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怎么总是把 ...
-
夜晚的盘山公路十分孤寂,允黛歌独自走了半小时,也不见车影。
这是第一辆,听到轮胎压地的声音,他自觉向路边移去,唯恐阻碍了那些人的通行。
可等了半天,也不见有车通过。
允黛歌转过头,看到两片兽眼般熠熠发光的前灯,以及在它们的注视下,缓缓向他走来的凌茜。
她还穿着那条V领小黑裙,半透明的裙摆随着她的步伐一前一后地飞舞。
他一直看着那条裙子,直到她走近了,才抬起头,看她的脸。
“允黛歌,又见到你了。”
她有一张精致小巧的脸,下巴尖而不瘦,腮骨充盈而不臃肿,额头圆润饱满,凌厉的眉毛根根分明,连眉粉也盖不住;山根高,一双炯炯有神的猫眼悬在鼻梁上,眼尾高于眼头,背光时,瞳孔是浓得化不开的榛色,嘴角含笑。
允黛歌脸颊发烫,看着那张脸,竟忘了回应。
“诶,你不会真的听不懂中文吧,怎么呆成这样?”
凌茜抱着胳膊打量他。他皮肤白,脸皮薄,稍有异色便显在脸上。
“不是,”允黛歌摇摇头,“听得懂中文。”
“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那些和你一起来的人呢?”
这种小型宴会,他们家一次至少招十人。
“他们让我留下来善后。”
“啊,善后。”是被欺负了吧,凌茜心想,看了眼手表,“从这里走去最近的公交站,至少要一个半小时喔。”
所以,你还是坐我的车回市区吧。她笑盈盈地看着他,等他主动开口。
他却说:“嗯,我喜欢走路。”
“就算你能走过去,公交也停运了。明天周一,你不用上班吗,又或者,上学?”
允黛歌明早八点有一堂课,但他看着她,就是不肯开口。
凌茜明白了,这位是要人死命追的类型。
按千金们的话来说,就是投入与产出最不成正比,久攻不破,真金白银付诸东流,但一旦攻破,回报也高得出奇,对方会对你死心塌地,想甩都甩不掉。
凌茜并不想攻破他,只是,几次三番遇见,长得这么好看,又这么不经逗,搞得她逆反心理发作,总忍不住去逗他。
“这样吧,要么你现在还我那一万块,你去哪自便,要么你就上我的车,陪我聊聊天,缓解晕车,到市区了,你爱去哪去哪。你选吧。”
允黛歌没答话,转身就走。
这位是真的很难对付啊,凌茜跟了上去。
“我再付你一万块,也不会过问你拿去干什么,怎么样?”
允黛歌停下了,站了很久,没有转头。
凌茜过去,牵住他的手,扯着他往回走。
“安啦,需求方是我,你如果不愿意,可以加价,钱不是问题……”
允黛歌的手是温热的,凌茜的手却很冷,手指也瘦,像又冰又硬的骨骼。
“你的鞋呢?”看着她光秃秃的脚丫,他问。
“不经跑,坏掉了,设计这鞋子的人肯定没想过我会穿着它狂奔。”
凌茜牵着他温暖的手,把他塞进凉飕飕的阿斯顿马丁后座,自己从另一边上了车,也是后座。
周身都是贵重的车载香氛,允黛歌头昏脑胀,僵硬地坐着,不敢动。
凌茜看了他一会,倾身过去,骨感的手从他身前划过,将安全带拢在他身上。
手指拂过衣角,带来些许颤栗的触感,允黛歌低下头,身体不自觉往后靠,强忍着不让心里的涌动反应在薄薄的脸皮上。
凌茜察觉到他的避让,失笑间,刻意让手远离他,不着痕迹地避开肢体接触。
慢慢来,能让他上车就不容易了。
凌茜不急不慢给自己系上安全带。
许叔没急着发车。
“去——”
凌茜扭头看他,“你家住哪,我可以送你到楼下。”
“到丽景新城就好,谢谢。”晕乎乎的声音。
他也晕车?
丽景新城是市中心,房价居高不下,她的公寓就在那一片。
凌茜挑挑眉,看来是不想让她知道具体住处,在防她呢。
“好,许叔,麻烦开到丽景新城。”
看着驾驶座上沉默的背影,凌茜有些担心,许叔会把刚才的事报告给凌珩。
她这个大哥并不关心她的私生活,但不知为何,对允黛歌,凌茜思忖还是谨慎点好,不要让凌珩知道。
凌珩终归是商人,商人向来轻别离。
说是让陪聊缓解晕车,结果允黛歌倒头就睡。
有中央扶手隔着,凌茜想靠过去也不行,只好看着他小鸡啄米,而后渐渐歪倒在车窗上。
离得这么近,凌茜才发现,他的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脸色也比她想象的苍白,也许他已经很久没好好休息过了。
“许叔,冷气调高点吧,有点冷过头了。”
“……好。”
许叔频频转头,望着她,欲言又止。
“小小姐,这位是?”
“嗯,是孟悠然的朋友,在她家酒店工作。”
抱歉啦,悠然。
车子在丽景新城停下。
允黛歌还睡着,歪着脑袋,一起一伏。
凌茜伸手,冰凉的手背贴着他的脸颊。
“允黛歌,起床。”
短短一小时,允黛歌断断续续做了许多梦。
梦中,一张张神色不明的面孔,轮番扑向他,脂粉气扑鼻,他躲开这个,又遇到那个,而他爱的人,都在逐渐远去,留给他的只有黯淡的背影……
恍惚间,允黛歌竟贴向那只冰凉的手,喃喃道:“不要走。”
手掌被他的睫毛戳来戳去,皮肤的触感如羊脂般细腻,温热的唇在手掌中心按下一圈圈印记。
凌茜也恍了神。
他肯定是把她当成了别的谁,是谁呢?
