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磁极戒》榴初

4、第 4 章 回到家

　　回到家后还没开饭。
　　江缪上楼回了房间，一推门就看见躺在摇椅上的发小。
　　方熠正玩着游戏机，打得正欢时被江缪从后边儿一按肩膀，差点跳起来。
　　“吓我一跳！”方熠扭头道，“走路怎么没声音？”
　　“敏锐性不够啊你，有声音还怎么吓你。”江缪笑道。
　　方熠看了一眼江缪。
　　厕所的灯是关着的，江缪回头，声音依旧欢快：“小杳呢？”
　　方熠理所当然道：“我妹她上补习班去了。”
　　“好命苦。”
　　“没办法的事。”方熠食指推了下眼镜，叹了口气：“风水轮流转。”
　　身为哥哥再心疼也没用。
　　他们这代人，不就是这么过来的吗。
　　江缪不置可否，方熠搁下游戏机，把薯片递给他，“还剩一些，你吃吗。”
　　“吃。”
　　江缪悠悠接过吃了几片，突然严肃道：“我和你说。”
　　方熠：“？”
　　“我今天因为见义勇为被陈聿昭夸了。”
　　“……”
　　一切的反常终于有了答案。
　　平时课业繁杂，两人见面不是互相到家里蹭饭就是在补习班偶遇。
　　和有妹妹要故作成熟，担当哥哥责任的方熠不同，照顾妹妹关心妹妹的习惯早已刻进生活，女孩子心思细腻，会根据表情来判断哥哥的心情。
　　方杳说：“有事不许瞒着我。”
　　“是是是。”
　　而江缪却很少有情绪外露的时候，除了成绩总是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模样，今天是少有的生动活泼。
　　“看出来了，你今天心情特别好。”方熠停顿了一下，脑袋检索着身份并确认道，“是之前那个‘非人哉’吗？”
　　有次市质检物理堪称历届最难，当时市均分低的可怜，可陈聿昭却考了98，分数倒过来都比均分高几十分。
　　明明难成这样。
　　江缪百思不得其解。怎么会考这么高，简直是非人哉，到底怎么做到的？
　　是得和出卷老师伯牙遇子期，还是要某位物理学家失去意识附身才写得出来。
　　江缪指着几乎扣一半分的压轴题，问候了出题者全家。
　　法拉第来了都得一头雾水！
　　方熠又把题看了一遍：“还好吧，这题我拿了满分。”
　　方熠的物理是强项，但比起陈聿昭还是低了2分。
　　“陈聿昭这次又考了…”
　　陈聿昭陈聿昭陈聿昭。
　　随着每次见面提起的次数变多，方熠神色怪异地盯着江缪：“你是不是对人家有意思。”
　　江缪哼道：“我和他都不认识。”
　　方熠附和道：“对，你们不认识。”
　　江缪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方熠的八卦心被满足，笑着推了下眼镜：“还以为你对人类没兴趣。”
　　江缪皱眉：“什么玩意。”
　　毕竟是世界末日来临也会抱着奖杯逃的江缪。
　　没想到发小还有印象，江缪嗯了一声，但还是给方熠肩膀一拍纠正道：“没礼貌，叫什么非人哉，人家有名字。”
　　“……”
　　方熠沉默了，幽幽看着发小。
　　“而且我今天才知道我和他家很近……我们…”脑中闪过傍晚相处的点点滴滴，如此珍贵而美好，但看着发小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江缪直接换了话题，“不如你以后去学医吧。”
　　方熠不由暗骂小气鬼，看着江缪别扭的模样没戳破他：“怎么突然说这个？”
　　“你挺适合的，小说里主角身边总有个学医的好朋友。”
　　“你还总裁上了。”方熠之前翻阅过看过方杳的常看的言情小说，对此早有所耳闻，但还是给了江缪一脚，“我才不要，学医太苦了。”
　　劝人学医天打雷劈。
　　楼下传来叫吃饭的声音，两人应声下楼。
