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式家庭》给点阳光就灿烂

2、命运戏弄 章

　　章景安很小年纪就开始混社会，一直很信奉出门靠朋友这个说法，所以每到一个新地方都会广交好友。隔三岔五会在下班后将三五朋友带回家吃饭，小凤就得在狭窄的员工宿舍内备好饭菜，每次看到自己男人带好几个人回来，心里都会有些生气，一来是家里经济也不太好，太花钱，二是来客人了，好歹得准备多几样菜，实在麻烦。但是每次看到自己男人和朋友们一起喝完酒吹吹牛逼，心里又会觉得，男人嘛，不这样怎么能有出息呢，天长日久的也就习惯了。小凤觉得日子就这样慢慢过下去也挺好，就像电影里说的，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然而变故来的就是这样突然，不给你丝毫拒绝的机会。1999年3月老板像以往几次一样，要去外地谈生意，临行前委托章景安协调厂内未来半个月的生产任务。章景安不敢懈怠，每天完成自己的本职工作之外，还会在临睡前再检查一遍安全隐患。一周后的某一天，厂子里当天的工作量完成后，工人们吃完饭都回到各自的宿舍准备休息，章景安也照例仔细巡查了一遍，心里盘算好明天的工作任务，回到了宿舍，两个人洗漱好了就安然入睡。一直到半夜1点多，章景安突然被一股异味惊醒，连忙起身查看，一打开门就发现走廊东边和中间不远处有浓烟，像蟒蛇一样盘旋着逼近。不好，肯定是起火了，地下室堆了那么多棉制品和塑料制品，而宿舍就在厂子一楼和地下室，总共有二十多人都住在这两层联排的房间。现在救火肯定来不及了，章景安的第一反应就是把小凤叫起来，然后两个人分头挨家挨户的敲门，能救一个是一个。
　　工人们白天劳作体力消耗大，加上晚上吃饭喜欢喝点小酒好睡觉。在听到巨大的敲门声后，不断地有人骂骂咧咧的打开房门探出头，但在看到外边的情形后，立马清醒，马上招呼屋内的人往外跑。这时火光已经逐渐蔓延到东边的几个房间了。不对，地下室还有不少人。章景安安排小凤和两个靠谱的兄弟带着已经被叫醒的人从西边的门先出去，自己连忙脱下一件衣服打湿准备下去继续叫最后几户兄弟。奈何其中两户睡得格外沉，怎么敲都没动静。张景安一边踹门一边呼喊，火几乎快要烧到身上了，他第一次感受到什么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最后眼看着火舌即几乎吞没地下室，只得连忙从最近的门冲出去。
　　小凤在外面担惊受怕的等着，每出来一个人，她都更加急切地期望是自己男人，但每次都不是。一直到最后一个人跑出来之后，间隔了好久，除了烈火燃烧的噼啪声，再没其他动静。小凤心里很不好的预感，连忙向最近的入口奔去，想要冲进去，这么多人都出来了，她的男人呢？杠一跑出去，就被好几个人死死拉住。僵持之际，有一个人从火光中冲出来，双臂半张开，身上的衣服被火苗无情的吞噬着，众人连忙上去帮忙灭火，小凤走得很近才发现原来是章景安，幸好是章景安。
　　张景安全身的衣服在烈火的摧残下不断燃烧，融化的衣料粘连在皮肤上，在救护车赶往医院的路上，气氛安静的可怕，只有张景安的呻吟和小凤的啜泣不断交替重合。赶到医院后，医护人员急忙对衣物进行处理，只留下粘连的地方，然后推向急救室。独留小凤在走廊，双腿发软，斜靠着墙面，张着嘴巴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直到一个医生出来和小凤说：病人情况很危急，全身大面积烧伤烫伤，以我们目前的医疗条件几乎没有生存可能。就算进行抢救，万分之一的可能他存活下来了，康复费用也是天价。小凤听到后，带着哭腔反反复复只念叨一句话：救他，砸锅卖铁也救他，一定要救救他。
　　命运总算是垂怜了这对年轻夫妻，在社会救助和当地教会筹集善款的帮助下，张景安的生命体征慢慢恢复平稳，只是全身都包裹了大大小小的纱布，每天由医护换药，小凤也学着护理的手法，逐渐可以胜任这项工作。外界报纸简单报道了这次事故，并记载了张景安的事迹，工厂的老板面对已经烧空的厂房也无从追责，最终也只是给章景安留下了几千块钱就再无消息。过了几个月，仿佛一切都过去了，幸存的工人在事发后就四散重新找工作去了，曾经的好兄弟无一人来探望，报纸上在未提及这场风波，没有人再想起这对小夫妻一夜之间破碎不堪的人生。
　　章景安几乎夜夜难眠，不仅是全身的剧痛，更是对两个人未来的迷茫。是的，我确实挽救了很多人的生命，然后呢，我的人生又将何去何从呢。夜深人静的时候，章景安就会让小凤将病床摇起来一些，小凤会躺回地上的小地铺，两个人就这样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也不说话。等小凤睡着后，章景安就闭着眼睛，听着秒针滴滴答答，静静地感受生命的流逝而无能为力。直到多年后，小凤在章景安提起这段时光的时候，终于忍不住问他：你那时候在想什么，是不是怕我跑了，没人管你了。章景安回答道：我是在想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呢，你还那么年轻，我那个样子恐怕很难再挣钱了，难道要你跟着我消磨一世吗。不行，我要好好康复，等养好了，再找新的出路。
　　几个月后，善款和四处借来的钱都所剩无几，章景安的身体也恢复了大半，两人决定回家，一是农村生活开支很低，二是他们只能回去，也没有其他办法。两个人回到家的第一天，小凤婆婆就跑到家里来，破口大骂小凤是灾星，好好的人，怎么结婚一年就变成这样，不是她克的是谁克的。小凤的公公就和以前一样，忙着他的事，并不插手这些。直到几天后，小凤回娘家想借钱，走之前特意叮嘱公公照看一下。但是临到日落又实在放心不下，还是踏着晚霞回来了，推门就看到两个人正端着碗在院子吃饭，招呼过后急忙走进房间查看章景安的情况，发现他今天并没有吃饭，也没人帮他换纱布。眼泪夺眶而出，几步并作一步跑出去质问两个人为什么不给他送碗饭吃，那个女人也只是悻悻地回了一句：想吃饭你不能烧么。然后两个人就前后脚回自己家了。想来也可笑，两家距离不过百步，还是自己的亲儿子，如何做到这样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