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缨》秋窗

19、第 19 章

　　庄驰见他这么一问，原先的笑脸登时敛起，一脚将容尹踢到地上并踩着他的背，邪佞的双眸居高临下觑着他，起先是冷笑，渐渐笑得越来越大声放肆，最后竟像发疯似的狂笑起来，直笑得泪水肆意，模样极为可怖。容尹蜷缩在地上紧紧掐着腹部，咬牙透过庄驰的大腿窝子死瞪着他，腹中剖肠挖肚般的绞痛让他无法摆脱这侮辱的姿势。

　　庄驰疯笑了好半天终于停了下来，脸上早已泪痕遍布。他抹了抹脸，不知是哭还是笑地对容尹说，“我在酒里放了什么？哈哈，当然是毒了！剧毒！这毒服下之后，得合着酒菜一起慢慢发作，不愧是中选组混的，还是让你发现了。不过没事，结果是一样的，哈哈哈……”

　　容尹面色已经灰白得可怕，脸上冷汗迷蒙，从牙缝里断断续续吐出几个字，“剖，心手……可就是你？”

　　庄驰闻言又大笑起来，“没错，就是我！那些公子都是我杀的，你是我计划中的最后一个，我喜欢把最好吃的留在最后慢慢享用，还给你备了酒菜，别人可是没这种待遇的哟！”

　　“我就知道，是熟杀。”容尹已经上气不接下气，若真像庄驰所说，此时他腹中的毒正以数以秒计的速度在腹腔中极速蔓延。“你，果真与我的想的一样。下手的，呃……都是曾经有过交情的。将他们，呃……约来花街，然后……”

　　“没错，正是这样！”

　　“可是，为何……”容尹的嘴唇不住发抖“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胡说！我和他们是哪门子的同类！”庄驰突然怒吼一声，脚下用力将容尹踩得更狠，“同样身为富家公子，我成天勤勤恳恳，兢兢业业恪守祖辈训诫，一心想宏扬家业，最终却一切付诸东流！！可这些狗公子呢！他们，他们……整天玩乐挥霍坐用万贯家财！我嫉妒！！我不平！！！老天爷对我不公！！！”庄驰仿佛在朝老天爷控诉似的叫得极凄惨，前头令人毛骨悚然的疯笑全收起来了，涕泪纵横面色紫涨，脖颈上根根青筋暴起，却是更为可怖。

　　容尹心下慨然，见他这幅模样实在可怜，虽被下了剧毒，瞪着他的眼神却不如先前这么凛冽。“可你为何……你知道，我与他们决非一路人，我是断然舍弃这一切的啊……”

　　“对！就因为这样才更可恨！！”庄驰又一把将容尹从地上拎起，拽着他的衣领拖到自己跟前，狠狠拧着他那张惨白到极致却仍精致隽永的脸，“我和弟弟拼了命也留不住的一切，你却要舍弃！！我一生视为珍宝的理想，你却当它垃圾放在脚下踩！！容公子……世上哪还会有第二个人像你这么矫情，这么叫我恶心！！我……唔？？”

　　庄驰只顾冲着容尹咆哮哭吼，猛瞥见他迷离的眼中突然闪过一道凌光。还不及反应过来，庄驰整个身子已腾在空中，待落下时只觉左肩胛骨一阵钻心剧痛。睁眼一看，竟是容尹举着长刀刺穿了他左肩将他整个人活活钉在船板上！

　　“啊啊啊啊啊————”

　　庄驰一阵惨叫，手脚乱颠，却被容尹钉得更深更死，非人的剧痛瞬间让他差点晕死过去。“你，你……”庄驰惊恐又不可置信地瞪着眼前人，几分钟前还被他踩在脚下的容尹，他所熟知的那个容公子，不见了。眼前的人，眉目依旧清俊，眼神却罕见的凶狠邪佞。他明白过来，刚才那一瞬看到的凌光，是容尹杀人前才有的眼神，是那在战场上令敌人闻之色变的中选组容尹的标志。

　　这下轮到庄驰面色惨白，冷汗如雨。“你，你……你竟假装中毒？”

　　容尹握住刀柄撑在墙上，对着惊慌失措的庄驰一声冷笑，“这点小伎俩就能把我骗倒的话，在中选组那么多年我算白混了”又腾出一只手抹抹脸上的汗，“呼——装得好辛苦啊，还要用内力逼出些冷汗来，好累好累。”