给他揉这两下,那一万块,花得好像也不是那么亏了。
她忍耐着,没有抽回手。
原来他也有脆弱的一面,只是不展现给外人而已。
“允黛歌,到丽景新城了。”她轻声道。
他这才转醒,睁开眼,慢半拍地避开那只手,耳根又开始不自觉发烫。
“抱歉,我睡过头了。”
“没关系。饿吗,能不能陪我吃宵夜?”
允黛歌看了眼锁屏,“可是,快十一点了……”
“你是仙度瑞拉吗,要赶在午夜十二点前离开?”
“地铁十一点停运。”
“那就打车回去好了,住得离这里很远吗?”
允黛歌摇摇头,说不算远,但就是不肯说住在哪里。
凌茜啧了一声,“你该不会还没成年吧?”
“……我二十岁了。”
那就是和孟悠然同年,都比她小三岁。
“那得了,转了你一万,你收一下。”
凌茜娴熟地解开安全带,允黛歌却笨手笨脚的,不知道按哪里。
“这里啦。”
凌茜俯过身,按下他身侧的按钮,手腕碰到了他的腰。他立马收拢大腿,低下头。
她在他耳边笑,“你在酒店做多久了,这种程度的接触都不适应?”
“……我做的是正经工作。”
“没说你不正经。”
下了车,凌茜对许叔说:“您回去休息吧,今晚辛苦了。哦对了,大哥要是问起来,就说我已经到了家,睡下了,不想被打扰。”
潜台词是,今晚的事,不要跟凌珩说。
许叔怎会不懂她的意思,叮嘱她早点休息,就把车开走了。
“现在自由啦!”
凌茜欢呼起来,趿着高跟凉鞋往商圈走。
吃什么呢,这个点还营业的,只怕都是些粥粉铺子。
“你想吃什么?”
“我晚上吃过了。”
言下之意,现在还不饿。
“那就随我高兴。”
凌茜进了家潮汕汤粉铺,点了碗瘦肉粿条。
店里已经准备打烊了,除了他们,没有别的食客。
凌茜穿着香奈儿高级成衣,胳膊肘夹着一只同品牌手袋,耳边别着一对卡地亚流苏耳环,妆容精致,发髻定了型,怎么看都不像是来吃粿条的主。
店家以为她是明星,偷偷瞥了她好几眼,她只当没看见。
不到两分钟,粿条就端了上来。
凌茜从铁桶里取出一次性筷子,拆开包装,娴熟地擦了两下。
“你要不要来点?”
“不要。”
“……”怎么总是把“不要”挂在嘴边。
凌茜哼了一声,没理会,低头嗦了两口粿条。
嗯,还是记忆中那个味,好吃,但越吃越渴。
“干嘛这样看着我?”
吃了几口,凌茜抬起头,瞥了他一眼。
“……没什么。”允黛歌垂下目光。
“你不会以为我没吃过粿条吧?”
看他那表情,就是这个意思。
“我当然吃过,”凌茜把面上的瘦肉扫干净,“上高中那会,我每天放学都吃这东西。学校附近有家店,一碗粿条只要六块,一撮粿条,两片瘦肉,一条生菜,吃完没两个小时就饿了,晚自习结束还要啃点面包,不然睡不着觉。”
“……我不信。”
“爱信不信。反正,刚才说的那些,是实话。”
凌茜抿了口汤,谷氨酸钠瞬间包裹住她的舌头。她撇下勺子,笑了起来。
“诶,这些事,我对身边最亲近的朋友都没说过,对你倒没遮没拦。”
知道这些的,恐怕只有凌珩了。
“你喜欢吃粿条?”
“……不是喜欢,是没钱吃别的。”
凌茜把胳膊搭在桌上,整个人倾向他。
“你很穷吧?五年前的我,就像你现在这样。”
虽然是事实,但从来没有人当面对他这么说。
她的言语就和她的手一样冷。
太残忍,太直白。
允黛歌站起来。
“你的一万块,我不要了。”
“那就都还我。”
允黛歌又默默坐下了。
“咳嗯,两位顾客,小店要打烊了……”店家搓着手走过来,面露难色。
“我们想再聊一会。”
凌茜给店家转了五百块。
店家欢天喜地给他们泡了两杯龙井。
“你知不知道在顶奢酒店做服务员的潜台词是什么?”凌茜直视他,说得毫不避讳。
“……”屈辱感在胸中翻涌,允黛歌忍耐着,没有发作。
“就是说,如果你外形不错,碰巧又有看上你的客人,在双方你情我愿的前提下,是可以发生——”
“从来没发生过那种事。”不等她把话说话,他就淡然地否认了她的论断。
“一开始都是这么说的。”凌茜耸了耸肩,“假如我给你十万、一百万呢,你还能不为所动吗?所以,我们当时看到你,就默认进入竞拍模式,价高者得。我那些朋友能出的价比我高多了,我说话比较直接,如果你需要钱,我可以给你介绍——”
“介绍什么?”
对啊,介绍什么?
一个二十岁的男生,说不定还在上学,她在这当老鸨?
凌茜说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