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上山 虹 ...
-
虹船之上,师兄弟二人端坐在船头,凌月趴在船尾,俯身看着大地。
地面离得越来越远,直至所有的景物都被云覆盖后,凌月还舍不得收回自己的眼睛。
南域江河纵横,群山密布。
前世她回来时,于云层之上眺望,地面几乎是延绵无尽的绿和四横八岔的水色。
现在绿色褪去,地面只剩一片枯黄和黑色。
曾经仅存于记忆中的旱灾以一种奇妙的方式呈现在了自己的眼前,跳脱凡人的身份再去看这场浩劫,轻易便能看出来,这不仅是一场天灾。
路过一片水域时,姜淮心中似有所感,睁开眼看向被云层包裹的地面:“连鹭湖都干涸了。”
鹭湖所属南域东洲,毗邻东昆仑,三面环绕冰山,湖水深不见底,其岸曲折广阔,吸引了很多凡人前来居住。
“鹭湖源自东昆仑的高山冰雪融水,如果连这里都干涸了,想来连东昆仑也会有所影响。”
一旁的叶悬舟神色严肃,南域大河皆出自昆仑,眼下水域干涸,或许是昆仑出了问题……
“悬舟师弟。”
叶悬舟回神,看见师兄面上神情复杂,掺杂了几丝顾虑。
他心中微微一动,从记事起,就没见过师兄这样。
无情道剑修,意志坚定,杀伐果决,从不为外物所困,师兄更是其中佼佼者。
“虹船交给你,带着这个孩子回去吧。”
“是。”
叶悬舟应下,他如今修为才堪堪筑基大圆满,远不到可以御剑飞行的境界,只能借用外物,催动灵气……
到了鹭湖,体内的灵气恰好能够支撑一路回到宗门内。
只是不知道,师兄究竟要做什么?
叶悬舟心中浮起了一丝莫名的恐慌。
姜淮将手中的佩剑丢给身后偷听的孩子,随即便切断了自身和虹船的联系,纵身一跃,消失在云间。
凌月则是一脸错愕地看着被主人丢入自己怀中的剑。
剑修的剑向来珍贵,修仙界中更是有着认剑不认人的传统。
姜淮是一名高阶修士,按照常理来说,高阶修士所用的剑更不可能是凡品,然而他丢给凌月的却是一把竹剑。
竹剑形制普通,没有配饰,剑身上斑驳密布,看着颇有年岁,像是孩童练习时所用的竹剑。
“或许他对我并没有太大的恶意。”凌月在心中松了一口气。
虹船之上,少年依旧保持着端坐的姿势,默默催动自己全身的灵力,控制着虹船极速往前飞去。
过了鹭湖后,地面的景色又变了一副模样。
满是荒芜、生机断绝的大地被白色覆盖,一片又一片隆起的山脉中,群峰耸立,直入云霄,每座山峰皆覆盖着一层终年不化的冰雪。
其中有几座山峰的山体格外的凌厉、陡峭,如同被斧劈了一般。
叶悬舟默默控制着虹船,躲过了一座又一座直插云霄的山峰,最后在一片湖泊前停下。
湖水呈蓝绿色,水质清澈透底,阳光照耀之下,连上空的云层也隐隐透露出一抹蓝绿。
湖泊周围还立着几间茅草屋,屋檐上挂满了冰棱,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看上去像是很久没有人居住了。
几乎是虹船落地的瞬间,便有一股磅礴的寒气呼啸而来,空气似乎都要被冻结了。
低阶修士还没有御物飞行的能力,只能依靠像虹船这种载人的器物,这些法器都会有类似屏障的灵力层,可以保护船上的主人不受风吹雨蚀。
现在主人将虹船收了起来,那道肉眼难辨的灵力屏障自然也随之消失了。
凌月的身上只穿着一件夏日里常穿的裙子,长裙堪堪覆过小腿,脚上踩着一双草鞋,浑身清凉透气。
在这冰天雪地里,几个呼吸间,头发、眉毛便开始覆盖上一层薄薄的冰霜,就连脸色也被冻得微微发白。
身旁的少年,此刻一副灵力枯竭的模样,正狼狈弯腰,双手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头上的汗水顺着额边的发丝滚落在地上。
叶悬舟将虹船收了起来,又在原地狠狠喘了两口粗气,勉强恢复了一点灵力后,这才迈开步子大步向前走去。
凌月心中闪过了一个古怪的念头,他还记得自己带着人吗?
