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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离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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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双日凌空。
眼见空中升起了两个太阳,本就饱受饥荒折磨的凡人更是绝望,街上全是横躺着等死的人。
精瘦的小老头沉着脸打量了她一眼,就将她从继父身边带走。
“怎么会是双日凌空。”老头一边走一边叹气,盛小月就这样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后。
“你也要吃了我吗?”几个月前邻家老伯也是这样将她带走的。
这句话触碰到了老头的逆鳞,脸上的神色更阴沉了:“我不吃人。”
“那你要卖了我吗?”
“不卖。”
“......”
“你叫盛小月?这个名字太普通了,换一个吧。”
“换一个可以不吃我吗?”瘦弱的女孩一脸执拗,想要一个答案。
“你这小孩怎么一天到晚都是吃吃吃的。”精瘦的老头在大街上暴跳如雷,嚷嚷道自己又不爱吃人。
说完,他看见街上的情形,沉默了片刻,脸色稍微缓和:“就叫凌月吧,这个寓意好。”
师父失踪后,凌月查了很久的线索,只找到一枚阳刻有“神女出水图”的石块,压在无名古书的一页。
石料看上去普普通通,毫不起眼,上面的神女也只是用线条寥寥几笔勾勒而出,此外再无更多装饰。
那页古书上则记载,双日凌空意味着会有大灾降临。
传闻那一年太虚界中有旱魃出世,导致南域接连三年大旱,饿殍遍地。
炽热的阳光透过竹窗的缝隙钻进来,烤得人浑身酥疼。
耳边有幽幽的呜咽声,将凌月的思绪拉了回来。
从她醒来,妇人的啜泣声就没有停过。
凌月强忍着嘴唇撕裂的痛感:“你,别哭了。”
妇人捂着脸,将满心的酸楚咽了回去:“河里的水都快要被人喝干了,我偷偷留了些就等你醒来喝呢。”
因为饥荒,这个家断粮了几天,连水都快没得喝了。
听到妇人的话,凌月怔愣住,河水怎么会干涸?
这里地处太虚界南域,南域大河水脉皆源自昆仑,水系辽阔无比,她在另一界都有所耳闻,一场小小的旱灾绝不至于动摇南域。
可惜,前世她被师父带走后,再回到这里已经是几十年后了,对于这场旱灾的记忆也仅剩下一点。
“好看吗?”妇人手持铜镜,轻轻晃了两下。镜中的女孩身形瘦弱,脸颊凹陷,一双眼眸如死水般沉寂。
女孩的嘴唇、腮上涂抹着厚厚的胭脂,这些脂粉是妇人第一次出嫁时母亲给自己准备的,现在她把这些脂粉涂在了女孩的脸上。
妇人一边涂抹着胭脂一边絮叨。
“城里张大善人家要婢女,你阿爹答应我了,说让你先过去学着点,等过两年日子好了我们再把你接回来。”
凌月没有吭声,她生父早死,妇人口中的阿爹是她的继父。
她对这场旱灾的记忆也是来源于这个男人。
男人的记忆中,这场大旱持续了三年,期间连一场雨都没下过。
他是靠着卖女典妻搭上了“城里人”的庇护,这才勉强活了下来。
得不到回应的妇人看着铜镜里面无表情的女孩,心中一突,总觉得这孩子一觉睡醒之后就跟变了个人一样,再也没有往日撒泼打滚的胡闹劲儿。
“你阿爹说,这次只是带你去看看,也不一定就会被选上,还得看主家怎么说。”
“月儿乖,过了生辰你就已经七岁了,阿娘不在你身边,要乖乖听大人的话。”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面前的女孩木着一张脸,双眼直勾勾地看着铜镜里的人,就像是来索命的恶鬼一样。
想到这里她又忍不住抱着女儿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骂道:“你这是作给谁看?阿娘如果能留下你,哪里舍得把你送走?”
“把你送去张大善人家是去享福的,你跟着我们吃也吃不饱,喝也没得喝,去了主子家听话懂事点,好歹还有一条活路。”
妇人哭了一阵,又把脸上眼泪抹去,笑着说:“这胭脂是我娘留给我的,今天给你涂上,可不许哭了,不然就和阿娘一样成小花猫了。”
“阿娘去给你准备行李,你先歇着,乖。”
“赶紧走,还收拾什么,去晚了可就赶不上了。”男人在门外催促着,眼神上下游移,“涂这么多脂粉做什么,倒人胃口!”
