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鸢尾花》屿上听寒

4、第 4 章 晨光漫

　　晨光漫过窗帘，将房间染成一片柔和的蟹青色。

　　电话铃声刺破黏稠的寂静。林雨柠从混乱的梦境边缘被拽回，闭着眼在枕边摸索，指尖触到机身冰凉的弧线。

　　“喂？”她的声音带着未醒的黏涩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柠柠，还没醒？昨天干什么坏事了，老实交代？”蒋南乔清亮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来，带着熟悉的揶揄。

　　“喝了点酒，睡得沉。”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怪不得，就你那点酒量。”蒋南乔语气里满是了然，“我昨天玩得太晚，才看到你消息。今天你不来上班了？直接约午饭？”

　　“去，得整理些文件。怕逮不到你人，中午一起。”

　　“好！”

　　挂断电话，林雨柠坐在床沿发了一会儿呆。她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额头。

　　“昨天是梦……还是真的？”

　　“该死，酒真误事。”她低声自语，快速起身洗漱。

　　她选了一条白色西装长裤，配上粉色真丝衬衫，长发没有盘起，只松松扎了个低马尾。拎起手包，走下楼梯。

　　杨慧茹已备好早餐，见她下楼，轻声道：“雨柠，起了？快来，熬了小米山药粥，最是养胃。”

　　江远舟正坐在客厅沙发里喝咖啡，手中平板屏幕亮着，指尖不时滑动。听见她的脚步声，他立刻起身走向餐厅。

　　走到她面前，他抬手，掌心轻贴她额头。

　　“睡得好吗？头还疼不疼？胃有没有不舒服？”一连串问题，句句透着关切。

　　“没事。远舟哥连限量版的酒都拿出来了，再喊头疼岂不辜负？”她笑着回应，语气轻快。

　　“看来今天心情不错。”他悬了一整夜的心，悄然落回几分。粉色衬得她面若桃花，也让他一时移不开眼，“粉色很衬你。今天什么安排？”

　　“去所里，整理一下工作纪要。”她拿起一个流沙包，咬了一小口，“远舟哥，我今天自己开车。中午约了乔乔，陪她去商场逛逛——她不是要去旅游么？下午就不回所里了。”

　　“好。这几天你和乔乔放松一下，等筱雅姐来了，有你们忙的。”他顿了顿，语气如常地补充，“筱雅姐会接替我在新加坡的工作。有她陪你，我也放心些。”

　　“哦。”她只轻轻应了一声，便不再多言。

　　“柠柠，如果……我说如果……”江远舟再度开口，后半句却滞在喉间。

　　“我吃好了。远舟哥，杨阿姨，我先走了。”她起身，快步走向门厅，换鞋出门。

　　江远舟望着她的背影，眼底的黯然再难掩藏。

　　“远舟，”杨慧茹走到他身侧，声音放得很轻，“或许……雨柠愿意和你回去？或者，你直接问问她？”

　　“杨阿姨，”他摇头，声音低沉，“林爷爷说过，必须柠柠自己愿意回去才行。所以，我不能问。”

　　“远舟，这些年……真是苦了你了。雨柠忘了从前，林家还给你定了这规矩。”

　　“没事。”他轻轻揽了揽杨慧茹的肩，笑容里带着释然的温柔，“为了她，那些都不重要。我走了，上午有会，还有些工作要交代。”他走向门口，又回头嘱咐，“对了，昨天的白灼虾她没吃几口。下午再买些吧，前两日还说馋虾了。晚上我回来给她做香辣虾。”

　　“行，我知道了。我再把楼上那间客房收拾出来？筱雅来了总要有地方住。”

　　“让她住酒店，少来打扰我们。”

　　江远舟也匆匆出了门。杨慧茹独自站在忽然空荡下来的客厅里，轻轻摇了摇头。

　　江成律所亚太分所位于Marina Bay Financial Centre的42层。虽非顶层，却足以将这座花园城市的天际线尽收眼底。林雨柠的办公室正对金沙酒店那三座标志性的塔楼。她今日到得早，为自己冲了杯咖啡，站在落地窗前静立片刻。六年点滴，随着晨光流淌心间——他的倾囊相授，毫无保留的托举，全然的信任，让她得以在执业的第三年，便能独立面对复杂的并购案与高难度的仲裁庭。

