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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栖闻 卿澜的死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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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澜的死在卿家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不,不是“不小”。是轩然大波。
消息传开的那一夜,卿家府邸灯火通明,族中长老连夜聚到了议事厅。有人叹息,有人沉默,也有人眼底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卿澜是家主嫡长女,是卿家百年来最耀眼的天才,她死了,留下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而孩子的父亲,没有人知道是谁。
“查!那个男人是谁?害死了大小姐,不能就这么算了!”一位脾气火爆的长老拍着桌子。
家主卿伯渊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他的面容在烛光下显得异常苍老,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他当然知道那个男人是谁——一个不该出现在卿澜生命里的人,一个已经死了的人。但他不能说。那是卿澜用命守住的秘密。
“家主,那孩子……”管家小心翼翼地开口。
卿伯渊闭上眼睛,良久,说出两个字:“留着。”
那是澜儿的孩子。不管父亲是谁,不管将来如何,那是她的骨血。
但这句话说完不到一个时辰,那个孩子就被别人带走了。
卿家的老管家站在产房外,怀中抱着刚刚包裹好的婴儿,面色复杂。他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说实话,这孩子长得并不像夫人,也不像任何卿家人。那双眼睛太黑了,黑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心底发寒。
他不止一次想过,如果夫人没有怀这个孩子,如果夫人没有执意生下他,如果——
但没有如果。
夜风忽然停了。
老管家打了个寒颤,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本能的警觉。他在这座宅子里待了六十多年,什么样的高手没见过?但此刻,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不,有什么人——出现在了他身后。不是脚步声,不是气息,而是一种“存在感”的突然降临,像是虚空之中凭空多出了一块石头。
“把孩子给我。”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苍老,平静,不容置疑。
老管家猛地转身,看到一个白发老者不知何时出现在院中。月色如水,老者身着素白道袍,衣袂无风自动,面容清瘦如古松,一双眼睛如古井般幽深不见底。最诡异的是,老管家明明看着他站在那里,却觉得那人随时会消散在月光里,像是一场幻觉。
他浑身的汗毛竖了起来。
他没有感知到任何灵力波动,没有察觉到任何气息,但正是这种“什么都没有”才是最可怕的。这个老者站在那里,就像一块石头、一棵树、一阵风一样自然,自然到他几乎要怀疑自己的眼睛——人怎么能“自然”到这种程度?连呼吸都和夜风融为一体,连心跳都仿佛契合了天地的脉动。
“您……您是……”老管家的声音发颤。
“栖闻。”
两个字落下来,像两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
老管家的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栖闻。
这个名字在邮州修真界,甚至在整个诸天万界,都有着沉甸甸的分量。化神巅峰修士,渡劫之下第一人,活了三千年——不,据说已经活了八千年——的老怪物。此人独来独往,不收弟子,不入宗门,是修真界公认的最难惹的人物之一。有传言说,他曾经以一己之力镇压过三个元婴期妖兽的围攻;也有传言说,他与上界的仙人有过往来。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怎么会出现在卿家?怎么会来要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老管家的大脑一片空白,手却已经不自觉地松开了。不是他想松,而是那个老者的目光落在他手臂上时,他的肌肉就像失去了所有力气,完全不听使唤。
栖闻伸手将婴儿接了过去。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抱着什么易碎的东西,但他的表情却平静得像在接一件货物。那张清瘦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世间万物都不值得他多看一眼——但当他低下头,看向怀中的婴儿时,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婴儿在他怀中睁开了眼睛。
