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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井底 沈墨沒有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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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沒有馬上去後山。
他站在對面樓頂上,手裡攥著那條紅色圍巾,看著太陽一點一點升高。風從東邊吹來,帶著城市清晨特有的氣味——汽車尾氣、早餐攤的油煙、還有某種說不出來的、潮濕的、像洗衣粉一樣的味道。他把圍巾舉起來,讓風把它吹平,露出那個繡在上面的圖案。
圓圈,中間一個點。
他見過這個圖案三次。第一次在宋懷秀帶來的木盒子上,第二次在銅雀山莊暗格裡的紅信封上,第三次在這條圍巾上。同一個圖案,三種不同的載體。木盒子是宋硯秋藏的,紅信封是秦芳——或者另一個人——留在暗格裡的,圍巾是那個紅衣女人留下的。
這三樣東西之間一定有聯繫。但他還不知道那是什麼。
他把圍巾疊好,放進大衣口袋,走下樓頂。樓梯間裡很暗,聲控燈壞了,他摸著牆壁一級一級往下走,腳步聲在狹窄的空間裡迴蕩,像一個人在空蕩蕩的禮堂裡鼓掌。走到二樓轉角的時候,他停了下來。
牆上有一行字。
不是寫的,是刻的。用什麼尖銳的東西刻在白色的牆漆上,筆畫很細,很深,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字跡歪歪扭扭,像一個不常寫字的人費了很大力氣才刻出來的:
「她在地下。」
沈墨伸出手指摸了摸那行字。刻痕很新,邊緣沒有灰塵,沒有粉化,刻完不會超過二十四小時。就是昨天,或者今天凌晨。
昨晚他回到公寓的時候,這行字還沒有。他記得很清楚——他上樓的時候經過這面牆,牆上是白的,什麼都沒有。紅衣女人在對面樓頂出現之後,他跑下樓,跑上對面樓頂,又跑下來,回到公寓——這中間大概有十幾分鐘。那十幾分鐘裡,有人進了這棟樓,爬到二樓轉角,在牆上刻了這行字。
「她在地下。」
哪個她?秀蘭?秦芳?還是那個紅衣女人?
沈墨拿出手機,拍了照片,然後繼續下樓。
他回到公寓,把門鎖好——鏈條鎖也掛上了。他從來不用鏈條鎖,但今天他用上了。然後他坐在沙發上,打開筆記本電腦,把今天早上拍的所有照片導出來,一張一張地看。樓頂上的紅衣女人——他放大了照片,但那女人背對著他,臉完全被頭髮和圍巾遮住了,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身高大概一米六左右,體型偏瘦,羽絨服是深紅色的,帽子邊緣有一圈人造毛。這種羽絨服很常見,商場裡到處都有賣,沒有任何識別特徵。
他又看了那條圍巾的照片。紅色,羊毛,繡著那個圖案。他把圖案放大,仔細觀察刺繡的針法——不是機器繡的,是手工繡的。針腳很密,但有些不均勻,有些地方線跡重疊了,像一個不太熟練的人在練習。繡圖案的人可能自己畫了圖樣,照著圖樣一針一針繡出來的。這條圍巾對她有特殊的意義。
他又看了樓梯間那行字的照片。「她在地下。」三個字,加一個句號。句號刻得特別深,比任何一個筆畫都深,像是刻字的人在寫完最後一個字之後,用刀尖在牆上狠狠地戳了一下——不是憤怒,是一種決心。一種「我終於說出來了」的解脫。
沈墨合上電腦,站起來,走到窗前。
對面的樓頂上還是沒有人。陽光已經完全升起來了,把整座城市照得明亮而清晰,每一棟樓、每一條街、每一輛車都看得清清楚楚。在這樣的光線下,任何秘密都無處藏身——但有些秘密不在光線下,它們在地下。在井底。在那個沒有人願意去的地方。
他決定去後山。
不是今天,是明天。今天他需要做準備——繩子、手電筒、備用電池、防水袋、還有一些他從警隊時期留下來的、一直沒用過的攀爬裝備。他不知道井底有什麼,不知道那扇「門」是什麼樣子,不知道下去之後還能不能上來。他不能一個人去——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如果出了事,沒有人知道他在哪裡。
他拿出手機,撥了蔡牧之的號碼。
「我要去後山那口井。」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你瘋了?」
「也許。」