　　江母很少工作日回来，平时忙着打理公司，基本都是周末才回家。
　　晚餐很丰盛，但江缪全程埋头吃着面前的豆腐和排骨，时不时夹一下不远处的鸭肉，油焖大虾和鱼肉一个没碰。
　　“尽挑食！平时吃食堂瘦成什么样了，我回来煮这些给你补补身体还不好好吃饭。”
　　江缪伸筷子夹了块没那么肥的肉，轻声道：“我不喜欢吃海鲜。”
　　“你就是懒，给你剥了你就吃了。”
　　江缪挑眉没说话，母亲见他不吃，便把虾和鱼肉夹到他碗里。
　　晚饭变成了单方面的审讯会。
　　虾要剥壳鱼要挑刺，这对江缪而言确实是个繁琐活。
　　甚至连水果都只吃方便的，要动刀吐籽的他一概不碰。
　　吃完他起身把碗挨个放进洗碗机，去水池洗了个手。
　　洗完手也不肯用擦手布，甩手式晾干。
　　有些还报复性地甩方熠身上。
　　方熠走前报复性地全部甩了回来。
　　送走方熠后，他回房间开始写卷子。
　　写到快结束的时候他点开对话框找陈聿昭聊天。
　　“你吃香菜吗。”一个很日常但无厘头的开场白。
　　甚至陈聿昭怎么回他也想好对策了。如果陈聿昭说喜欢，他也能说互补。
　　对面很快回了个“不喜欢。”
　　“我也是。”江缪勾起嘴角。
　　我们天生一对。
　　天气转凉，落叶飘满地。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是高三。
　　记不清经历了多多少少个周考和晚自习考试，才迎来了期中考。
　　进场前陈聿昭漫不经心地瞥了眼名单，看见江缪的名字有些意外，开考传卷子时特意看了眼那个方向，位置是空的。
　　考场是按段排来的，以前可能同个考场过，但是陈聿昭太久没留意过旁人，所以完全没有印象。
　　考试结束的广播响起，陈聿昭逆着人流绕到后门出去，座位依旧空荡荡的。监考老师皱着眉拿着铅笔，给卷子涂缺考的标记，见陈聿昭过来，问他有什么事。
　　陈聿昭说：“路过。”
　　直到放学还有人在讨论江缪的缺席。
　　众说纷谈。
　　直到下午的数学考试，江缪终于来了。
　　时间回到上午。
　　江缪手上拿着书，边啃着面包，边走边复习着理解性默写。
　　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
　　他默念着，眼睛转着弯儿记忆。
　　这次争取少扣点分。
　　可到了开考前，肠胃的交界处传来阵阵绞痛，疼得他快要直不起腰。
　　肠子被拧成麻绳，冷汗浸湿后背。
　　江缪快速拿了颗肠胃药配水吞入腹中，可不适感依旧强烈，想干呕的感觉几乎克制不住，泛起阵阵恶心。江缪逆着人流小跑着进了厕所，蹲着吐了不少东西出来，可依旧没有得到丝毫缓解。
　　疼痛感越来越强烈，吐到最后开始眼前发黑。
　　机械表上的数字转得他愈发绝望。
　　考试已经开始了，明明准备了那么久。
　　又是一阵反酸，食物吐得几乎差不多了，干呕不出任何东西。
　　厕所很闷，黑发湿漉漉地黏在额头上，汗从脸颊滑落，整个人像泡在水中。江缪吐得快要虚脱，站起时差点站不稳。
　　厕所冲洗按钮足足按了三遍，才去洗手池洗了手和脸。漱口完他脸色惨白地出了厕所，结果撞见了路过来巡考的年级主任。
　　还没来得及解释，又忍不住干呕一声，主任跟着他跑回厕所，在确认他吐不出来后搀扶着江缪去了医务室。
　　江缪吃完药仍有些发虚，想回去考试却被主任斩钉截铁地拦下，“不行，身体怎么能当儿戏，好好休息。而且你要是回去，影响考场其他的同学怎么办。”
　　最终只能老老实实在医务室呆着。
　　江缪低着头，思绪越飘越远。
　　是不是因为熬夜复习的那几天降温，穿少受凉了，是不是因为父亲的那条“等我回家要看你成绩”的短信，因此揣揣不安地好几天失眠没睡好觉，是不是因为上次没发挥好，想再加把劲好好证明自己是可以的，导致精神太紧绷。