那双黑到极致的眼睛对上栖闻的视线,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一面镜子,映出栖闻的面容。这个出生不到一个时辰的孩子,既不害怕一个陌生人的怀抱,也不哭闹着要找母亲——他甚至没有流一滴眼泪。
他只是看着栖闻。
看着。
栖闻活了八千年,见过太多太多。他见过刚出生的灵兽幼崽浑身带闪电,见过转世仙人落地时天降祥瑞,见过魔种投胎时百鬼夜哭。但他从没见过一个婴儿用这样的眼神看人。
那不是婴儿该有的眼神。
不是纯真,不是懵懂,不是好奇。而是——空。一种绝对的空。像是什么都没有,又像是什么都有,只是不在这个世界。
栖闻看了这个孩子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甚至包括议事厅里那些正在争吵的长老们,那一刻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仿佛有什么力量将他们的声音扼在了喉咙里。
“你的母亲用命换你活下来,所以你不能死。”栖闻说,“你不仅不能死,你还得活得比谁都好。这是我欠你母亲的,也是你欠你母亲的。”
婴儿当然听不懂。
但那双黑色的眼睛眨了一下,像是回应。
栖闻不再多言。他抱着婴儿,转过身,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看向老管家,说了最后一句话——也是让卿家所有人记了整整一辈子的一句话:
“告诉你们家主,这个孩子,我带走了。他会是我的第七个弟子,也是最后一个。”
老管家张了张嘴,想说“这是我们卿家的血脉”,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细节——栖闻说的是“第七个弟子”。这个人从来不收弟子,怎么突然有了六个?还收第七个?但他来不及细想,因为栖闻已经迈出了一步。
只是一步。
那一步落下之前,他还在院中。一步落下之后,他和怀中的婴儿就消失在了夜色里,像是融入了月光,又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
老管家站在原地,呆愣了很久。夜风重新吹了起来,吹得他衣角翻飞,吹得他老泪纵横。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怀抱,忽然觉得那个孩子留下的温度还在,但那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散去,像夫人临终前最后的呼吸。
卿家留不住那个孩子。
他从出生起就不属于这里。
栖闻的洞府在天穹山脉的最高峰,云深不知处。
说是洞府,其实是一座简陋到极致的石屋。石屋不大,一厅一室,厅中只有一个破旧的蒲团,室中只有一张光秃秃的石床。没有阵法,没有禁制,没有任何防护手段——甚至连门都没有,只有一面敞开的石窗,终年灌着山顶的寒风。
因为不需要。
栖闻本人就是最强的防护。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座大阵,任何生灵踏入天穹山脉百里之内,都会感受到那股铺天盖地的威压——不是刻意释放,而是化神巅峰修士与天地共鸣时自然散发的气息。强大到让元婴期的妖兽都不敢靠近,强大到让方圆千里的修真者都知道:这座山,有主。
但现在,这个“最强防护”正手忙脚乱地对付一个婴儿。
他将婴儿放在石床上,转身去找东西——他记得自己好像存过一些灵兽的乳浆,但翻遍了洞府的角角落落,只找到了几坛千年陈酿和一堆风干的灵药。他站在石室中央,手里拿着一株万年灵芝,看了看婴儿,又看了看灵芝,陷入了沉思。
婴儿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皱了皱鼻子,发出不满的哼唧声。
栖闻面无表情地放下灵芝,转身走出了洞府。
半个时辰后,他回来了,手里多了一头刚产崽的灵鹿——整头扛回来的。灵鹿在他肩上瑟瑟发抖,化神巅峰的威压让它连逃跑的念头都不敢有。
栖闻把灵鹿放在石室角落,又沉默了。
他忘了准备装奶的容器。
于是他又出去了一趟,这次带回来的是一个玉瓶——从山下一个小门派“借”的,当然,他留了一块价值十倍于玉瓶的灵石作为交换。那个小门派的掌门第二天早上发现自家最好的法器玉瓶不见了,只看到桌上一块上品灵石,吓得差点以为是哪位前辈在考验他。
折腾了大半夜,婴儿终于喝上了灵鹿乳。
栖闻坐在蒲团上,看着那个小东西抱着玉瓶的边沿嘬得满脸都是,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他活了八千年,杀过化神期的妖兽,闯过失落的上古秘境,与天劫对峙过三天三夜。但此刻,他觉得那些加起来都没有喂一个婴儿喝奶难。
婴儿喝饱了,打了个奶嗝,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栖闻盯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了很久,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答应了卿澜会收这个孩子为徒,但怎么教、教什么,他还没想好。这个孩子的体质太过特殊,不是灵根的问题——他甚至不确定这个孩子有没有灵根——而是更深层的问题。
他的灵魂。
栖闻活了八千年,见过转世仙人,见过神魔后裔,见过天生道体、混沌灵根、五行俱全的各种天才妖孽。但从未见过这样的灵魂。那个婴儿的体内没有任何灵力波动,但灵魂深处却有一片虚无——不是缺少灵力,不是灵根残缺,而是某种本质上的“空”。就像一面镜子,正面映照着这个世界,背面却是无尽的虚空。