「那口井四十多年沒人下去過。井壁的石頭可能鬆了,井底可能有沼氣,水可能很深——」
「所以我需要你跟我一起去。」
蔡牧之又沉默了。這一次更長,長到沈墨以為他掛了。
「你欠我的不只一頓飯了。」
「我知道。」
「明天早上八點,我在省廳門口等你。帶上你所有的裝備。我會帶一個法醫和一個搜救隊員。」
「不要帶太多人。」
「白檀——」
「不要帶太多人。」沈墨重複了一遍,「如果井底有什麼,人越少越好。」
蔡牧之嘆了一口氣:「你還是跟以前一樣。」
「什麼一樣?」
「固執。不懂事。不把自己的命當命。」
沈墨沒有否認。
「明天早上八點。」他說完掛了電話。
第二天早上七點半,沈墨到了省廳門口。
他把車停在路邊,從後備廂裡拿出一個登山包。包裡裝著五十米的靜力繩、兩把鎖扣、一個頭燈、兩個備用手電筒、一個防水袋、一把摺疊刀、一瓶水、兩條能量棒、還有一個他從來沒用過的潛水面罩——從網上買的,不知道好不好用,但總比沒有強。
蔡牧之準時出現了。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衝鋒衣,腳上是一雙高筒雨鞋,手裡拎著一個和他差不多大的登山包。身後跟著兩個人——一個年輕男人,三十出頭,短髮,體格結實,穿著同樣的衝鋒衣,手裡提著一個沈墨認得出的裝備包:搜救隊的標配。另一個是一個女人,四十多歲,短髮,戴著眼鏡,手裡拎著一個銀色的金屬箱子——法醫現場勘查箱。
「這是小吳,搜救隊的。」蔡牧之指了指那個年輕男人,「這是李法醫。」
沈墨和他們握了手,沒有多說廢話。
「出發。」
兩輛車,一前一後,駛上了通往山區的高速公路。沈墨開在前面,蔡牧之開車跟在後面,車裡坐著小吳和李法醫。高速公路兩邊的雪已經化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黑色的路面和枯黃的草地。天空是灰白色的,沒有太陽,也沒有雲,像一張巨大的白紙鋪在頭頂,什麼都沒有寫。
沈墨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吹得他太陽穴發疼。他沒有關窗。他需要保持清醒。他昨晚幾乎沒有睡——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他一直在想那行字:「她在地下。」「她」是誰?紅衣女人刻這行字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她是想告訴沈墨某個人的位置,還是在警告他不要下去——因為「她」在地下,而「她」已經等了很久,不歡迎任何人打擾?
他想到了秀蘭。如果秀蘭還活著,她在地下。在那個山洞裡。在山腳下那個從未被發現的地方。宋懷瑾說他在山洞裡看到了一個白髮女人,穿著老式的衣服,蹲在那裡啃一隻兔子。如果那是秀蘭,她在那個山洞裡住了四十多年。四十多年沒有見過陽光,沒有見過人,沒有說過話。她還是一個人嗎?還是已經變成了某種介於人和野獸之間的東西?
車下了高速,駛上鄉道。路面坑坑窪窪,到處是積水和泥漿,車輪打滑了幾次,沈墨握緊方向盤,穩住油門,慢慢往前開。路兩邊是一片片農田,田裡積著水,水面結了一層薄冰,冰面上落滿了枯葉和鳥糞。偶爾有一棟兩層的小樓從車窗外掠過,樓頂上豎著太陽能熱水器和電視天線,像一個個沉默的哨兵。
開了大概一個小時,他們到了銅雀山莊後山的山腳下。
沈墨把車停在一塊空地上,熄了火。他下車,抬頭看了一眼山頂。山不算高,但很陡,山坡上覆蓋著枯黃的雜草和零星的積雪,幾棵松樹歪歪扭扭地長在山脊上,像一群站累了的人。廢井在半山腰,從這裡走上去大概需要二十分鐘。
蔡牧之把車停在他後面,下了車,走到他身邊。
「你確定要去?」
「確定。」
蔡牧之沒有再勸。他從後備廂裡拿出一個摺疊擔架,小吳接過去扛在肩上。李法醫提著她的金屬箱子,站在旁邊,表情平靜,像一個去菜市場買菜的人。
四個人開始爬山。
山坡很陡,腳下的泥土又濕又滑,沈墨踩了兩次滑倒,膝蓋和手掌都蹭上了泥。他沒有停,用手套擦了擦,繼續往上爬。蔡牧之在他身後,呼吸聲很重,畢竟年紀大了,但他沒有抱怨,也沒有要求休息。小吳在最前面開路,他用一根登山杖探路,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像是在平地上走路一樣。李法醫在中間,她穿著一雙專業的登山鞋,步伐輕盈,完全不像一個整天待在實驗室裡的人。
二十分鐘後,他們到了廢井。
