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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晚宴 ...

  •   苏锦年第一次以厉太太的身份出现在公众面前那天,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化妆师下午三点就来了,带着两大箱工具,在她的房间里铺开了阵仗。苏锦年闭着眼睛,感觉那些刷子在脸上轻轻扫过,痒痒的,像春天的风。可窗外明明是冬天。她突然想到一个很奇怪的比喻——她现在就像一面墙,被人拿着腻子一点一点地刮平、填满、刷白,直到看不出原本的纹路和裂缝。

      “苏小姐,您皮肤真好。”化妆师一边画一边说。

      苏锦年没说话。她不是在摆架子,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难道要说“谢谢”?可皮肤好又不是她努力得来的,有什么好谢的。她在苏家住了十几年,从没用过任何护肤品,冬天连护手霜都舍不得买。她的皮肤好,不是被养出来的,是被“剩”下来的——没有人管她,她反而少折腾了。

      有时候,不被在意,也是一种保护。

      晚宴在一家七星级酒店举行。苏锦年挽着厉擎苍的手臂走进大厅的时候,闪光灯像暴风雪一样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她下意识地想眨眼,但忍住了。她想起出门前厉擎苍说的那句话——“别眨眼,不好看。”

      于是她没眨眼。

      她就那么睁着眼睛,迎着那些刺目的光,一步一步地走过红毯。

      脸上挂着笑。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体验。你知道所有人都在看你,但你不知道他们在看什么。是看你的裙子?看你的脸?还是在看你身后的那些传闻?苏锦年觉得自己像一本书,被人翻开了,但没有人真的在读。他们只是随便翻一翻,看一眼封面,就放下了。

      晚宴上的人很多,但苏锦年一个都不认识。

      不对,不是不认识。是她认识他们,他们不认识她。那些脸她都在杂志和电视上见过,财阀、名媛、影后、顶流。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端着酒杯,说着她听不太懂的话,笑着她看不明白的笑。

      苏锦年端着一杯香槟,站在厉擎苍身边,像一株被移植到温室里的野草,努力地、笨拙地、假装自己本来就属于这里。

      有人过来敬酒了。

      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珠光宝气,笑起来牙齿白得发光。她上下打量了苏锦年一眼,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转过头对厉擎苍说:“厉总,夫人真漂亮。就是……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苏锦年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厉擎苍喝了口酒,淡淡地说:“大众脸。”

      那个珠光宝气的女人笑了,又寒暄了几句,转身走了。

      大众脸。

      苏锦年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

      她觉得厉擎苍说得对。她确实是大众脸。长得像沈知意,不就是长得像别人吗?长得像别人的人,不就是没有自己的脸吗?

      可她本来就没有自己的脸。

      在苏家的时候,她是“苏锦月的妹妹”。现在,她是“长得像沈知意的那个人”。她的脸从来都不是她自己的,它总是在为别人当背景板。

      晚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苏锦年去了趟洗手间。

      她不是真的想去。她只是想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把脸上的那副笑容卸下来一会儿。

      洗手间很大,金碧辉煌,镜子里的灯光把她的脸照得毫无瑕疵。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时竟有些恍惚。这张脸是她的吗?眉毛是化妆师画的,睫毛是夹翘的,嘴唇是涂了颜色的。如果把这些东西全部卸掉,镜子里的那个人,还认得出来吗?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

      大概六七岁的时候,苏锦月过生日,家里来了很多小朋友。她躲在楼梯拐角,偷偷地看。后来有一个小女孩发现了她,指着她问苏锦月:“这个人是谁呀?”

      苏锦月说:“她呀?不谁,就住在我家的。”

      “不谁。”

      这三个字,苏锦年记了很多年。

      她是“不谁”。不是“我妹妹”,不是“我朋友”,不是任何一个可以被称呼的名字。她就是“不谁”。

      现在她终于有了一个身份——“厉太太”。可这个身份是借来的,是临时的,是演完这场戏就要还回去的。

      她又回到了那个楼梯拐角。

      只是这一次,舞台更大,灯光更亮,观众更多。

      她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在走廊尽头撞见了一个人。

      是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穿着深蓝色的西装,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着的雪茄。他看见苏锦年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就是擎苍的新太太?”他说,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慵懒。

      苏锦年不认识他,但还是点了点头。

      “有意思。”那个男人把雪茄换到另一只手里,歪着头看了她一眼,“确实挺像的。不过——”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秒,“你的眼睛比她好看。”

      说完,他就走了。

      苏锦年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你的眼睛比她好看。

      这是她来到厉家之后,第一次有人对她说“你比沈知意……”。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也许只是随口一说的比较,但她还是记住了。

      不是因为虚荣。

      是因为太久没有人认真看过她了。

      晚宴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苏锦年的脚疼得几乎站不住。那双高跟鞋是新的,磨脚,后跟已经磨破了皮。她没有说,也没有露出任何不适的表情。她只是安静地跟在厉擎苍身后,走出那扇巨大的玻璃门。

      外面的雪停了。

      风吹过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礼服是露肩的,她的肩膀和手臂全都暴露在冬夜的冷风里。

      厉擎苍走在她前面。大衣披在身上,没有回头。

      苏锦年跟在他身后,踩着雪,一步一步地走向停在不远处的车。雪地上留下两串脚印,一深一浅,一前一后。

      她低头看着那些脚印,忽然想到一件事——

      如果有一天她走了,这个家里会留下她的痕迹吗?

