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松林地(一) 进墓园 ...
-
得益于城市发达的排水系统,让它在七日暴雨里安然无恙,守墓人又可以在夜间巡逻时欣赏天边那些可爱的流星。
下午,地上半干,天空万里无云,初霁的太阳似乎总是比平常的要更耀眼一些,阳光照在大门的银锁上,晃得人眼睛疼。
守墓人姓宋,来这儿守墓之前,是个飞梭车司机。
老宋掐灭手中的烟,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5:59
三秒后,老宋卡点出了值班室的门。城市傍水而生,天无三日晴,居住在这里的人早已习惯出门随身带伞,对老墓园这块水中陆洲,他还得带个防水手电筒。
比起别处,黑暗似乎更长时间地眷顾此地,除去正午天晴时候,它的天空总是被一层灰雾掩埋,只看得见远处航行的飞梭划过夜空,那道明亮的拖尾就是这里唯一的颜色。
他照常锁好值班室的门,听见一声“嗒嗒”,转头一看,大门外站了两个人,其中一个冲他招了招手。
“守墓人先生,”这人一身笔挺的西装,面料看上去价格不菲,手里拿了把黑伞,那声“嗒嗒”是他曲起手指扣了扣铁制的大门发出的声音,“方便开一下门吗?”
先生。老宋生平第一次被称为先生,心情愉悦,道:“来了。”
他一边开锁一边问:“两位这么晚来这祭奠?”
“不是。”这人刚刚说完,大门打开,一张封皮为蓝色的证件怼到他面前,一张照片,姓名那栏,写着“林程朝”三个字。
他们是段闻遇和林程朝两人。
老宋这才看到另一位,身量较刚才那位矮了一些,脸上稚气未脱,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但明显眉间和行事风格的戾气更重。
林程朝一点儿都不想在这个地方花时间,公事公办道:“我们是拉沃尔联盟分局成员,来调查松林地墓园孟上校之墓失窃一事,这是证件。带路吧,老人家。”
老宋:“……”什么老人家?他才一百三十岁。
有联盟公章在,他不好发火,只是他虽然一百三了,脑子却没坏,他明明记得,拉沃尔公安局的证件封皮都是红色的。
想到这,他步子一顿。
“怎么了,守墓人先生?”段闻遇道,“有什么东西忘拿了吗?”
老宋反应过来,连连点头,道:“哎是是是,瞧我这记性,长官等一下哈。”
他进去关上门,摸了一把小刀,想了想,带上了窗台上的一包烟和一个打火机。
老墓园占地很大,几乎是一整块陆洲,老宋在前面走,林程朝则跟在段闻遇身后。
“这里就您一个人吗?”段闻遇问。
“可不是。”老宋道。
他心里欣慰地想,还是这个年轻人说话好听。
“我来以前还空了好久,都没人愿意来,以往清明还是有那么一两个人的,现在一个也没了。”
“因为闹鬼?”
老宋摇摇头,“那倒不是,坟地嘛,哪里不传出点闹鬼的事了?”
“不过这里原来还不叫老墓园,叫松林地,是大家都叫它老,才渐渐没了本名,闹鬼的事哪都有,但是这儿。”
他故意压低了声音,“是真死过人的。”
这个段闻遇有点印象。十几年前一个清明节,有人失踪在老墓园里,两天后才找到,人挂在篱笆上,胸口贯穿。法医鉴伤后发现心脏完整,肺被扎破了。人是活生生在窒息里痛死的。
此后老墓园越发惨淡,许多员工辞职,留下了空荡荡的值班室。
段闻遇没什么情绪道:“有点印象。”
老宋觉得他有些怪,但他立刻又恢复了笑容,放轻了声音,问道:“您不怕吗?”
老宋笑呵呵道:“怕什么啊,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我就是前半生忙习惯了,老了也闲不下来。”
“作为过来人,我提醒一句,你们这些年轻人,从事这么危险的工作,要记得跟家里人报备,不然出一趟任务留亲人在家干着急,也不好是不是?”
段·年·闻·轻·遇·人点头,“确实不好。”
老宋满意点头,转头见另一个人满脸不耐烦地踢开脚边的石子,叹道:“现在的年轻人啊,心浮气躁,不懂尊老,家里长辈教不转么?”