那种“空”,让栖闻想到了传说中的东西。
“无”。
传说中,宇宙由“无”而生,“有”从“无”中来。万物之始,不过是一片虚无。而那片虚无,据说有意识。据说它是诸天万界最古老、最强大的存在,是一切规则的原点,也是一切终结的归宿。
据说。
栖闻睁开眼睛,看向石床上安静睡着的婴儿。月光从石窗漏进来,落在婴儿脸上,让那张小脸显得格外苍白。他呼吸均匀,睫毛微颤,偶尔咂咂嘴,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婴儿。
“你不会是那个东西吧?”栖闻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不可能。那个东西如果真的存在,不可能以这种形式降临。太脆弱了,太……有限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但如果你真的是……”
他没有说完。
因为那个可能性太大,大到连他都觉得荒谬。化神巅峰又如何?渡劫之下第一人又如何?在面对“无”这个概念时,他和山下那只瑟瑟发抖的灵鹿没有本质区别。
石床上的婴儿翻了个身,嘬了嘬手指,发出细小的哼唧声。栖闻看着这一幕,嘴角终于微微牵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接近了。
不管这个孩子是什么,现在他只是一个需要人照顾的婴儿。
一个刚没了娘的、被一个不会带孩子的老头子收养的、连灵根都不知道有没有的、普通的——不,不普通。栖闻收回了那个词。
这个孩子永远不会普通。
栖闻站起身来,走到石床边,低头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还不知道这个孩子的名字。卿澜生他之前一定取过名字,但没有人告诉他。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先将这个孩子养大,等他能够修行了,再正式收徒。在那之前,这个孩子需要一个名字——不是那个属于卿家的、承载着一个母亲期望的名字,而是一个属于这里的、暂时的、卑微的名字。
他想起自己的道号:栖闻。闻,听闻,见闻,闻道。
“从今天起,你暂时不叫那个名字。”栖闻低头,对熟睡的婴儿说,“你跟着我,叫闻小七。”
闻小七。
闻,是他的姓。小七,是他的排行。这个排行不是随意的——他确实有六个弟子,只是那些弟子大多在外游历,不在山中。大弟子纪叙昭,天资绝世,如今正在北境历练;二弟子允执,杀伐果断,在南疆与妖兽厮杀;三弟子江清樾,温润如玉,在东海之滨研习阵法;四弟子许知闲……算了,不提也罢。加上那些常年不归的,正好六人。
闻小七是第七个。
也是最后一个。
这个孩子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不属于卿家。他是栖闻的弟子,是“闻”字辈的第七人。至于那个属于卿家的名字——栖闻还不知道它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个名字太重了,重到这个婴儿现在还背不动。
“等你长大了,等你配得上那个名字的时候,你再自己决定要不要用。”栖闻说,“在那之前,你就只是闻小七。我的小弟子,闻小七。”
婴儿在睡梦中咂了咂嘴。
像是对这个名字没有什么意见。
栖闻看着他的样子,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的笑容。很淡,很真,像一缕被风吹散的烟。
“小七。”他轻声唤道,像是在练习这个新名字,“小七。”
窗外的云海翻涌,月光从云隙中漏下来,落在石屋里,落在蒲团上,落在石床上,落在那个小小的婴儿身上。天穹山脉的最高峰,万籁俱寂,只有风声和婴儿轻微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这是一个开始。
闻小七的故事,从这里开始。
而卿言的故事,还很远,很远。
远处,卿家的灯火还亮着。议事厅里的争吵声已经平息,家主卿伯渊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厅里,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茶。他没有喝,只是看着茶面上映出的烛光,一言不发。
他失去了女儿,又失去了外孙。
但他知道,那个孩子跟着栖闻,比留在卿家好一万倍。
他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无声无息。
“澜儿……”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见,“你的孩子……会好好的。”
窗外,天快亮了。
而天穹山脉的最高峰上,栖闻正坐在蒲团上,闭上眼睛,开始入定。他的神识笼罩着整座山峰,笼罩着那间简陋的石屋,笼罩着石床上那个小小的生命。
这是他八千年漫长岁月中,第一次用神识守护一个人。
不,一个婴儿。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婴儿——不,闻小七——将在他的守护下度过十五年平静的时光。十五年里,他会学会说话、走路、认字、读图鉴,他会学会师门里的每一个人,他会学会——喜欢一个人。
而那,才是这个故事的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