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国子监写同人的日子》折梅踏雪

3、我在国子监写同人 一

　　一连好几日，明珏整个人都如霜打的茄子，颓然乏力。

　　听学时一门心思走神，用膳时没有胃口，全部身心都飞到沈清煜那天下午的表现上。

　　“哎，怎么就‘无倾城色’了呢？沈清煜明明芝兰玉树，君子如玉啊？”明珏垂着脑袋，蘸着墨的毛笔在宣纸上写写画画，在自己都毫无察觉时，竟然摸出来一副沈清煜小像。

　　明知道是人家搪塞他的借口，他偏偏纠结在心，几次三番拿出来磋磨。

　　明珏嘴里念叨着，一看笔下的画，吓得赶紧用手盖住，耳朵又悄悄烧红了。

　　薛博士在上面坐着，拎着书讲得摇头晃脑，全是些之乎者也的大道理，明珏听不懂，更不爱听。

　　听着听着，他走了神，脑瓜子里全部变成了沈清煜，沈清煜板着脸，沈清煜在笑，沈清煜穿着和他们相同的蓝袍，但就是别致的风姿绰约。

　　明珏的唇角勾起，脑海中出现了一些画面，然后，他提笔写道——

　　“第一回春三月书生携手游湖，有情郎私下暗通款曲。”

　　“那时节，杨柳依依，正是一年赏春景儿最好时。明府公子珏以书传与沈氏郎清煜，相约早春泛舟游湖……”

　　写起来就发了狠忘了情，一堂课全被明珏写过去了，直到章子瑜来叫他时，一看话本子竟已写了厚厚一沓，全是他脑子里肖想的和沈清煜单独相处的美妙场景。

　　“阿珏，发什么呆呢？”章子瑜伸手在明珏眼前晃晃：“别难过了，沈清煜就是块儿石头，他不喜欢你，你再换一个不行吗？”

　　“不要。”明珏摇头，脑海里还在回味刚才写的东西。

　　若是他真的能和沈清煜一道出游就好了，那样的话，二人一道乘车还可以说好多话，然后一道往衢清湖上泛舟，在一片春意盎然里，两个翩翩公子联袂出行……嘶，何等惬意。

　　眼见好友已经翘起嘴角，章子瑜背后一阵发凉，他猛地一拍明珏后背：“阿珏，你不是撞见不干净的东西了吧？前阵子还一蹶不振，这阵子怎么开始发癔症了？”

　　明珏一直就是个有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的人，平时有个高兴不高兴的，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但是今天，先生还在授课时他就瞧见明珏在偷摸笑，虽然还是那张俊俏可爱的脸，但是笑得怎么那么……春心荡漾呢？

　　绝对是发癔症没跑了！

　　明珏简直要给这一巴掌拍得魂飞魄散，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咳，咳咳咳，”他一把抓着章子瑜的袖子用来擦咳出来的眼泪：“章子瑜，你说你是不是在报前些日子在我家替我挨打的仇？”

　　“那不能，我若是那般小肚鸡肠，我才不会先推你走，阿珏你刚才笑什么啊？你要不痛快，我带你出去酒楼喝上几顿，保管一醉解千愁的！”

　　“去去去，我才不去。”

　　到了晚间，明珏安寝时还仍在幻想话本里写的场景，春三月，携君之手游湖，那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要是能成真就好了。

　　……

　　几日后的清晨，明珏还在睡梦中与周公下棋，伴读就来叫人。

　　小童站在床头小声唤：“公子？公子？明公子？”

　　明珏迷迷糊糊睁开眼，却见小童拿着一张纸，正笑逐颜开地瞧着自己。

　　明珏不解其意：“怎么了？”

　　“公子，你不是约沈公子赏花游湖吗？沈公子回话了！”

　　“啊？”明珏一骨碌坐起身，一把抽过小童手中的信纸展开，只见上面写了一个工工整整的字：“可。”

　　可？！

　　瞌睡瞬间飞了，明珏不可置信地拿着纸条问小童：“我约沈公子游湖？”

　　小童眨巴眼睛：“对啊！”

　　明珏：“他还说‘可’？”

　　“是啊！公子你是不是睡糊涂了？”

　　明珏挠挠头，他什么时候约沈清煜游湖了？他怎么不记得有这么一回事了？

　　而且没记错的话，前些日子他跟沈清煜表明心意不是刚被拒绝吗？当时沈清煜看起来老大不乐意了，怎会答应同他游湖的？

　　等到思绪清明一点，明珏又想，不会是章子瑜那家伙把刀架在沈清煜脖子上了吧？

　　不过转念一想，应该不可能。

　　沈清煜就是个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的人，怎会屈服于章子瑜！

　　忽然脑海中闪过一点什么，明珏赶紧伸手去摸枕头底下的话本子，这玩意不方便见人，明珏只好将其藏到枕头底下。

　　话本还带着温度，明珏见小童还在，挥手示意：“那你下去，给我准备几身好看的衣裳，我待会儿来挑。”

　　小童领了话走了，明珏赶紧打开话本，就看见了自己写的那一段邀沈清煜游湖的内容。

　　不是吧？

　　这到底是赶巧了？

　　还是见鬼了？

　　不过这些都及不上沈清煜答应了同他游湖这件事，明珏乐得将话本又藏到枕头下，乐颠颠起身挑衣服。

　　没一会儿，一串儿婢女小厮鱼贯而入。

　　为首的依次端着铜盆，毛巾，皂角，香薰，后跟上的端着不同材质，不同样式的衣服，腰带，靴子，最后跟上的丫鬟手中托着金冠，玉冠……

　　明珏在一排下人面前走了好几个来回，最终发出崩溃的嚎叫：“啊啊啊啊啊，这要我怎么选啊？”

