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新妇》赵迎迎

1、项链蜘蛛丝 他似笑非笑

　　时叙芽从午睡里醒过来。

　　神情上淌着一抹恍惚之色。

　　春夏之交，暖意还栖息着春天的韵味，像水一样哗哗地流到心头，而明媚的阳光已经带上了夏天那种忘不掉的炙热，但又不至于烫人。

　　舒适地慢慢洇进骨头里。

　　时叙芽做了个梦，梦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像是人影，又像是光。醒了就全散了。她下楼，听见有人在花园里说话。

　　是两个年轻女孩子的声音，带着点娇，更兼几分骄横。

　　“……时叙芽这种货色，让她踏进我们沈家家门，对她来说都是皇恩大赏了。结果她竟然做出把人家推下去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来！”

　　时叙芽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就是，脑子有问题，还不轻！”另一个女孩子音色尖一些，像用指甲猛刮黑板，“她到底是什么胆子，刑事犯罪也敢做。刚爆出来的时候，害得我们家股票平白蒸发了几十亿。”

　　她又说：“要不是哥哥的公关做的好，把事情压下去。我们沈氏还不知道倒霉到哪里去呢。”

　　“小门小户的家教就是上不得台面，短视、只顾眼前，蠢得令人发笑。”把话头挑起来的年轻女子又将话接了回去，语气慢悠悠，带着鄙夷。

　　时叙芽挺直了腰，在窗后，透过玻璃窗瞅着花园里不忿议论着她的沈家的两个堂妹。

　　沈优芷和沈良荟。从沈酿川追求她时，她们俩便颇多微词。

　　“哥哥也真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沈优芷哼了一声，“这种女人他才也看的上眼。”

　　沈良荟附和，“要不是当时哥哥因为受了情伤，怎么可能会破罐破摔，随随便便找一个，恰好便宜了姓时的。”

　　顿了顿，她又嘲讽道：“一家子没见过世面良心也坏透了的货。要不是攀上我们哥哥，她进去蹲的怎么可能才五个月。”

　　时叙芽的胸口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攥住，捏紧。疼痛不是尖锐的，是钝的，沉沉地往下坠，刺穿五脏六腑。

　　她似乎已经听不清她们具体在说什么了。

　　但是声音忽然停了。

　　因为花园里的两个女孩子转过了头来，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随即浮上一丝藏不住的尴尬。

　　她们都看见时叙芽站在干净得仿佛不存在的玻璃窗后，穿着旧睡衣，头发散着，目光平静地落在她们身上。

　　沈优芷先开了口，到底尬尴过头，话也说不完整，“嫂、嫂子，我……我们……不好意思，没有注意。”

　　没有注意什么。没有注意就说了时叙芽的坏话，还是没有注意说坏话被时叙芽听见。

　　沈良荟费劲地攒出个笑来，“嫂子，好久没见了。”

　　时叙芽看着她们。

　　不知道她们俩来做什么的。但这栋带两百平花园的独栋别墅是她跟沈酿川的婚房，她出狱也快十天了，她们俩到这儿来，敢旁若无人地议论她的是非，绝对也是因为沈酿川的态度。

　　他不把她当个人看，他这俩个堂妹更是肆无忌惮。

　　“你们太吵了，”她说，把窗户打开，瞥了她们俩一眼，“我想静一静。”

　　沈优芷和沈良荟几乎是逃走的。她们年纪还不大，说人坏话被正主撞着，着实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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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叙芽穿过客厅，推开通往花园的玻璃门。

　　花园里种着她最喜欢的花。落新妇。名字有点怪，但花好看。粉白色的，细碎的小花聚成蓬松的一团。

　　沈优芷和沈良荟声情并茂谈论她的恶行，仿佛她十恶不赦。其实不止她们俩，几乎所有人知情人都认为是她将沈酿川的青梅竹马从矮坡上推下去的。

　　她记得自己当时掷地有声地跟沈酿川解释，“我没有推她。”

　　不知道幸舒渭是真没站稳，还是有意为之，她从矮坡上掉了下去。现场只有她和时叙芽两个人在。更糟糕的是，她一醒过来就污蔑时叙芽对她下黑手。

　　“你说没有就没有？”沈酿川坐在椅子上，点起烟，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盖子翻开又合上。咔嗒，咔嗒，咔嗒。

　　“都已经闯出大祸来了，你还抵死不认。这种态度，你觉得我还要保你吗？”

　　“真的不是我。”时叙芽的嗓音里带上了控制不住的哭颤。

　　她把所有可能能证明清白的方向提出来，“痕迹鉴定肯定能证明到底她是被推下去的，还是她自己掉下去的。而且我们在的地方是景区，附近有酒店和民宿，装了不少摄像头，也能看见事发过程。”

　　“无论怎么样，我没有推她，我没有做过的事情，我不承认。”

　　“说完了？”沈酿川冷冷侦视时叙芽。

　　深邃的眸子漆黑如墨，看得人从心底发寒，“你自己做的事情，你不能坦荡点认了？为什么还要负隅顽抗，觉得不承认就是没有？”

　　“你知不知道你这副德行让人看了只会让人更冒火。”

　　时叙芽愣了一下。

　　“我说了可以去查——”

　　沈酿川打断，“后来过去救你们的人把现场弄脏，检测不出来痕迹。能看见你和舒渭在矮坡上的监控也提取不到什么东西。”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湿漉漉的棉花。

　　没有发现真相之前，恋爱到结婚那几年沈酿川待她好极了，连睡觉都要将她的手抓回被子里，就怕感冒了。俊朗，温柔，多金，情绪价值拉满，像完美丈夫。

　　如果不知道……算了，果然知道的越多越是不幸。

　　“你说这个监控消失到底是有一不小心的，”沈酿川似乎漫不经心，“还是在给你遮盖你的罪行呢？”

