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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赃物 一千年前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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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
段闻遇回到他的古董店,将门上的牌子翻转:营业中……
这店离咖啡馆不远,只是位置更偏,人流量稀少。他进了店,将雨伞靠门搁着,手伸进衣兜准备掏他的丝巾擦手,却摸到了一个不属于他兜里的东西。
他摸出丝巾,擦净手指,开了灯。
这店小,装潢一览无余,四个木架子就占尽了除前台以外的地方,上面挤着铜钱,纸钱,石埙,玉佩等等,更甚之,符咒,符旗,桃木剑,像个古代的杂货店。
光线不算亮,配上复古式的装修,也挺有一回事。
穿过后门,是个小小的四方院,檐角挂一风铃,铃身正滴水,中央栽了一棵梅树,这时节不开花,但长势仍然很好,也都被雨洗过了一遍。
在AI智能盛行的新历年,这样几乎不含科技的风格,贫民窟也少见。
段闻遇进里屋换下了身上正式的西装,犹豫一瞬,还是把那东西拿了出来。
是一枚窄细的银戒,边缘有细微的凹凸。它被捏在葱白的指尖,碎光细闪,花纹款式极老,放现在几乎没人认得。
要说是什么时候的流行款,大概……一千年前?
那很吓人了。
不过既然是从一千年以前的人的坟里刨出来的,就也正常。
这是盗贼的赃物。
现在却在他手上。
“兹——欢迎……兹——光临。”
短路一样的机械女声唤回他发散的思绪,他把戒指随手扔进他现在穿的衣服的兜里,穿过后门,回到店中。
一身深色便装的青年靠着柜台,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台面,“嗒,嗒”,像屋外才停没多久的雨声。
段闻遇进门的脚一顿,又很快回过神,面带笑容,那点停顿微不可察。
走近了,他道:“长官,晨安。”
青年拧了一下眉,一张脸上稚气未脱,从动作和气质上看,却已经是个大人,十分违和。他嗤笑一声,道:“我可担不起你这一声‘长官’。”
说完,他神色微变,凑近段闻遇,嗅了嗅鼻子,问道:“你出去了?”
段闻遇低头道:“长官,您这样有些可爱。”
青年:“……”平生最恨有人说他可爱,你高你了不起。
“问你话,如实回答。”
段闻遇没急着回他,走到柜台后,摆出一些东西——这是他营业前的准备。
他似乎有些无奈,说道:“长官,您知道我每天早晨都会去广场边的咖啡馆坐一坐。”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青年神色冷峻,道:“你去老墓园了。”
语气肯定。
段闻遇顿了一下,叹了口气,“昨天是他的祭日。按联盟律法,我是他的家属,不能去吗?”
青年面无表情,“按联盟的记录,你已经死了一千年了。”
段闻遇停下手里的动作,“啊”了一声,“好像是。”
青年:“……”
他忍无可忍,咬牙切齿道:“何况你已经几百年没去过那里了,偏生今年一去,墓园里他的墓就失窃了,巧合么?我可不信。”
“你从那里拿了什么?段闻遇。”
段闻遇笑了一声,青年死死盯着他,仿佛这样,就可以从这个人身上洞察到什么,可他忘了,这个人是段闻遇。
“你不该直呼我的名字。”
段闻遇擦净手里的铜镜,摆放好,镜中模模糊糊倒映出他的身形,他敛了敛嘴角的笑,道:“林程朝,联盟给予你监督我的权力,但这不代表我需要告诉你我的行踪,我是你的老师,不是你审讯的那些犯人。”
“……”林程朝别过脸咬了下后槽牙,吐出一口气,“是学生不敬……”
“你想知道我干了什么。”段闻遇抬头,脸上恢复了一贯温和的笑,就像一位真正的老师,正在安慰他不小心犯了错的学生。
林程朝在别人眼里是B1执行官,行事果断,脾气暴戾,偏偏在段闻遇面前,就好像还是那个永远长不大的学生一样。
他以为老师要给点提示,结果段闻遇双手插兜,笑得像个奸商,扔了三个字:“自己查。”
林程朝:“……”拳头硬了。
外表毫无破绽,段闻遇插在兜里的手里却捏着那枚银戒,指腹摩挲着上面的花纹。
段闻遇看向店门。
林程朝跟着看过去,不一会儿,那机械女声又响了。
“兹——欢迎……光临兹——”断断续续,听得人牙疼。
店门缓缓关上,进来的是个娃娃脸男生,肩上背着包。
他一进门,就见不亮的灯光上,两个人同时盯着他,不禁咽了咽口水,下意识看向其中更温和一些的人,结结巴巴道:“你、你好,这里能看东西吗?就是看看它是多久以前的东西的那种。”
段闻遇道:“当然可以,免费,请把你要看的东西放到柜台上。”
林程朝退到一边,把位置让出来。
娃娃脸放下书包,:“都、都在里面。”
他拉开拉链,一个一个拿出来,再小心翼翼摆到柜台上。
段闻遇微笑看着他的动作,同时不动声色地打量他。
这是个浅色天然卷,打湿的碎发贴在额前,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上落了星星点点的雨珠,红色外套松松垮垮,动作间夹杂着外面的潮湿气,胸口明显起伏,脸色有些发白。
他来得很匆忙。
段闻遇打开了柜台上的小灯。
林程朝在一旁看着,不自觉眨眼的频率慢了下来。
从旧历到新历的改变,经历了十年的血与泪,史书上将它称为“一切的终结与起始”。
战争摧毁了人类辛苦建造的科技,而人类从废墟上重生。
娃娃脸绝对想不到,面前这个温和,绅士的古董店老板,是一千年前那场战争里唯一幸存的长生者,也是他保留了新历史上第一颗种子,文明才得以延续。
他在史书里,被称为“S先生”。
现在,他叫作段老板。
段闻遇表面温和、亲近,待人接物,处事为人,一举一动都挑不出毛病,无论外貌,还是物质上也堪称完美,好到不真实。
大概只有在面对这些古董玩意儿的时候,他能落到实处。
以及和那个人待在一起时,会稍微有点“活人气”。
林程朝愤愤地想。
娃娃脸扣着自己的手背,紧张地看着柜台上的东西。它们多是些酒杯,酒盏之类的杯具,外表呈黄铜色,唯一特别的,是一个口风琴。
经历时间冲刷,勉强能看出来它原本是银色,上方有个圆形的图案,但不是正圆,位置也卡在一个中央又不是正中央的地方,似乎图形并不完整。
段闻遇手里拿着口风琴,指腹抚摸过那快图案,像是怀念的样子。半晌,他问:“这个口风琴是什么来历?”