井還在。石板還蓋在井口上,但和沈墨上次來的時候不一樣了——石板被完全移開了,斜靠在井口旁邊的雜草上。井口暴露在空氣中,像一張張開的嘴巴,黑洞洞的,看不到底。
沈墨蹲下來,把手電筒打開,往井底照。
水面大約在地下四米左右,比上次又漲了一些。水是清的,能看到井壁上的青苔和石縫裡長出來的蕨類植物。水面上沒有漂浮物——那塊紅色的嫁衣不在了,被拿走了,或者沉下去了。
「有人來過。」沈墨說。
蔡牧之蹲在他旁邊,也往井底看了看。
「什麼時候?」
「不知道。但石板是被撬開的,不是砸開的。撬棍插進縫隙裡,用力往上撬。石板很重,一個人撬不動,至少兩個人。」
「你覺得是誰?」
沈墨沒有回答。他從登山包裡拿出繩子,找到一棵粗壯的松樹,把繩子繞了兩圈,打了一個雙八結。然後他拉了拉繩子,確認結實了,把繩子的另一頭扔進井裡。
「我先下。」
「我跟你一起下。」小吳說。
沈墨看了他一眼。年輕人的臉上沒有一絲恐懼,只有一種沈墨熟悉的表情——一個受過訓練的人在執行任務時的專注。沈墨點了一下頭。
他把頭燈戴在頭上,打開,把鎖扣扣在繩子上,然後翻過井口,踩住了井壁上第一塊突出的石頭。石頭上長滿了青苔,很滑,他的鞋底在石面上蹭了一下,沒踩穩,身體往下滑了一小段,鎖扣在繩子上發出尖銳的金屬摩擦聲。
他穩住身體,深呼吸了一次,然後繼續往下。
井壁上的石頭一塊一塊地往下延伸,有的突出很多,有的幾乎和井壁齊平。沈墨每踩一步都要先用腳試一試,確認石頭是穩的才敢把全身重量放上去。頭燈的光在井壁上切出一條弧形的光帶,照亮了青苔、水漬、還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灰白色的、像珊瑚一樣的附著生物。
三米。兩米。一米。
他的腳踩到了水面。
水比他想像的冷。即使隔著登山鞋和厚厚的羊毛襪,那股寒意還是像針一樣扎進他的腳底,順著小腿一路往上爬,爬到膝蓋,爬到大腿,爬到腰。他站在齊腰深的水裡,頭燈的光照在水面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
他環顧四周。
井底比他想的要大。不是一個圓筒形的普通水井,而是一個不規則的、像葫蘆一樣的空間。井口以下大約兩米的地方,井壁突然向外擴張,形成一個直徑至少三米的空腔。空腔的底部是淤泥,淤泥很軟,他的腳陷進去,沒過了腳踝。
空腔的東側,有一扇門。
不是比喻。是一扇真正的門。
木頭的,黑色的,門框是石頭砌的,門板已經腐朽了大半,露出裡面的木頭紋理和鐵釘。門半開著,門縫裡透出一種不同於頭燈的光——不是白色,不是黃色,是一種暗紅色的、像炭火一樣的光。
沈墨的心跳加快了。
小吳從他頭頂上下來,落在他旁邊,水花濺了他一臉。
「這是什麼?」小吳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聽不見。
「門。」沈墨說。
「我知道是門。我是說——門後面是什麼?」
沈墨沒有回答。他一步一步地走過去,淤泥在腳下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音,每一步都像在跟大地拔河。他走到門前,伸出手,推了一下。
門開了。
暗紅色的光從門縫裡湧出來,照在沈墨臉上,把他那張蒼白的臉染成了紅色。他走進去。
門後面是一條通道。通道不長,大概只有七八米,兩邊是粗糙的石壁,頭頂是木頭橫樑,橫樑上掛著幾盞老式的煤油燈——不是電燈,是真正的煤油燈。燈芯在燃燒,發出暗紅色的光,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煤油和灰塵混合的味道。有人一直在這裡點燈。有人一直在這裡生活。
通道盡頭是一個更大的空間。
一個房間。
大約十幾坪,地上鋪著青磚,牆壁上糊著發黃的報紙,報紙上貼著幾張年畫——胖娃娃、鯉魚、蓮花,顏色已經褪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粉和綠。房間的一角有一張木板床,床上鋪著棉被,棉被疊得整整齊齊。另一角有一個土灶,灶台上放著一口鐵鍋,鍋裡還有半鍋水,水面漂著幾片菜葉。灶台旁邊是一個木頭架子,架子上擺著幾個碗、幾個盤子、一雙筷子、還有一把菜刀。
房間的最裡面,靠牆放著一口棺材。
不是樟木箱子,不是骨灰罈。是一口真正的棺材,黑色的漆面,銅釘,和銅雀山莊暗格裡那口一模一樣。但這口棺材的蓋子是打開的。裡面是空的。
沈墨站在房間中間,頭燈的光掃過每一個角落。他的呼吸又淺又急,心跳快得像擂鼓。