妇人不敢反驳,一把拉起女儿抱在怀里挡住男人的视线。
“倒人胃口?”凌月心中一动,仰头看着妇人赔笑的脸,故意给我涂上脂粉,原来你也会害怕我被人吃掉吗?
还没入夏,正午的阳光就已经炙烤得人喘不过气,凌月闭眼蜷缩在妇人怀中,缓解身体的不适。
半梦半醒间,有水滴落到脸上。
下雨了吗?
等她费劲地睁开双眼,这才意识到所谓的雨水不过是沿着妇人脸庞滴落的汗水罢了。
男人和女人正走在一座石桥上,脚下是干裂的河床,还隐约散发出一丝腥臭味,两人行路的喘息声混合着远处的人声一同传入她的耳中。
“周口河可是我们这附近几十里最大的河了,现在连这条河都干了。”
“唉,族长总是让我们等,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两个月了,整整两个月啊,一滴雨都没下。”
“现在还没入夏,等入了夏,哪还有活路?”
“还有啥活路,人族长前些天都说了,这是个灾年!我听隔壁村的在传,据说是前些天来这的大人闹了旱魃!”
“哎呀,这是天灾呀!神仙打架我们这些凡人遭殃,哎!”
“等着吧,等他们除了旱魃,说不定就会来雨了。”
人声逐渐远去,再也听不到。
这些人恐怕怎么也想不到,他们等的一场雨,等了三年才来。
三年过后,这里还有多少人?前世她被师父带走,躲了过去,算了算时间,这人间地狱不过是才刚开始罢了。
现在她有心想做点什么,却无能为力,这具身体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如何救?
“到了。”男人在石桥的尽头停住,蹲下来仔细看着地上的痕迹。
这里是进出村的必经路,土路上布满了干涸的脚印,看样子那辆象征富贵、两马并驱的座驾还没到。
他松了一口气,嘶哑着开口:“紧赶慢赶总算是赶上了,张管家马上就来了。”
说完,他看着低眉顺眼的妇人,咳嗽了两声:“云娘,坐下来歇会。”妇人点头,继续擦着女儿脸上的汗水。
突然间,她的手顿住,随即便撕心裂肺地叫了起来。
怀中的孩子气息微弱,已经有濒死的迹象。
“救命啊,救命啊!”
女人的声音惊恐嘶哑,男人被惊叫声吓了一跳,脸色也难看起来。
张管家还没来,如果人死了,谈好的粮食可没地找去,偏偏云娘又护得紧,他只能在旁边干看着。
正在两人焦头烂额的时候,天边划过一缕泛着白色的云烟,两道一高一低的身影落在石桥上。
“发生了什么事?”一道冷冽的男声自身后石桥上传来。
男人一边擦着额头的汗水,一边不耐烦地转过身去。
石桥中央立着一高一矮两道身影,皆身着蓝色长衣,手中握剑。
凡人不可持兵器,这是上面定下的死规矩,能持剑的都是仙师。
见丈夫哆嗦着说不出话,云娘索性抱着孩子跪行到两人面前,一边磕头一边哀求道:“求仙师救我这苦命的孩子一命!”
男人被云娘的动作吓了一跳,想要大声呵斥,又怕惊扰了仙师,如果怪罪下来,他们几条命都不够赔的,一时间,心都凉了半截,只将头死死埋在地里......
姜淮置若罔闻,只凝神看着妇人怀中奄奄一息、心脉即将断绝的女孩。
一道微弱的心潮响起,在姜淮的识海中泛起一朵小小的浪花。
“救......”
他正是被这心声惊动,循声而来。
一个未经修炼的凡人,其求生意志之强,竟然可以叩响天门。
姜淮心中诧异,面上的神情却越发严肃。
此刻这道心声虽然微弱,却连绵不绝......
“救......”
一道白色的浪花翻涌而过,回荡在识海的心潮越来越微弱,几乎快要听不清了,只剩下一股淡淡的印记,轻描淡写间便被后面的浪潮抹去。
救与不救,皆在一念之间。
原本若无意外,此刻他已经和师弟回宗门复命了。
想到这里,姜淮心中一动,右手抚着女孩的额头,将一缕神识传到其识海中。
识海之内。
没有修炼过的凡人,识海皆是一片混沌,不分天地,其中心区域只有一汪象征着生命的源泉。
茫茫混沌中,女孩闭眼躺在冰冷毫无生机的黑色泉水里。
瞬息之间,姜淮便把女孩七年的记忆翻了个遍,没有丝毫异常。
“只有一次机会,你会怎么选?”一道模糊的神识如雷霆,在混沌天地间炸开,黑色的泉水像是受到了猛烈的冲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减少。
“救人......”