见对方越走越远丝毫没有停留,这才强忍着沁入肺腑的寒气,抱紧了怀中的竹剑,一路小跑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远处的黑点走去。
到了近处才看见,黑点原来是一座五米高的黑色巨石,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红色的“界”字。
她心中若有所思,看来这两人出身并不简单。
远古时期宗派林立,为了争抢合适的修炼场所引起的争端和腥风血雨更是不在少数。
有大宗门在确定了自己的宗门领域后便立下了第一块界石,石上刻着守护宗门的阵法,石头的正面则密密麻麻记满了来犯者的名字,杀意赫赫,以示警告。
这一举动当即被世人效仿,各宗门互相以界石为域,自此有关领域的争夺倒是日渐减少了。
凌月曾在另一界中见过一块残缺的界碑,上面曾经清晰的红色纹路早就被风雨侵蚀,磨去了印记,无法分辨,所要守护的宗门也早已消失在无尽岁月中。
然而,留在界碑上的杀意却像一把残剑直指苍穹,在历经万世后,依旧令人胆寒。
可面前的这块界石却通体漆黑圆润,质朴无华且毫无杀意,似乎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界石旁插着一柄巨剑,一个粗布麻衣的老者闭着眼靠坐在剑身上,不知死活。
这是……守界人?
她心中暗叹了一声可惜。
自己对南域的了解并不多,一时间也无法在脑海中将这些名门正派一一对应起来,不能掌握先机。
走到界石跟前,凌月这才看清黑色巨石后居然有条由细碎青石铺就而成的小路,小路沿着虚空蜿蜒而上,隐入蓝绿色的空中。
青石路……这小路背后是天门?
不等凌月细想,周身的风雪骤停,一股暖流将僵硬的躯体和四肢包裹起来,五脏肺腑被寒气侵蚀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几分。
叶悬舟走到老者跟前,停下拱手行了个礼,这才继续向界石后的小径走去。
老头闭着眼,没有回应,似乎毫无所觉。
体内的暖意上涌,将寒气彻底祛除。凌月走到老者跟前,也学着叶悬舟的模样行了个礼,以示谢意。
没有老者的庇护,光是这冰天雪地的寒气就够她喝一壶的了。
踏上小径后,周围漫天的冰雪瞬间消失,入目尽是青绿。
从远处望去,重重叠叠的山头此起彼伏,每座山都是绿的,但绿得不一样,浅黄、浅绿、深绿在眼前摊开。
迎面陡峭的高山之巅,一缕一缕的白云飞过。
近处有不知名的灵兽在丛林中一闪而过,还有胆子大点的就站在远处偷偷看着凭空出现的人。
“小孩,上山的路可不是好走的。”
一道嘟囔声在凌月脑海中响起,女孩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颤,猛地回头,却见身后的界石和守界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她一脚踏出,碎青石小路变成了略带湿润、混合着树叶的泥土。
叶悬舟立在前方的一棵巨树下,清澈的目光定定地看着凌月。
“我只能带你到这里,接下来的路得你自己走。”
这是规矩,每个参加试训的人都要自己走完通天路,叶悬舟看着面前的女孩,他从没和凡人小孩打过交道,不确定对方能不能听懂自己的意思。
见女孩沉默地点点头,他也点头,转身准备离去。
“这把竹剑你要带走吗?”
叶悬舟微微侧身看着女孩递出的竹剑,眉峰微蹙,神色间难得显出了几分怔忡。
沉默寡言的少年摇了摇头,眸光流转在女孩身上,再开口时声线都低沉了几分:“这是师兄的剑,他已经给你了。”
说完,少年转身朝林中掠去,留凌月一个人在原地苦笑,剑修把自己的剑给了别人,这是什么意思?
无奈剑的主人此时并不在身边,她心中有疑惑却没人能够回答。
眼下当务之急是怎么离开这里。
守界人曾暗中告诫她“上山的路不好走”,那少年在离去时也曾提到“路”。
可这路在哪里,却是不得而知。
她在心中暗暗叫苦,早知道这少年惜字如金,就应该趁机多问两句,至少要知道去哪座山吧!
可惜等她反应过来,连对方的背影都看不见了!