有人在這裡住過。住了很久。也許幾年,也許幾十年。這個人點煤油燈,燒土灶,睡木板床,貼年畫,讀報紙——報紙的日期是最近幾天的。今天的報紙。這個人一直在關注外面發生的事。
「有人嗎?」沈墨喊了一聲。
聲音在房間裡迴蕩了幾遍,然後被潮濕的空氣吞沒。
沒有人回答。
他走到木板床旁邊,掀開棉被。被子下面壓著一個東西——一個相框,木頭的,漆面已經磨損了,玻璃也碎了,但照片還在。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的女人,圓臉,大眼睛,笑起來有兩個酒窩。穿著一件白色的連衣裙,站在一棵大樹下面,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她臉上,像碎金子。
秀蘭。
沈墨認出了那張臉。和老周房間裡那張燒焦的報紙上一模一樣,和秦芳手裡那張照片上一模一樣。
她還活著。她一直住在這裡。在廢井底下的這個秘密房間裡,住了四十多年。
沈墨把相框放下,走到灶台旁邊。鐵鍋裡的水還是溫的——有人不久前還在這裡做飯。他摸了摸灶台,灰是冷的,但灶台旁邊的柴火是乾的,劈得很整齊,一捆一捆碼在牆角。
他走到房間的另一頭。牆上貼著一張紙,用圖釘釘在報紙上面。紙上寫著幾行字,藍色鋼筆,字跡娟秀——和紅信封上的字跡一模一樣。
「你來了。我知道你會來。我一直在等你。」
沈墨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繼續往下讀。
「我叫秀蘭。我沒有死。我從那口井裡爬出來,被秦牧之藏在了這裡。他在井底挖了這條通道,蓋了這個房間。他說這是我們的家。他說我們可以在這裡住一輩子,沒有人會找到我們。」
「他死了。一九八五年,十一月十一日。他開車去縣城買東西,再也沒有回來。我知道他是被殺的。我知道是誰殺的。但我沒有證據,沒有證人,沒有報警。我什麼都沒有。我只有這個房間,這盞燈,這張床,還有那口棺材。」
「棺材是秦牧之給自己準備的。他說等他死了,讓我把他放在棺材裡,把棺材蓋上,把通道封死。他說他不想被埋在外面的土裡,他想留在這裡,留在我們的家裡。」
「我沒有做到。我沒有辦法把他放進棺材裡。因為他的屍體從來沒有回來過。」
沈墨的手指開始發抖。
「我等了四十年。等他回來,等真相出現,等一個會來找我的人。我以為永遠不會有人來了。但你來了。」
「沈墨,你找到我了。」
沈墨猛地轉身。
房間門口站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穿著紅色的羽絨服,頭髮花白,臉上佈滿了皺紋,但眼睛還是圓的,還是大的,還是亮的。像兩盞燈,在黑暗中燃燒了四十多年,沒有熄滅。
秀蘭。
她站在那裡,看著沈墨,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和照片上一模一樣的笑容,只是老了四十年。
「你來了。」她說。聲音很輕,很啞,像一個很久沒有說話的人第一次開口。
沈墨看著她,說不出話來。
她走進房間,走到灶台旁邊,拿起鐵鍋的蓋子,蓋上,把火關了。她的動作很慢,很從容,像一個在做日常家務的女人,而不是一個在地下住了四十多年的幽靈。
「你一定有很多問題。」她說。
沈墨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你是秀蘭?」
「我是。」
「你為什麼在這裡?」
秀蘭放下鍋蓋,轉過身來,看著他。那雙圓眼睛裡沒有一絲悲傷,沒有一絲恐懼,只有一種沈墨從未見過的、深刻的、近乎殘酷的平靜。
「因為外面有人要殺我。」
「誰?」
秀蘭沉默了一會兒。
「宋伯珩。宋硯秋的父親。他知道了我和秦牧之的關係,知道了懷的孩子不是老周的。他說如果我不離開,他會殺了我。不是嚇唬,是真的。他在我住的房間裡放了一把火,燒掉了我所有的東西。我在大火中跑出來,跑到後山,跳進了這口井。」
「你跳井是為了自殺?」
「不是。是為了活。」秀蘭的聲音依然平靜,「井底下有一條暗河,通到這個山洞。秦牧之告訴過我。他說如果有人要殺我,就跳進這口井,順著暗河游過來,他會在這裡等我。」
「他沒有來。」
「他來了。他來的時候我已經在這裡了。他挖了這條通道,蓋了這個房間。他說這裡很安全,沒有人會找到我們。他說等風頭過了,他就帶我離開,去一個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