娃娃脸战战兢兢:“我,我祖上传、传下来的,这些都是。”
“别紧张,小朋友。只是例行问一问,毕竟联盟律法对我们这一行管控颇为严格,我也不想因为几个小物件惹上麻烦。”段闻遇安抚道。
他的声音似乎有一种特别的魔力,让人忍不住去听,去做。娃娃脸深吸几口气,略微松了一下绷紧的后背。
段闻遇又道:“冒昧问一句,你的姓氏为?”
一句简单的话,娃娃脸刚放松一些的后背却瞬间又绷直了,两只腿不自觉往后退,然而刚退几步,后背撞上什么东西,他转头一望,青年居高临下,明明看着年纪比他大不了多少,眉目间却压迫十足。
“是我唐突了,抱歉。”段闻遇道。
娃娃脸的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还是回到了柜台前,只是这一回,扣手背的手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段闻遇安抚地朝他微笑,抬起一只手,拿着那个口风琴,递给他:“一共七件东西,几样杯具时间跨度大,最远有九百年左右,最近是三百年。”
“口风琴……”他顿了一下,说道:“大约有一千二百年了。”
林程朝挑了一下眉。
娃娃脸似乎对口风琴的留存时间很惊讶,但没有多问,只是道了声谢,就要收东西离开。
直到他拉上拉链,正要拎起来,一只温凉的手轻轻按住他的动作,手指落在他的手背上。
抬头一看,对上段闻遇的眼睛,里面一闪而过的,似乎是某种好笑又可怜的情绪?
“小朋友,你确定要我看的东西都拿出来了?”他问。
娃娃脸点点头:“对、对啊。”
段闻遇收回手,说道:“那大概是我看错了。”
他指了指背包右侧的口袋,网状,只有底部是实的,“里面有东西在闪。”
娃娃脸狐疑地伸手去摸,脸色骤然一变,拿出来一瞧,是一枚款式陌生的银戒。
林程朝的脸色也在看到银戒时骤然变了,他不是个耐性子,直接上前问他:“戒指哪来的?”
娃娃脸本来就怕他,这会儿他脸色更不好看,给人吓懵了:“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别问我了,我怎么知道它哪来的!”
他几乎是哭着抓起书包,同时把银戒甩在柜台上,然后落荒而逃。
林程朝:“……”谁知道反应这么大。
段闻遇及时接住了差点滑落的银戒,顺便抬手拦了一下想追出去的叛逆学生,叹了口气:“你把人吓跑了。”
林程朝:“所以?”
段闻遇惋惜道:“我失去了一个潜在的长期客户。”
林程朝翻了个白眼:“他看上去学都没上完,一个学生手里拿这么多旧东西,你不怀疑?”
“还是,口风琴是你你故意说错的?我都能看出来它可不止一千二百年左右。”
“你说的对,”段闻遇一脸欣慰道:“它有两千八百年了。”
林程朝:“……”这个人到底在干嘛。
“戒指呢?我看出来了,是那个失窃的‘脏物’吧。”他勾起嘴角,觉得自己终于看破了眼前的人,“你放的?那你也太小瞧我了。”
孟长野的坟冢失窃后,他专门去找了档案里孟长野的陪葬品清单,在一众执行官的长篇大论里,这位上校格外突出,就写了两样东西:
一套茶具,和一对银戒。
他花了点时间,记下了上面的花纹。
段闻遇看了他一眼,从兜里摸出另一枚银戒,在林程朝逐渐变色的表情中,两枚戒指“咔嗒”一声,正好重叠在一起,其上的凹槽和凸起完美吻合,镶嵌进彼此。
他说:“那可能长官要失望了。”
“因为我也不知道是谁把这枚一千年前的戒指翻得这么新,塞进了我的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