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师门 闻小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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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小七在天穹山脉的第一年，过得并不算太差。
栖闻虽然活了八千年，但带婴儿这种事明显超出了他的经验范围。前三个月，闻小七差点被饿死两次、冻死三次——如果不是栖闻用灵力吊着他的命，这个未来的世神可能在婴儿时期就夭折了。
第四次的时候，栖闻终于意识到自己搞不定，把大弟子叫了回来。
纪叙昭。
栖闻的大弟子，修真界公认的天才少女。六岁筑基，十二岁结丹，十八岁元婴，如今二十八岁，已至元婴中期。这样的修炼速度，在邮州修真界近千年的历史中都排得上号。
她接到师父传讯的时候正在北境历练，斩杀了一头元婴期的妖兽，浑身是血，但神情平静得像刚喝完一杯茶。
“师父让我回去带孩子？”纪叙昭看着传讯符上的内容，沉默了三秒，然后说，“好。”
她没有多问，御剑而起，从北境飞回天穹山脉，全程只用了两天。
当她走进那间石屋，看到师父抱着一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婴儿、满脸不知所措的时候，她忽然笑了。
那是很少出现在纪叙昭脸上的表情。
“师父，”她说，“把他给我。”
栖闻如释重负，将闻小七递了过去。
闻小七到了纪叙昭怀里，哭声渐渐小了。他睁着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看着眼前这张陌生的脸——很年轻，很美，眉眼间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与温柔。
他伸出小拳头，抓住了纪叙昭的一缕头发。
纪叙昭低头看他，那双一向清冷的眼睛里有了一丝柔和的光。
“你就是小七？”她轻声说，“我是你大师姐，纪叙昭。”
闻小七当然听不懂。
但他记住了那双眼睛。
很长很长的岁月里，他都会记得那双眼睛。
纪叙昭在天穹山脉待了半年。
半年里，她教会了栖闻怎么给婴儿喂食、怎么换尿布、怎么判断婴儿是饿了还是困了还是不舒服。她把所有注意事项写在了一枚玉简里，塞到栖闻手中，说：“师父，您活了八千年，应该能看懂。”
栖闻面无表情地接过玉简，说：“你可以滚了。”
“是。”纪叙昭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师父，小七的体质……”
“我知道。”栖闻的神色微微凝重，“他的灵力吸收率很低，低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正常婴儿出生时体内会自然蕴藏一丝先天灵气，但他没有。一丝都没有。”
“那他是……”
“凡体？”栖闻摇了摇头，“不。他体内没有任何灵力，但也不是凡体。凡体是无法容纳灵力，而他……像是所有灵力进入他体内后都被某种东西吞噬了。我的灵力，你的灵力，环境的灵力，全都被吞噬了。”
纪叙昭沉默了片刻：“那他还能修行吗？”
栖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转过身，看向石床上正在熟睡的闻小七，目光复杂。
“我不知道。”他说，“但他必须能。”
因为这是卿澜用命换来的机会。
因为这是他对卿澜的承诺。
因为这个孩子的命运，从一开始就不允许他做一个凡人。
纪叙昭没有再问。
她走到石床边，弯腰在闻小七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然后起身离开。
“再见，小七。”她轻声说。
闻小七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嘴角微微上翘。
像是在笑。
闻小七三岁的时候，栖闻正式收他为徒。
收徒仪式很简单。没有宾客，没有贺礼，只有天穹山脉的风和云。栖闻坐在蒲团上，闻小七跪在他面前，三岁的小孩已经能走能跑能说话，但还不太明白“拜师”是什么意思。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栖闻的第七名弟子。”栖闻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有一种不可动摇的庄重，“我不要求你光耀师门，不要求你名震天下，只要求你一件事——活着。”
闻小七歪着脑袋看他：“活着？”
“对。”栖闻说，“活着。不管遇到什么事，不管有多难，都要活着。这是你母亲用命给你换来的，你没有资格放弃。”
闻小七不懂“母亲”是什么，但他记住了“活着”这两个字。
“师父。”他说，“二师兄什么时候回来？”
栖闻眼角抽了一下。
闻小七三岁了，他还没有见过自己的二师兄、三师兄、四师姐、五师姐、六师兄。
他只见过大师姐纪叙昭——那个在他婴儿时期抱过他、喂过他、哄过他的女子。
他对“师门”的理解，基本等同于“大师姐等于给我吃的那个姐姐”。
“该回来的时候自然会回来。”栖闻说，“现在，磕头。”
闻小七乖乖磕了三个头。
礼成。
从这一天起，闻小七正式成为栖闻的关门弟子。他没有灵根，没有灵力，暂时无法修行任何功法，但栖闻不着急。
他等得起。
闻小七五岁的时候，第一次见到了二师兄允执。
允执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面容冷硬，身形高大，背着一柄比他整个人还宽的重剑。他进门的时候闻小七正在石屋前的地上画画，用的是树枝，画的是大师姐的脸——虽然画得像个土豆。
允执低头看了一眼那幅画，说：“不像。”
闻小七抬头看他，吓了一跳。
允执身上有一种让人本能感到危险的气息，不是杀气，而是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像是一座随时会倒塌的山压在人的胸口。
“你……你是谁？”闻小七的声音有点抖。
“二师兄。”允执说。
然后他越过闻小七，走进了石屋。
闻小七愣在原地，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门内，半天没回过神来。
后来他才知道，允执修炼的是杀伐之道，以战养道，常年在外历练。他回来天穹山脉的次数很少，每次回来都待不久，像是在这里有什么让他不舒服的东西。
但每次回来，他都会给闻小七带一样东西。
有时候是一块奇特的石头，有时候是一枚妖兽的鳞片，有时候是一柄小木剑——虽然闻小七根本用不了剑。
“当纪念品。”允执每次都是这句话。