她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顫抖。
「但他沒有等到那一天。」
沈墨的腦子裡所有的碎片終於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畫。
秀蘭沒有死。她跳進廢井,順著暗河游到這個山洞,被秦牧之藏了起來。秦牧之回到宋家當司機,是為了能隨時來看她。宋伯珩發現了他們的計劃,殺死了秦牧之。秀蘭被困在這裡,不敢出去——因為出去就會被殺。她在地下的這個房間裡,一個人,活了四十多年。
「你為什麼現在出來了?」沈墨問。
「因為宋伯珩死了。」秀蘭說,「他死的那一天,我就知道了。宋硯秋來找我,告訴我他父親死了,說我可以出去了。但我沒有出去。我問他——秦牧之是不是你父親殺的?他沒有回答。他沉默了很久,然後說:『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一閃而過,像一朵花在火焰中綻放然後迅速枯萎。
「和宋硯秋說『你就當不知道』一模一樣。他們父子,一樣的。犯了錯,不說對不起,不說我會補償,只說『你就當不知道』。好像只要我不知道,那些事就沒有發生過。」
「你恨他?」
秀蘭搖了搖頭。
「我不恨他。我只是不再相信他了。」
沈墨站在那個地下房間裡,和秀蘭面對面,中間隔著四十多年的沉默。煤油燈的光在兩個人之間跳動,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牆上,像兩個交纏在一起的幽靈。
「你為什麼要見我?」沈墨問。
秀蘭看著他,那雙圓眼睛裡突然有了一種他讀不懂的情緒。
「因為你是唯一一個能找到這裡的人。」她說,「宋懷瑾找到過這裡。他死了。我不敢再見任何人,不敢讓任何人知道我在這裡。但你——你不一樣。你不會死。」
「你怎麼知道?」
「因為宋硯秋保護你。他把那把鑰匙留給了你。他把木盒子交給了你。他把所有的秘密都告訴了你。他信任你。」秀蘭的聲音輕了下來,「他從來沒有信任過任何人。」
沈墨沉默了很久。
「你見過秦芳嗎?」
秀蘭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淚光,是一種更明亮的光——一個母親提到女兒時特有的光。
「見過。她小的時候,宋硯秋帶她來過。她不知道我是誰。他告訴她,我是一個住在山裡的遠房親戚。她叫我阿姨,笑得很開心。她長得像我。眼睛像我,嘴巴也像我。但她不是我。」
「她是你女兒。」
「她是。」秀蘭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但我沒有資格做她的母親。我沒有養過她,沒有教過她,沒有保護過她。我連自己是誰都不敢告訴她。」
「她知道。」沈墨說,「她知道了。她去了南方,去你的娘家,去找你的過去。她想找到你。」
秀蘭的身體猛地一震。
「她——」
「她在找你。她需要你。不是需要一個解釋,不是需要一個道歉。她需要知道你還活著。」
秀蘭的嘴唇在顫抖。她的手在顫抖。她整個人都在顫抖,像一棵在風中搖晃了很久的樹,終於要倒了。
沈墨走過去,扶住了她的肩膀。
秀蘭抬起頭,看著他。那雙圓眼睛裡滿是淚水,但那淚水不是悲傷的——是釋放的。一個壓抑了四十多年的人,終於可以哭了。
「帶我去見她。」秀蘭說。
沈墨點了點頭。
他轉身走出房間,走到通道裡,走到井底,走到那扇半開的木門前。他回頭看了一眼——秀蘭站在房間門口,煤油燈的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整個人鑲上了一層暗紅色的邊。她看起來不像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她看起來像一個終於等到了天亮的人。
沈墨抓住繩子,開始往上爬。
他爬出井口的時候,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蔡牧之蹲在井邊,臉色蒼白,手裡握著對講機,看到他出來,猛地站起來。
「你怎麼下去了那麼久?我們喊你你也不應——」
「她在下面。」沈墨說。
蔡牧之愣住了。
「誰?」
「秀蘭。」沈墨坐在井邊,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外面的空氣,「她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