“即便他们对你不好,也要救吗?”
传来的神识不再纯粹,附带了一些杂声,随即是一道清晰、坚定的声音。
“救人。”
得到女孩的回应,姜淮不再迟疑。
一滴鲜艳的金色液体滴落在黑水中,原本沉寂毫无生气的黑水开始不断荡起涟漪,继而便如同被烈火烹煮,不断沸腾,黑色的雾气陆续被蒸发。
躺在黑色泉水中的女孩神色痛苦,全身颤抖,像是在被迫承受无法忍受的痛楚,额头上一道神秘的银色符文若隐若现。
正准备退出识海的姜淮瞬间便被一道印记捕捉,丝丝密密的银色符文化作一条条细小的银蛇争先恐后般从女童额头涌出,缠绕上姜淮的神识。
姜淮心中大惊,却毫无还手之力,只能任由这神秘符文缠上自己的剑体。
金色的剑体上几道裂痕斑驳,仿佛下一秒就会四分五裂。
覆盖住剑体的神秘铭文不断运转,裂痕被修补,下一秒又有新的裂痕出现在剑身上,如此循环往复……
青年若有所思,不再抵抗。
识海之外。
几乎是姜淮抬手的瞬间,妇人磕头的动作猛地顿住,一股柔和的淡光从上到下冲刷而过,原本混合着尘土、鲜血的额头被治愈,露出了一张柔美、白净的小脸。
旁边满脸灰尘的男人被淡光晃了眼,下意识抬起头,心中又是一阵颤抖。
这还是云娘吗?
明明上一秒还是个干瘪的乡野村妇,下一秒浑身的肌肤就如同剥了壳的鸡蛋一样,白净、细滑。
看见这堪称仙迹的一幕,男人的大脑也终于转过了弯,顿时便欣喜若狂,这是要结下仙缘了!
转眼间,铺天盖地的银光从姜淮身上溢出,夫妇俩被这银光闪得闭上了眼睛。
片刻后,女童额头的银色符文一闪而过后便消失的无影无踪,活跃在空中的银光也收回了姜淮体内。
两人同时睁眼,心中皆感受到了一丝与对方若隐若现的联系。
凌月神色古怪,识海中发生的一切她并非没有察觉,年幼的盛小月在黑泉中躺了多久,凌月就在一旁看了多久。
直到有外人闯入,留下了这滴金色的精血,一大一小两个陌生的魂魄才开始融合。
高阶修士一滴血便可以活死人,对方在自己识海中留下的这滴精血气息太过熟悉,难怪前世的自己能在这种断水绝粮的情况下可以坚持三天。
只是不知道哪里出现了意外,事件的发展与前世截然不同。
对方居然阴差阳错和自己立下了一道灵契。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打量起来眼前人。
青年神色冷漠,眼神却透露着些微迷茫,显然发生的事情并不在他意料之中。
对方在经历片刻的恍惚后便镇定下来,哑着嗓子开口道:“这个孩子我要带走。”
明明还有三天就能见到师父,此刻纵然再不情愿,凌月没有做徒劳挣扎,心中直觉自己的前途越发凄迷起来。
石桥尽头,云娘哭了片刻,终于松开了抱着凌月的双手。
眼中有离别的不舍,也有对未来的喜悦,这是她的第一个孩子,是她和亡夫视若珍宝的爱女。
幼女离家,这一去,日后再见,就是仙凡有别了。
“去吧,这附近山路多,再不走天就要黑了。”
骤然被放在地上,凌月向前走了几步,听到云娘的话后,又转身朝着对方的方向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阿娘,您要好好活着,等您百年之后,我来给您送终。”
她想到了云娘上一世的结局,心中生起一抹杀意,却也只剩无奈。这一去,前方生死难料,只能狐假虎威留下这句话,希望可以震慑住男人。
感知到凌月心中的杀意,姜淮打断道:“以你的资质,要不了多久就可以下山了。”
“走吧。”
话音刚落,没等夫妻俩反应过来,一道长虹贯穿天际。
男人眼前一花,再定睛一看,石桥尽头只剩下了自己夫妻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