　　“不会的，真要看监控的，是能够恢复的。”时叙芽据理力争。

　　可下一秒沈酿川的话却让她从头凉到了脚。

　　“你父亲还躺在床上。”

　　时叙芽的眼圈瞬间通红，明明刚才不被沈酿川信任，被他冤枉，她还能撑住。她已经预感到沈酿川要拿什么威胁她了。

　　“一个月接近百万的医药费，”沈酿川冷峻的眼眸里倒映时叙芽柔弱模样，可他的眼神始终冰冷，“都是需要靠我们家支出的。”

　　时叙芽唇瓣发抖，挣扎了几秒，还是泪如雨落。

　　“你爸爸得的是白血病，你也知道唯有依靠我们沈家的资源才能够尽快弄到配型。”

　　“如果你非要死犟，不去跟舒渭道歉的话，”沈酿川转身，把手里的打火机放到桌上，发出一声轻响，“那就不可能得到继续的支出。”

　　沉默了很久。

　　时叙芽闭上了眼睛。

　　她听见心跳，仿佛停了。心脏的跳动一路向上，顶穿眼球般，化成眼泪，波涛汹涌而下。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时叙芽咬住唇瓣，他想要从沈酿川表情里找出些什么。可这男人面沉如水，没有半点怜悯和愧疚。

　　沈酿川笑意浅浅淡淡，很嘲讽的弧度，“你觉得呢。”
　　－
　　画面像水一样漫过来，将时叙芽淹没到窒息。

　　她在里面待了五个月。

　　律师暗示这是沈家背后出力的结果，比正常的故意伤害罪刑期大大时间缩短。

　　令律师意外的是，可惜时叙芽脸上并没有现出一丝一毫的感激。

　　时叙芽将律师的神色尽收眼底，心里尽是冷笑，要不是沈酿川在信她和信幸舒渭之间全然选择后者，铁了心要挟她，她在铁窗里头何至于待上一秒。

　　今天，她从里头出来的第九天了。

　　出狱那天是沈家的女管家来接的她。公事公办，客客气气，不多说一个字，也不多看一秒。送她到和沈酿川的婚房晚枫别墅。

　　保姆和帮工不知道她其实是去踩了缝纫机。

　　见到时叙芽回来，保姆阿姨面上还显得有些高兴。

　　时叙芽的生活比坐牢前悠闲了不少。她丢了带编制的急诊医生工作，暂时也没心情重新找一份。回来之后也没见到沈酿川一面，她打心底里感到轻松。

　　日子过得虽然平淡，但也怡然自得。如果不是在今天听见沈优芷和沈良荟的毁谤，那就更好。

　　她踱步到花园喷池边，风吹过来，水从石雕的天使怀里涌出来，哗哗地落进池子里。碎了又聚，聚了又碎。

　　身后传来脚步声。

　　时叙芽回头。看见不太想看见的人。

　　沈酿川伫立在闪耀的初夏阳光之下，高大挺拔的身形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深灰薄外套下隐约透出充满力量的线条。

　　他比记忆中更冷了几分，高挺的眉骨与刀削般的鼻梁勾勒出深邃的轮廓。

　　时叙芽怔了一怔，下意识想扭过脸去。

　　“时叙芽。”沈酿川叫她。

　　时叙芽如梦初醒般正过脸，“你有什么事吗？”

　　沈酿川蹙起眉头。许久不见面。她跟他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问他有什么事。

　　“什么叫我有什么事？”

　　沈酿川微恼，“有事才能喊你，没事就不能喊你，是这个意思吗？”

　　“没有。”时叙芽短促地回了两字。

　　“你这是什么态度。”沈酿川冷冷盯着时叙芽，脸上的不悦神采似阴沉沉的雪天。

　　时叙芽噤声。

　　他莫名其妙的。面对一个莫名其妙的人，最好的办法就是保持沉默。

　　“拿去。”沈酿川手上拿着个手掌大的盒子，边角包了金属，是哑光的金色，低调但是一眼能瞧出做工极其考究。

　　“我不——”不想要，但见沈酿川森冷的目光，她愣是接过了盒子。

　　盒子比看起来要重。手摸上去的时候，指尖有一瞬间的迟疑，不过她依旧打开了它。

　　里面躺着一串项链，美丽得耀眼，把人看呆了。

　　链条是铂金的，细得像蛛丝。坠子是一颗梨形的委内瑞拉祖母绿，颜色浓得像把亚马逊雨林的绿都提炼进来了。主石的周围镶了一圈碎钻，在阳光下炸开一片细碎的光，像是星星敲碎了嵌上去的。

　　时叙芽大概知道这种东西值多少钱。大几百万，可能还不止。

　　“喜欢吗？”沈酿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喜欢。”她虽然看着项链，可是目光是散的。似雾，什么都抓不住。

　　沈酿川心情仿佛很是愉悦。

　　他往前走了半步，把项链从盒子里拿出来，想给她戴上。

　　就在他的手指勾着项链将要接近时叙芽的一瞬间，她身子却猛然一颤，仿若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

　　沈酿川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的指尖还保持着将要触碰什么东西的姿势。微微屈着，像一朵将掉不掉没有落地的花。

　　“时叙芽……”或许是沈酿川也没想到要说什么，或许是时叙芽敏锐无比，她截住了他，立刻道歉，“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

　　“对不起？”沈酿川微微仰起脸，神色饶是明媚的天色下却也显得晦暗不明。

　　他似笑非笑，“你还什么都没做，你为什么要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