　　她轻抿一口咖啡，嘴角漾开一弯释然的笑意，转身回到办公桌前，开启了上午紧凑的工作。

　　约莫十分钟后，江远舟也到了律所。他在她办公室门外驻足片刻，最终没有叩门，径直走进了隔壁自己的房间。

　　一晃三个小时过去。林雨柠从文件中抬头，揉了揉发僵的后颈，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给蒋南乔发去信息：“亲爱的，饿了吗？”

　　“三分钟，门口见。”蒋南乔回复得飞快。

　　林雨柠拎起手包出门。她在自己门前停顿了几秒，转身走到江远舟办公室外，抬手轻叩房门。

　　“请进。”里面传来他的声音。

　　她推开门，却没有走进去，只是站在门口。“远舟哥，我和乔乔去吃饭。你中午怎么解决？需要帮你带吗？”

　　“不用，一会儿让杜刚订。你下午不是要逛街？”

　　“那好吧。远舟哥，我走了。”她转身欲走。

　　“柠柠。”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别逛太晚，晚上回家吃饭，好吗？”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你以前进我这间办公室，从来不敲门的。”

　　她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终究只轻轻回了声：

　　“好。”

　　蒋南乔已等在前台，见她出来，便笑着走上前揽住她的肩。

　　“吃什么？Sky View Pavilion？”

　　“没问题！蜜汁叉烧、脆皮烧肉……”蒋南乔点着头，开始碎碎念那家餐厅的招牌菜。

　　二十分钟后，两人已坐在那家环境幽雅的粤菜馆里。

　　“说说吧，”蒋南乔随意翻着菜单，眼角瞥向林雨柠，“特意请我吃饭，有什么事求我？”

　　“乔乔，”林雨柠执起茶壶，为她将茶斟满，声音里带着歉意，“我可能……没法和你一起搭团队了。我准备回国了。”

　　“回国？”蒋南乔手指顿在菜单页上，“为什么？”

　　“江成总部最近很不太平，江伯伯身体不好，几个有实权的高级合伙人想趁机把江成控制在自己手里。”

　　“这事……”蒋南乔沉吟，“我那天陪郑律师去开庭，倒是听他提过一嘴。管委会几个老家伙要设什么市场部，和老江总争执得很厉害。所以江律师要回去，而你……要陪他？”

　　“嗯，乔乔，我得帮他。”

　　“柠柠，你这是终于看清自己了？”

　　“他这六年一直在新加坡陪我，国内的人脉和资源都得重新搭建。他一个人，我不放心。”

　　“你呀……”蒋南乔轻轻摇头，“可真是爱惨了他。”

　　“可他并不爱我。”林雨柠垂下眼，随即又抬起，目光清亮，“不过，无所谓了。乔乔，我想得很清楚——从今以后，他不止是我的兄长，更是我的搭档。而我会成为他最可靠的战友，他手里最锋利的刀。”

　　“好！”蒋南乔握住她的手，“柠柠，我支持你。”

　　“你不生我气？”

　　“傻瓜，怎么可能生气？不过你说他不爱你，我可不信。要不……我们打个赌？”

　　“赌什么？”

　　“赌他回国后，一定会向你表白。期限嘛，就一个月。输的人负责香港自由行，全程买单。”

　　“没问题。”

　　“我看呀，你是巴不得输呢。”蒋南乔重新看向菜单，眼里闪着光，“不过那都是后话，现在最重要的是这顿饭——我要点最贵的。”

　　“好。乔乔，谢谢你。”

　　“傻话。我们不止是闺蜜，也是一起扛过枪的战友。”

　　“那当然。”

　　等菜的间隙，两人又聊起这些年点点滴滴的往事。时间在轻声说笑间悄然流淌。

　　“接下来去哪逛？开启购物模式？”蒋南乔满足地伸了个懒腰，“其实酒足饭饱之后，最适合睡一觉。”

　　“乔乔，你陪我去坐一次摩天轮吧。来这儿六年，我还一次都没坐过。”

　　“为什么呀？”蒋南乔诧异，“江律师带你满世界跑，这种浪漫又私密的事怎么会漏掉？”

　　“我有幽闭恐惧症，所以他从不带我去玩这类项目。”

　　“那你还想去？”