前世她一直跟随师父修炼,从没加入过别的门派,对于这入门前的考核倒是了解不多。
只在秘境中偶然听同伴闲聊时提过几句。
有的门派收徒比较看重眼缘,看顺眼了就会把对方收为徒弟,不过这种门派一般是小门派,收的徒弟资质参差不齐。
大一点的门派在将选中的人带回去后,通常都会做个入门前的考核,考核不过关者自然无缘入门。
考核的方式更是五花八门,只有猜不到的,没有他们想不到的。
眼前重重叠叠的山峰,山间未知的野兽,恐怕光是找到那条所谓的上山的路,就已经够让人吃一壶的了。
少年的离去,已经有一阵子了,凌月依旧站在原地,没有轻易动弹。
山中情况复杂,稍不注意就会迷失方向,在没有十足的把握前,她不会轻举妄动。
女孩呆站在原地的画面也映在了一座黑色的殿堂的虚空中。
大殿里立着十二根黑金色的柱子,每一根柱子上都刻有不同的飞禽、走兽,并伴有奇花异草、日月星辰。
殿宇中空荡荡的,只有几人,皆看着上方一动不动的女孩。带着凌月回来的少年双膝跪在台阶下方,气氛凝结如冰。
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口了:“这个小丫头一动不动在搞什么,已经吓傻了吧!”
“姜淮看中的人就这幅模样?”
陆严一脸怒火,眼看着跪在下方的弟子仍是一副油盐不进的倔强模样,心中更气,怒哼了一声。
压在身上的重力瞬间被加重了几层,叶悬舟却一声不吭,只低头默默跪在台阶下。
“好了,既然是姜淮看中的人,那必然有他的道理。更何况,他连自己的佩剑都给了这个孩子,不管她这一次能不能通过,我们都得将她留下来。”
何长老见状连忙打了个圆场,话语间依旧不看好女孩。
“一个凡人留下来做什么?昆仑的寒气不出半年就能要了她的命。”陆严闻言咄咄不休道,“况且,门规早有规定,本门弟子不可插手凡人的事情。姜淮这次已经犯了门规,就算他是内门弟子,我身为戒律长老,待他回来后也必要严惩。”
他出身戒律堂,性格虽然暴躁,但做事时却一向依照本门规矩严格行事,对事不对人。
这一次本就是姜淮犯了戒,这句话一出,连方才试图缓和气氛的何长老也摇了摇头,不再插手。
他看向下方跪着的叶悬舟,话锋一转,问道:“悬舟,你在旁边就没有阻拦一二?”
叶悬舟是陆严的弟子,自幼遵规守矩。这次和姜淮一起下山,本来也是为了内门考核。
谁曾想,被考核的对象现在跪在这里,负责考核的人却逍遥法外了。
没等叶悬舟出声回应,陆严便怒喝了一句:“他的性格我还不了解?一回来就跪下了,这件事他必然也插手其中!”
这句话一出,原本置身事外的几人都看向了下方跪着的少年。
饶是少年再心志坚定,此刻也被逼得俯身,将头埋了下来,背后冷汗淋漓。
“弟子心有不忍,见那妇人磕得头破血流,便出手了……”
陆严:“愚蠢!”
他做事向来张弛有度,可教出来的弟子却没随了自己半分,悬舟一向遵规守矩,这次贸然出手恐怕还是为袒护姜淮。
想到这里,他心中更是失望:“以为有你在,我就会手下留情吗?”
“弟子不敢。”
何长老叹了口气,也跟着附和一句:“悬舟,此事是你错了。”
“弟子知错。”
“我问你,你出手帮了那妇人之后,她可有什么变化?”见对方一脸茫然,何长老继续问下去,“你可知道,一个肤白貌美却手无缚鸡之力的村妇,在荒年会有下场吗?”
“你帮她,只是出于同门情谊。殊不知,这也是在害她!”
叶悬舟猛地抬头,脸色惨白。
陆严冷笑了一声,铁青着脸补充道:“凡人太过脆弱,承受不住一点风波,在这种灾荒之年,一碗水犹如续命之泉。水喝完了,食物吃完了,接下来端上桌的便是这弱者了。”
“一个村妇肌肤却如此白皙,你猜会不会有人想尝尝她的味道?”
到底是自己的弟子,吓唬完对方后陆严心中也是不忍,他别开脸,朝着旁边看戏的人道:“姜淮还没联系上吗?”
“那小子切断了我给他的传讯石,此刻恐怕除了他师父没人能联系得上了。”
何长老一愣:“就算想救人也不用如此吧,难道我们还会逼着他回来不成?”
姜淮现在性格越发稳重,行事作风大家也都放在眼里,这才会将考核的任务交给他。
况且,上天有好生之德,出现这么大的事情合该有人处理。
“这小子恐怕又要去外面惹事了。”一旁负责联系的人阴阳怪气道,“破个门规又如何。”
每次惹事前就会故意断开联系,他都不知道被单方面断联多少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