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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太妹沈南栀 ...

  •     回门宴结束第二天,沈南栀的父母要回隔壁市了。

      他们在这里待了三天——婚礼、回门宴,该见的人都见了,该说的话都说了。母亲一大早就开始收拾行李,把带来的东西一件件塞回去,嘴里念叨着"这个别忘了""那个是给朋友带的土产"。

      沈南栀还没睡醒。

      昨晚她又偷偷跑到客厅沙发睡的,习惯了一个人住的她,即使身边睡的是妈妈也一时难以适应。她们住的是奶奶留下来的小房子,两室一厅,睡前妈妈总会征求她的意见,问能不能和她睡。她答应了,不答应妈妈就的睡沙发,这个时候,她就想,要不要在这买个房子。

      她快四点的时候才睡,刚沉入深度睡眠,妈妈就起床了,她抱着被子跑回卧室继续睡,仍没有躲过妈妈的叫起服务。

      "起来吃早饭。"母亲的声音隔着门板,不大,但很有穿透力,"困也吃了再睡,不然伤胃。"

      沈南栀把被子拉到头顶,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我跟你爸八点多的车,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冰箱里有菜,别老叫外卖。工作别熬太晚,身体是你自己的……"

      沈南栀闭着眼睛,听那些翻来覆去的话,像一首听了无数遍的老歌。每一句都在预料之中,每一个停顿都恰到好处。她懒得回应,偶尔"嗯"一声,证明自己还活着。

      母亲说了快半个小时。

      从"少吃凉的"说到"空调别开太低",从"燃气要关紧"说到"西州都结婚了你也抓紧"。沈南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困意被一点一点磨没了。

      她开始烦躁。

      小时候,她只是沈知意的妈妈。两个孩子打闹,挨骂的永远是姐姐——"你是姐姐,你比他大,不能让着他一点吗"。她忘带的课本,永远没人送,沈知意不是。她只会给沈知意讲故事哄睡,沈知意睡着了,故事就没了。明明她和沈知意都想去姥姥家,她每次只带沈知意,因为他小,因为她带不了两个,还得拿礼物。

      那时候,母亲总有数不尽的借口。而她,早就习惯了不期待。

      后来沈知意出国了。

      母亲开始给她打电话,问她吃了什么,问她有没有交朋友,问她什么时候回家。那些她小时候趴在门缝上偷听过的、只属于沈知意的温柔,终于从门缝底下塞进来,塞给她这个已经长大的人。

      像一扇关了很久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使劲敲。

      她知道母亲爱她。但这种爱迟到了太久,久到她不知道怎么接。

      母亲终于走了。门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远,一切归于安静。

      沈南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就这样躺了一个小时。

      然后她坐了起来。

      不是想通了什么。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压得太久,突然弹开了。

      她起身,画了最浓的妆。眼线往上挑,唇色涂成深浆果色,银色假发往头上一扣,换了件黑色露肩短上衣,马丁靴的链条哗啦啦响。她站在镜前看了两秒——很好,不像自己了。

      她要去找那顿早餐。

      那顿母亲觉得不吃就会死的早餐。

      早餐摊儿在老城区一条巷子里,油条在锅里翻滚,豆浆冒着热气,空气里混着面香和油烟味。

      沈南栀出现时,摊主的勺子在半空顿了顿。

      隔壁桌的大爷正咬了一口包子,馅儿掉在桌上也没察觉。推婴儿车的阿姨下意识把车往身后拉了拉。

      沈南栀没理会。她在塑料凳上坐下,马丁靴的链条磕到桌腿,刺耳一响。

      "一碗豆浆,一根油条。"

      摊主愣了一下,才转身去拿。

      她接过油条,用那双涂着黑色指甲油的手,慢条斯理撕成小段,蘸豆浆,送进嘴里。动作不急不缓,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大爷大妈们开始用方言低声交换眼色。她听懂了,也不在意——

      "这姑娘……"

      "不像好人。"

      "父母怎么教的。"

      沈南栀嘴角动了一下。

      我妈也这么觉得。

      吃完,还是很不爽。

      起床气在此时达到顶峰。她踢着路上的小石子,走了十来分钟,到了一处荒凉的小河边。

      这是她的秘密基地。

      高三那年,因为户口问题,她回到这座城市读书。陌生的学校,陌生的同学,陌生的方言。她没什么朋友,放学了就一个人到处走。有一次走到这里,发现河对岸是一片老平房,小孩在巷子里追逐打闹,老人坐在门口择菜,有人喊"回家吃饭"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

      她觉得很亲切。

      后来她经常来。高考前压力大的时候来,和母亲吵架之后来,从M市回来不知道去哪的时候也来。有时候坐几个小时,有时候从白天待到天黑。这里很少有人来,她可以不用化妆、不用穿得像个人样、不用对任何人笑。

      河那头是一排排破旧的老平房,和城里的高楼形成鲜明对比。那里的小孩都很快乐,只知道玩耍,有玩伴,也会有人喊回家吃饭。

      曾经,她在这里画过一幅画:河的这边是废墟和高楼,那边是孩童和小破屋。阳光洒在河对岸,河里还有一个溺水的人。

      后来那幅画被一个匿名的人买走了。是她卖出去的第一幅画。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看那幅画的。但她希望拥有它的人,是在对岸,不是在河里。

      今天河对岸安安静静,少了吵闹的小孩,像一幅静止的画。

      她找了棵树,背靠树干半躺着,等那群闹腾的小孩起床。看着小河,水面波光粼粼,有风时荡起微微波澜。身体渐渐放松,不知不觉竟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被说话声吵醒。

      她半眯着眼望向声源——一群工人模样的人正在不远处商讨什么,其中一个背对着她,朝其他人比比划划,看上去很专业的样子。她眯起眼睛,透过树叶缝隙投射的光望去,试图分辨他们在干什么。

      那个背对她的人倒退着转过身来。

      一身工作服,从晨光中向她走来。

      她有一瞬间的失神。

      来人也发现了她。人群中开始有低低的议论:"是小混混吗?在这荒郊野岭的。"

      沈南栀突然意识到自己早上的打扮。还没来得及动作,就迎面对上了那道熟悉的目光。

      江黎。

      江黎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太妹……沈南栀?

      她赶忙低下头,装作不认识。江黎嘴角划过一抹极淡的笑意,没有拆穿,只对同伴们说:"我们再去那边看看。"便引走了众人。

      沈南栀有些懊恼,起身换了个位置,躲到另一棵树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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