　　“我想试试克服。回国以后，我得自己住了……总得学会不怕黑。”

　　“柠柠，幽闭恐惧不是坐几次摩天轮就能好的。爱一个人，也不是把感情压到心底就能不爱了的。”蒋南乔顿了顿，随即笑起来，“不过我姐妹既然想试，我就舍命陪君子，坐几次都行。要是怕了，你就继续掐我胳膊，我扛得住。”

　　饭毕，结账离开。午后阳光明媚，虽然依旧炙热却微风和煦。

　　“真去坐摩天轮？”蒋南乔看了眼时间，“这个点，人应该不多。”

　　“嗯。”林雨柠点头，目光投向远处滨海湾的方向，“去吧。就当是……离开前，完成一个心愿。”

　　新加坡飞行者摩天轮缓缓转动，在蓝天白云下显得宁静而庞大。排队、验票、进入舱体。当舱门缓缓合上，狭小空间开始平稳上升时，林雨柠的呼吸几不可察地窒了一瞬。

　　她握紧了座椅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没事吧？”蒋南乔立刻察觉到她的紧绷，伸手握住她另一只手，“看着窗外，别想脚下。看我，跟我说话。”

　　林雨柠依言将视线投向舱外。视野逐渐开阔，整个滨海湾、金沙酒店、艺术科学博物馆，乃至更远处的港口与海平面，如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在脚下铺陈开来。城市的声音被隔绝，舱内一片寂静，只有机器运转的微弱嗡鸣。

　　高度不断攀升，心跳却在奇异地平复。不是因为克服了恐惧，而是因为眼前的景象太过壮阔，暂时压过了生理上的不适。

　　“很漂亮，是不是？”蒋南乔轻声说。

　　“嗯。”林雨柠应道，目光有些出神。从这个角度俯瞰，她生活了六年的城市，熟悉又陌生。那些穿梭过的街道，奋战过的办公室，欢笑与泪水交织过的日日夜夜，都变得渺小而清晰。

　　“乔乔，”她忽然开口，声音在静谧的舱内显得格外清晰，“你说，人是不是总要离开一个地方，才能看清它，也看清自己？”

　　蒋南乔侧头看她，好友的侧脸在透窗而入的光线中，显得沉静而坚定。

　　“也许吧。但看清之后，是为了更好地回来，或者……更好地走向下一个地方。”蒋南乔握紧了她的手，“无论你去哪儿，变成什么样，你都是林雨柠。我的姐妹，我最好的搭档。”

　　林雨柠眼眶微热，用力回握。

　　舱体升至最高点，微微一顿，仿佛时间在此刻停滞。她望向北方，那是祖国的方向，是即将踏上的、充满未知与挑战的归途。

　　几分钟后，舱体开始平稳下降。当双脚重新踏回坚实的地面，林雨柠深吸了一口室外温暖的空气，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感觉怎么样？”蒋南乔问。

　　“还好。”林雨柠笑了笑，虽然脸色仍有些发白，但眼神是清亮的，“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进步很大！”蒋南乔竖起拇指，“走，庆祝你挑战成功，逛街去！说好了，今天下午我可是要好好敲你一笔！”

　　“好，随你挑。”

　　两人相视一笑，将方才舱内那片刻的沉重与感伤悄然掩下，融入午后热闹的人潮中。购物、说笑、品尝街边小吃，仿佛又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学生时代。

　　只是彼此心里都清楚，这样的下午，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或许都会变得奢侈。

　　夕阳西下时，两人手上已提了不少购物袋。蒋南乔看了眼时间：“差不多了，再晚江律师该打电话催了。”

　　林雨柠也看了眼手机，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新信息。她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隐约有些失落。

　　“我送你回去？”蒋南乔问。

　　“不用，我自己开车了。你先回吧，Kevin该等急了。”

　　“那行，你路上小心。到家发个信息。”

　　“好。”

　　告别蒋南乔，林雨柠独自走向停车场。晚风拂过，带着白日的余温。她坐进驾驶位，却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只是望着方向盘微微出神。

　　手机屏幕亮起，是江远舟发来的信息，很简单：“往回走了吗？等你吃饭。”

　　她看着那行字，眼前仿佛能浮现他打字时的神情。指尖在屏幕上停留片刻，她回复：“好。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