      大概不会。

      衣服是厉家的,首饰是厉家的,连她这个人,都是厉家花钱买来的。她留下的那几串脚印,下一场雪就盖住了。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坐进车里,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所有声音都被隔绝在外面。

      车厢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暖风的声音。

      厉擎苍坐在她旁边,拿着手机,屏幕的光落在他脸上。

      苏锦年把头转向车窗,看着外面的夜景。城市的霓虹灯在雪地上投下五颜六色的光。那些光影透过车窗落在她的裙子上,红一下,蓝一下,绿一下,像一场无声的烟花。

      她突然想起今天在洗手间里,摘下耳环的时候,那两颗小小的钻石躺在她掌心里的样子。灯光一照,它们就发光。手一合拢,它们就暗了。

      她当时在想:钻石就是这样的。有光照着,它就值钱。没有光了,它就是一块石头。

      人和钻石是不一样的。

      人没有光的时候,也可以自己发光。

      可是——

      她发光的时候,会有人看到吗?

      车停在了厉家大宅门口。

      苏锦年推开车门,冷风迎面扑来。她缩了缩肩膀,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步地走上台阶。

      身后传来厉擎苍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走进玄关,她弯下腰,脱下那双磨脚的高跟鞋,光着脚踩在温热的大理石地板上。地板很暖,暖意从脚底一点一点地升上来,像有人在下面点了一盆火。

      她站在那里,没有动。

      厉擎苍从她身边经过,带起一阵淡淡的气息。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苏锦年的心微微紧了一下。

      她以为他要说什么。

      但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楼梯的拐角。

      苏锦年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楼梯。

      灯光落在她一个人身上。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厉擎苍刚才停下来的那几秒钟,他在想什么?是想说什么又没说的?还是只是在等她把鞋脱完,好让路?

      她不知道。

      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

      人与人之间,最远的距离不是相隔千里,而是面对面站着,你永远不知道对方那几秒钟的沉默里,藏了什么。

      苏锦年拎着那双高跟鞋,光着脚,走上楼梯。

      台阶是木头的,踩上去没有声音。

      她走得很慢。

      走到二楼的时候,她停下来,往窗外看了一眼。

      雪又开始下了。

      细细密密的,像谁在空中撕碎了一封信。那些碎片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花园里,落在车顶上,落在她来时的脚印上,一点一点地把那些痕迹填平。

      她看着那些被雪填平的脚印,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路,走了就是走了。脚印会被盖住,但路不会消失。只是以后路过的人,不会再知道有人走过。

      苏锦年回到房间,脱下那条香槟色的长裙,换上那件白色的睡衣。

      她把那两颗钻石耳环摘下来,放在梳妆台上。灯光照在上面,它们一闪一闪的,像两颗眼泪。

      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灯关了。

      耳环暗了。

      房间也暗了。

      窗外的雪光映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片淡淡的银色。

      苏锦年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胸口。

      她没有闭眼睛。

      她就那么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那片银色的光。那光照在天花板上,慢慢移动,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画一幅永远画不完的画。

      她想起今天在晚宴上,有一个瞬间——她记得不太清楚了,大概是某个人的笑,或者是某束光——她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很大,大到可以装下所有人的喜怒哀乐。可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一个房间、一扇窗户、一条走了无数遍的走廊。

      她的世界还会变大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夜过后,明天还要继续。

      继续穿那双磨脚的鞋,继续挂那个不大不小的笑容,继续走那条她自己选的路。

      没有人逼她。

      是她自己签的字。

      是她自己走进来的。

      所以,没有什么好委屈的。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苏锦年听着雪花落在窗玻璃上发出的细微声响,听着暖气片里水流过的声音,听着自己的呼吸。

      这些声音陪着她。

      在这个空荡荡的大房子里,至少还有这些声音。

      她的眼皮慢慢沉了下去。

      在快要睡着的时候,她迷迷糊糊地想了一件事——

      明天的雪,会盖住今天的脚印。

      可是明天,她还会走出新的脚印。

      一天一天,一步一步。

      直到有一天,她不用再走了。

      或者——

      直到有一天,她想去的地方,不再是这里。

      雪光映在天花板上,缓缓移动。

      房间里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窗外的世界,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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