　　庄驰的左肩已被捅穿，整条胳膊几乎要连根断裂，血肉模糊的伤口隐隐现出白骨，屋内血腥四溢。容尹竟面不改色，神态若定如同在欣赏一出戏。庄驰早已又惊又痛双腿虚软，要不是身子被大刀钉着，早就挫到了地上。他两排牙忒愣愣直打颤，“你，什么时候，发……发现的？”

　　“看到你请帖的时候，我就差不多有数了。”容尹仍一手撑着长刀，头却渐渐低垂。额前，为梳成髻的几缕发丝披散下来，遮住了他的眼。“庄驰，你的下场，庄府的落败，根本怨不得别人。你们身为贵族，灵魂却始终卑贱。”

　　庄驰哑口无言地瞪着容尹，在散发的遮掩下，看不清晰他的表情。“整日所谓的勤俭，却是如假包换的吝啬。家底抵得上朝廷数年的税收，却非要和那些小民过不去。欠工钱、发高利贷，连买几个猪鹅牛羊都要算得卖家几乎无利可赚。你们庄府……”两道令庄驰不寒而栗的凛冽光束突然透过缕缕青丝向他投来，容尹蓦地直起身子双手高举刀柄大力刺戳下去——“根本从未高尚，何来沦落！！！”

　　“啊啊啊啊啊啊——”庄驰又一声凄厉至极的鬼嚎，左臂生生被切断，鲜血像水柱一般向外狂飙。身子失了支撑，便靠着墙壁缓缓挫下，拖出触目惊心的血痕。

　　容尹又一把将庄驰揪起，见他面无人色，浮肿的脸上的泪水纵横，不知是悔是怕。“没有气度的皇帝，两朝而亡；没有气度的显贵，三代而败。你幼时外出坐车，宁与车夫争个半天也不肯让他多赚一个子。从那时起，庄府落败已成定局。”

　　庄驰终于呜呜咽咽地哭起来，“小尹……这些话，从来没人，对我说……家父临死前最后一句话，还在叫我，报仇……要是你早些告诉我这些，我也不会昏聩至此……”

　　容尹怆然一叹，“事已至此，我只希望你随我回组坦诚交代，虽则必是一死，好歹可免去别的折磨。”

　　庄驰呜呜哭着，一边使劲摇头，右手颤抖着抓住容尹揪住他的腕子，恳求他松开。容尹一松手，庄驰便轰然倒地，用单臂撑着艰难地朝他磕头。“容尹，我知道我犯下的罪，纵诛九族尚不足惜，然而……我这样的极恶之人若被公开行刑，按朝中规矩，我已亡故的父母一定难逃鞭尸之惩。我……我的昏聩已彻底绝了庄府后路，本已愧对祖宗。我只求你，容尹……”他边哭边匍匐蠕动到容尹脚边，伸手抓住他的袍子，连连哀求涕泪纵横，“千刀万剐随你，我只求你在这里将我解决了，这是我此生第一次求你……我做的一切和我祖辈无关，别让我的父母再受屈辱……”

　　庄驰呜呜哭着，嘴里迭声相求，脑袋一次次用力撞击着地板，断臂处鲜血横流。中选组还等着抓到真凶立功，将庄驰带回去便可洗清自己上一次的误抓。容尹俯看着脚边痛哭流涕蠕蠕而动的血人，模样之惨恶，竟不禁让他想起幼年庄驰的美好。眼中的凌厉逐渐湮灭，为满满的沉痛所覆盖。

　　“好，我答应你。”容尹低声应允了，拿刀挑起庄驰的脖子，看到他带着一脸可怖的血泪朝他分外感激地一笑。银光闪过，庄驰最后的笑容瞬间凝固在他扭曲的脸上。

　　初夏夜晚的汜河，火光冲天。沿码头停靠的一只小客船上，燃气了熊熊大火。城中百姓看着那燃烧的水面惊惶不已。

　　容尹站在城墙上，俯瞰着赤红的火光默然不语。夜风吹起他的衣袂和披散开来的青丝，在莹莹火光的映照下，神色更显黯沉。他知道，待天一亮，人们就会发现船中焦黑不能辨的尸体，以及城墙下一排大大的血字：“‘孤行侠’为民除害，‘剖心手’命绝汜河。”这起百年不遇的人祸，将会成为史上最大的一宗无头悬案。

　　城墙下渐渐挤满了张皇失措的百姓们，客船在火焰的舔舐下发出刺耳的劈啪声。

　　“庄驰，走好。”容尹最后低声念道，两行清泪顺着俊颜潸然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