌弃、不满,还有几分被打扰了清净的烦躁。
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他的耳边,砸在他的心上:
“这么丑的字,也配用我的砚?”
“一笔一划呆板滞涩,毫无风骨灵气,写得如此不堪,也敢在我砚中磨墨,糟蹋一方好石。”
女声清冷又傲娇,嫌弃之意溢于言表,半点情面都不留,把他练了十余年、素来被人夸赞的楷书,贬得一文不值。
苏怀瑾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活了二十年,素来谦和待人,也从未被人如此直白地嫌弃过字迹,更何况,这声音来得诡异,凭空响起,根本看不到半个人影。
震惊、错愕、讶异,还有一丝被直白嫌弃的微窘,齐齐涌上心头,让他紧绷的神经,彻底断了弦。
他握着毛笔的手指,瞬间失了力道。
“啪嗒”一声。
狼毫笔从他指尖滑落,重重掉在破旧的书桌之上,笔尖的墨汁溅开,落在麻纸边缘,晕开一小团浓黑的墨迹。笔杆滚动了两下,最终撞在砚台边缘,才停了下来。
寂静的深夜里,这一声轻响,格外清晰。
苏怀瑾猛地回过神,再也顾不上什么沉稳冷静,下意识地抬眼,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了过去。
他天生阴阳眼,能看见旁人看不见的阴魂灵体,这么多年,他一直假装视而不见,可这一次,那声音就在耳边,那改字的异象就在眼前,他再也无法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昏黄的油灯火光,轻轻晃了一下。
就在桌案正中央,那方莲纹端砚的上方,半尺之处,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一道身影。
一道半透明的、泛着淡淡莹白光晕的身影,就那样静静悬浮在砚台之上。
是个女子的身影。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款式古朴雅致,裙摆衣袖都绣着极淡的莲纹,和砚台上的雕刻遥相呼应。长发乌黑柔顺,松松地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余下的发丝垂落在肩头,半透明的发丝,在灯光下泛着极淡的柔光。
她身形纤细,静静悬浮在半空,双脚没有触碰砚台,就那样轻飘飘地浮着,周身没有半分阴森鬼气,只有浓郁又清冽的松烟墨香,萦绕在她周身,干净得不像话,更像是砚台里孕育出来的精魂,而非滞留阳间的阴魂。
因为是半透明的魂体,灯光能透过她的身影,落在身后的砚台之上,影影绰绰,美得有些不真实。
苏怀瑾的目光,缓缓往上,落在她的脸上。
女子生得极好看,眉眼清冷雅致,鼻梁秀挺,唇形饱满,肤色是近乎透明的瓷白,整张脸没有半分血色,却丝毫不显诡异,只透着一股不染尘俗的清绝。只是她的眉头微微蹙着,一双清亮的眼眸,正冷冷地、嫌弃地盯着他,又扫过桌上麻纸他写的字迹,眼底的不满,几乎要溢出来。
没有凶神恶煞,没有青面獠牙,没有任何吓人的模样。
只是一个眉眼清冷、浑身透着傲气与嫌弃的白衣女子,半浮在他的砚台之上,正冷冷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糟蹋了自己心爱之物的登徒子。
她就是这方莲纹端砚里,藏着的魂体。
是刚才搅动墨汁、改写他的字、出声嫌弃他字迹丑陋的人。
苏怀瑾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悬浮在砚台上方的半透明身影,整个人彻底僵住,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忘了该作何反应。
他见过无数阴物,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存在。
不依附阴邪而生,不沾煞气,不扰生人,只守着一方砚台,嫌弃他的字迹丑陋,怪他糟蹋了砚台,在深夜里,用最清冷的语气,说着最直白的嫌弃。
陋室里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油灯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还有窗外偶尔吹过的、带着湿气的微风声。
一人一魂,就那样隔着一张书桌的距离,静静对视着。
苏怀瑾的心跳,快得不像话,撞得胸腔微微发疼。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这前所未有的诡异场景,因为这凭空出现的、清冷好看的砚中魂,因为那句毫不留情的“字丑别糟蹋我的砚”,让他这个素来沉稳的江南书生,生平第一次,陷入了手足无措的境地。
而悬浮在砚台上方的白衣女子,依旧蹙着眉,冷冷地睨着他,眼底的嫌弃半点都没散去。
她在这方砚台里,沉睡了不知多少岁月,安安静静,不扰尘世,却被这个字迹丑陋的穷书生,三文钱买走,在深夜里磨墨,用不堪入目的字迹,糟蹋她栖身的砚台。
若是眼神能伤人,苏怀瑾此刻,怕是已经被她嫌弃的目光,戳得无地自容了。
油灯的火光,又轻轻晃了晃。
女子半透明的身影,在光影里微微浮动,周身的墨香,又浓了几分。
她看着僵在椅子上、连话都说不出来的苏怀瑾,冷冷地开口,再次重复了那句,带着嫌弃与傲气的话,声音清冽,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我再说一遍,这么丑的字,不配用我的砚。”
“趁我还没真的动怒,立刻把这砚台,扔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