　　为首的婢女笑吟吟地建议道：“公子皮肤白皙，身材纤细，依奴婢看，穿红色的衣裳最是衬得人英俊俏丽，再配上蓝儿手中那顶金镶玉冠，绝配！”

　　托着蓝袍的小厮道：“依我看不然，公子若是穿上这身蓝袍，配上绿儿手中那顶白玉冠，才当真是春日游湖中独一份儿的翩翩贵公子，保管被姑娘们扔一船的手绢儿！”

　　“停停停，什么姑娘，我不要姑娘！”明珏平素从不苛责下人，因此大家也从来不怕他，当着面也敢开玩笑。

　　选来选去，红色太艳丽，明珏脑补了一下自己跟沈清煜站在一起的场景，当即摇摇头，最终，他在一众衣服中选了一套天青色长衫，配上同色丝带绾发，穿戴好后，他在镜子里照了照，满意地出了门。

　　马车一路晃晃悠悠到了沈府，明珏刚一下车，就瞧沈清煜正从里出。

　　明珏当即一咧嘴，挥着手冲沈清煜打招呼：“沈兄！沈兄我在这！”

　　沈清煜刚要吩咐下人备车，倏地听到一声清脆的呼喊，他一抬头，瞧见了颗碧玉似的小白菜，正喜笑颜开挥着一截雪白的胳膊，他当即轻扯嘴角又很快压下，迈步走出。

　　收到明珏传信的时候，他是有些惊讶的，明珏是个跳脱的性子，周围从不缺志趣相投的朋友，他能和一掷千金的周桐玩到一起不沾上铜臭，也能和豪迈大方的章子瑜一起玩但保持俏皮的性子，他和谁都能玩到一起，但是和谁玩都是自己。

　　明珏从未主动靠近过他，而他早已在暗中窥伺过明珏很多次。

　　窥伺时他都在想，什么时候明珏在邀友人同游时能想到他呢？

　　上一次明珏在水榭意外告白，沈清煜大受震撼，当时心中思绪万千，惊喜有之，悸动有之，更想一口应下。

　　可是，明珏身边围着那么多人，明珏和每一个人都那么要好，他分得清什么是喜欢，什么是友情吗？

　　一时气急，他拂袖而去，过后也不是没有后悔过。

　　可是每当再见到明珏和其他男子勾肩搭背时，沈清煜就觉得心中直发堵。

　　他想，明珏什么时候能只对自己笑，只和自己玩闹……

　　思绪回神时，沈清煜已经到了明珏跟前，他早已按耐住情绪，无甚波动地道：“怎的来得这么快？”

　　后头几步之遥，小厮匆匆敢来伺候自家少爷，就听了这么一句，当即嘴角一抽。

　　刚才短短一刻钟内问了自己三次时辰的人是谁？这会儿嫌什么快啊！

　　自家少爷对这次约会的期待，恐怕不比明公子少，小厮在心中下了这个结论。

　　不过余光瞥见沈清煜的死人脸，根本不敢多打量，鹌鹑似的站在一边。

　　“快吗？”明珏笑吟吟的，正午的日头太辣，照在明珏脸上身上，碧色衣衫似乎散发出清辉，脸蛋本来就白，在日光照耀下，更是白得发光，一双黑棕色的眸子里，全是稀碎的日光，亮晶晶的。

　　沈清煜看得愣了一瞬，然后瞥见了明珏红透的耳垂，关心的话脱口而出：“傻站着做什么，怎么不上车去等。”

　　“只是约好一道出游，又没说好在哪里会面，我担心错过，于是先来你家门口等你了，又担心你不认识我家的马车，所以只好站在外面等你了。”

　　明珏说着，眼角眉梢都是止不住的笑意，小厮很有眼力见地掀开帷幕，明珏转身上车，不过因为在日光底下晒了一阵子，头昏眼花，有些看不真切，竟然在上车时一脚踩空，身子偏向一方竟然即将摔倒。

　　沈清煜就站在明珏边上，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当即往前一步，伸出小臂给明珏，果然，差点摔跤的人一把将他扶住，有些冰凉的手指竟然直接捏住了他裸露在外的手腕。

　　他心头一跳，忽然觉得耳根子有些热，不自在地咳了咳，开口道：“你的手，为何这般凉？”

　　“哦，娘生我时不足月，我生来便有些体弱，就落下这么个毛病了。”明珏说着，一边偷偷打量沈清煜，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和平常的生活有所不同。

　　沈清煜平时从来不会说那么多话，也不会上前扶他，更是不会问起他的体寒。

　　沈清煜从来都没有那么温柔地对待过自己。

　　明珏深吸一口气，脑海中浮现的都是话本里那个自撰的，对自己温和友好的沈清煜。

　　而今天沈清煜表现的就和话本里一样。

　　明珏回想着这一切，并且将之与话本中自己所写的剧情联系起来，竟然发现台词，动作，几乎一致！

　　他在写下话本时幻想的东西竟然成了真，他和沈清煜果真像话本所写那样，约着一道去游湖。

　　这几乎是现实中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因为在国子监念书的日子，他和沈清煜就没有同窗以外的关系，如果不是因为章子瑜的怂恿，他更是连那次的袒露心里也是不敢。

　　二人乘着马车往郊外而去，春三月里，桃花开得正旺，是赏花的好时节。

　　密闭的空间里，明珏的粗心大意收敛了些，他发现马车一路颠簸，沈清煜的脸竟然逐渐变白。

　　察觉到不对劲，明珏有些担心地问：“沈兄，可是身子不适？”

　　话音刚落，边见沈清煜额上冷汗涔涔，更是迅速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掩唇：“呕，略，略有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