这番话指向明确,堪比在一群小鸡崽里找大象。
林程朝路上被段闻遇噎了好几次,正憋着一肚子气,听到这话,他停下踢石子的脚,幽幽道:“我是孤儿。”
老宋:“……”
林程朝瞥了一眼段闻遇。
要说长辈,他就这一个老师。
“是这儿吗?好像到了。”段闻遇转了话题。
老宋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心情,却在转头时,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只见先前不翼而飞的篱笆,现在又回来了,摆在原先的位置,好像不曾被人动过一样。
“这这这……”老宋惊骇得说不出话。
看他样子,林程朝问:“篱笆有问题?”
老宋从怔愕中回神,下意识道:“失窃那天晚上,这篱笆也不见了。”
现在居然又回来了。
它全长几百米,把老墓园一分为二,这么个庞然大物,又是莫名消失,又是失而复得,偏偏还没留下任何痕迹,怎么可能?
段闻遇走上前,指尖在上面抹了一下。
这篱笆非常老旧,和墓园相比小不了几百岁,上面长满了黑绿色的苔藓,触感湿润,有些软,更多的是凉。
他抬手在鼻尖嗅了嗅,只有一股腐烂的木头味。
在大门处还好,越往里天色越黑,温度逐渐降低,似乎总有一阵阴风跟着他们,风一吹,老宋起了浑身的鸡皮疙瘩,他打开电筒,觉得喉咙有些痒。
“失窃的地方在里面,这边有入口。”
说是入口,其实只是断了一截的空,宽度够两个人并肩过去,他们一个一个过,段闻遇留在最后。
“咔擦”一声,老宋抖了一抖。
饶是胆子再大,亲眼看见几百米的篱笆悄无声息消失又出现,也得被弄得疑神疑鬼。
他环顾四周,咽了咽口水,说道:“什么声音?”
“不好意思,”段闻遇道:“是我踩到了东西。”笑容略带歉意。
林程朝问:“什么东西?”
“一块木板,似乎和篱笆是同种材料。”段闻遇低头看了一眼,将刚刚擦过手指的手帕对折叠好,放进衣兜里。
西装的衣兜不算大,于是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深处冰凉的银戒,微微一顿。
“或者说,它就是篱笆上的。”林程朝补充。
段闻遇没有否认。
一个小插曲。过了入口,林程朝走在他身后,落后半步,这是他每次和段闻遇一道走的习惯,或许他自己都没发现。
沿着老墓园外墙,后门轮廓逐渐清晰。
它比起墓园正门更为高大,也更旧,和这里的风格一致,其正对着的,就是被偷了东西的孟上校之墓。
林程朝粗略一看——根本不用看,报道里盗贼留下的话嚣张地用全息屏映在大理石墓碑上,映在“孟长野”三个字旁边:
去死。
“铛——铛——“”
看清字的一瞬间,几声沉闷的钟声炸响在耳边。老宋是个普通人,这一声差点把他的耳膜震碎。
他痛苦地弯腰捂住双耳,手电筒掉落在地,但这声音像是从内到外传播的,捂耳朵根本没用,他快要疼晕过去,迷迷糊糊间,似乎看到天边渐亮。
林程朝只感到有些晕眩,不过它似乎也知道钟声对他没什么用,所以只是把他定在原地,眼前漆黑。
钟声仍然在响,它对两人并不客气,却对段闻遇温柔至极。
段闻遇听到的钟声不是炸在耳边,而仿佛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穿过琼楼玉宇,亭台水榭,只为了给他带来一场美梦。
很久——在世间还不存在联盟,不存在科技,也不存在“天空”的时候,人类全都居住在一个星球上,甚至那时他们还看不到“星球”,也看不到远在大洋彼岸的其他同类。
那是一个用马车丈量土地,用双眼触碰天空的时代。宫殿之上,天子独揽皇权;天子之下,人分三六九等,百姓与官僚之间横跨着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
——是段闻遇作为国师的一百年。
人的大脑有限,记住太过多除了让自己发疯没有任何作用。
何况这时候的他只能“听”,不能“看”。
若是有旁人在此,定会惊奇看见:这三个人突然间原地消失了。
而若是在到这之前,这个人胆子再大些,没有洁癖,捡起那块木板,他又会发现木板朝地那面,被人用手指抹开厚重的苔藓,写了四个字:
禁止入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