闻小七把这些东西都收在一个木盒子里，藏在石床底下。
他觉得二师兄其实是个温柔的人。
只是不太会表达。
闻小七七岁的时候，三师兄江清樾回来了。
如果说允执是一座沉默的山，那江清樾就是一条流动的河。
他永远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长发以一根玉簪束起，面容温润如玉，说话时总是带着淡淡的笑容。他身上没有任何凌厉的气息，就像是一个普通的书生，而不是一个元婴期的修士。
“小七。”江清樾蹲下身，平视着闻小七的眼睛，“三师兄给你带了些书。”
他带了一整箱书。
从修真界的基础常识，到诸天万界的地理志，到各种灵植灵矿的图鉴，甚至还有几本凡间的诗词集。
“你不能修炼，但可以学习。”江清樾说，“知识也是一种力量。有时候，比灵力更有用。”
闻小七抱着那本最厚的图鉴，重得他胳膊发酸，但他的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谢谢三师兄！”他大声说。
江清樾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
那个笑容很温暖，温暖到让闻小七觉得，师门真是个很好的地方。
闻小七九岁的时候，四师姐许知闲回来了。
许知闲和纪叙昭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纪叙昭是冰山上的雪莲，清冷，高洁，让人仰望却不敢靠近。而许知闲是山间的野花，热烈，肆意，大大咧咧，笑起来声音能传出二里地。
“哟！这就是小七？！”许知闲一进门就把闻小七从地上拎了起来，像拎一只小猫，“长得还挺可爱嘛！来来来，师姐抱抱！”
闻小七被她勒得差点喘不过气。
“四师姐……松、松手……”
“哦哦，不好意思。”许知闲把他放下，拍了拍他的脑袋，“师姐给你带了礼物！”
礼物是一只用灵石雕刻的小兔子，做工粗糙，但灵气充沛。闻小七拿着那只小兔子，体内没有任何灵力的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感觉——像是有什么温暖的东西，从指尖流入他的身体，然后消失了。
但消失前的瞬间，他感觉到了。
那是灵力。
他第一次感受到灵力。
“谢谢四师姐。”他说，声音里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郑重。
许知闲没注意到，她已经在翻箱倒柜找吃的了。
闻小七十岁的时候，五师姐迟暄景回来了。
迟暄景是师门中最安静的人，安静到有时候闻小七会忘记她在屋子里。
她走路没有声音，呼吸没有声音，甚至连心跳都慢得不像活人。她的面容苍白而精致，像一尊瓷娃娃，一双眼睛是浅灰色的，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五师姐。”闻小七小心翼翼地说，“你回来了。”
迟暄景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递给他。
玉佩通体漆黑，入手冰凉，上面没有任何纹路或文字，只是一块光滑的黑色石头。
“带着。”迟暄景说，“辟邪。”
说完她就走了。
闻小七握着那枚玉佩，发现它有一种奇特的性质——它不吸收他的体温，始终保持着冰冷的温度，像是与他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他后来才知道，这枚玉佩是迟暄景用自身精血炼制的护身符，能够抵挡元婴期修士的全力一击。
而炼制这样一枚护身符，需要消耗她三年的修为。
闻小七十岁那年，终于集齐了所有的师兄师姐——除了大师姐纪叙昭，他还没见到六师兄谢时明。
谢时明是师门中最小的，在闻小七入门之前。
他比闻小七大八岁，今年十八，已经是筑基巅峰的修士。他常年在外游历，说是“要看看这个世界的每一寸土地”。
闻小十岁生日那天，谢时明回来了。
他回来的时候骑着一条筑基期的飞蟒，身上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锦袍，腰间挂着一串叮叮当当的铃铛，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写着“不正经”三个字。
“我听说师父收了个关门弟子！”谢时明从飞蟒上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闻小七面前，“就是你？小不点？”
闻小七仰头看他，觉得这个人好吵。
“我叫闻小七。”他说。
“我知道我知道！”谢时明蹲下来，捏了捏闻小七的脸，“我是你六师兄谢时明，以后有人欺负你就报我的名字——虽然大概率没什么用。”
闻小七：“……”
他觉得这个六师兄可能不太靠谱。
谢时明给闻小七带了一面小镜子，说是“照妖镜”，能照出妖兽的原形。闻小七接过镜子，对着自己照了照。
镜子里映出他的脸。
十岁的少年，眉眼清秀，眼睛很黑很深，黑到像要把光都吸进去。
但镜子里没有妖怪。
闻小七笑了笑，把镜子收好。
那天晚上，栖闻把七个弟子都叫到了石屋前。
云海翻涌，星河璀璨。
栖闻站在最前面，身后是六名弟子——纪叙昭、陌允执、江清樾、许知闲、迟暄景、谢时明，以及最小的、还不及他们肩膀高的闻小七。
“这是你们的小师弟。”栖闻说，“他暂时不能修炼，但他是你们的师弟。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六个人齐齐应声。
闻小七站在队伍的最末端，仰头看着自己的师兄师姐们。
大师姐纪叙昭站在最前面，月光洒在她身上，让她整个人像是在发光。她侧过头，看了闻小七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那个笑容很淡，但闻小七看到了。
他觉得自己的心漏跳了一拍。
十岁的闻小七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他只是觉得，大师姐真好看。
比天上的星星还好看。
而他不知道的是，从这一刻起，他心里就住进了一个人。
这个人，会让他笑，会让他哭，会让他痛，会让他做出一个改变一切的决定。
这些都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的闻小七，只是一个十岁的、还不能修炼的小少年，站在天穹山脉的顶峰，站在满天星光之下，站在他的师门中间。
他觉得自己很幸运。
他不知道的是，命运从来不会让任何人一直幸运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师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