　　江缪看着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不停做深呼吸。喉咙传来针扎一般的疼，眼眶也开始发酸发涨。
　　只能下午再开始考了。
　　他本以为事情暴露要在考完出成绩的几天之后，没想到考完的当晚，就在客厅沙发上看见了那个人。
　　他的父亲。
　　应该是千里迢迢回来的，身上还穿着夹克。
　　男人慢条斯理地剪掉一截雪茄，拿着丁烷喷枪喷火点燃，吸了一口后缓缓放下，起身朝着江缪的方向走来。
　　“解释一下。”
　　“如您所见。”
　　江缪手下意识抚上脸，下一秒左颊附近传来一阵风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剧痛，力道之大，他被扇翻在地。
　　“为什么语文缺考！”
　　江缪始终一声不吭，左脸传来愈发清晰的痛，火辣辣的。
　　“说话！哑巴了？”
　　“考前我肠胃炎发作一直吐，然后被段长带去医务室了。”
　　“矫情！不缺你吃不缺你穿，肚子疼不会忍一忍！忍到考试后再解决！”
　　又是一耳光，扇得江缪右耳嗡嗡的，脸偏向一侧，痛得发麻，近乎没有知觉。
　　江父死死瞪着他。
　　“蠢货！养你有什么用！平时叫你注意身体你不听，语文少了这150，后面考多少都没用！”
　　江缪家里奉行着成绩第一的原则，所以在江缪身体不舒服时，第一时间受到的绝对是“影响成绩怎么办”的指责。
　　你以为我想吗。
　　你以为我想吗。
　　江缪每挨一巴掌，都会在默不作声地在心里重复一遍。
　　可直到把江缪的脸扇肿，男人仍是没有消气，脸上是未消的怒意，恨铁不成钢地指着二楼那间许久不用的收纳室。
　　“去里面给我呆着反省！”
　　然后没收了江缪的手机。
　　“明天课不用上了，想清楚了再出来。”
　　江缪在那个昏暗的房间坐了很久，房间没有窗户，闷得很，呆久了甚至有点窒息。
　　他抬手把眼泪擦掉，掌心也随之湿漉漉一片，遂把头埋进臂弯，撑着膝盖发呆。
　　考完在班外意外地撞见了陈聿昭，没想到是来找自己的。
　　要是有口红就好了，现在脸色肯定很差。
　　江缪抿嘴，一副没事人模样，语气很轻松：“没事。急性肠胃炎犯了，所以没考。”
　　陈聿昭露出惋惜的表情，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你稍微等我一下。”
　　再来时手上捧着很多不同种类的肠胃药。
　　“这个是治疗胃疼的，胃炎时可以吃，这个可以缓解烧心，比如肠胃不适时可以吃……”
　　陈聿昭开始一一介绍，江缪低头看着药，又抬眼看向陈聿昭。所以当陈聿昭说完，那双清澈眼眸毫不掩饰地直挺挺看过来时，江缪心头一颤，呼吸紊乱了，习惯性地移开目光，逃避对视。
　　“现在还难受吗？”陈聿昭凑近了几分，江缪为了让他看清低下头，于是两人距离又更近了几分。
　　看着江缪依旧惨白的脸，陈聿昭显然犹豫了，眼中满是担忧：“要是还疼得厉害的话就去医院看看吧，药就先别吃了。”
　　下一秒准备缩回的手却被江缪抓住。
　　江缪的手覆上陈聿昭的手，拿起药片：“没事的，有心了。”
　　陈聿昭温和道：“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起来说不定就好了，语文没发挥好，化学肯定没问题。”
　　“那就借你吉言了。”
　　口袋鼓鼓的，药片仍安然存放着。
　　两人甚至还约好明天见面，江缪说家里有盒进口的饼干，入口即化，他每次都托别人回国时带一份。
　　到时候给你尝看看，特别好吃。
　　真的吗，谢谢。
　　包你满意。
　　黑暗会模糊感官，一切都看起来那么的不真切。
　　江缪低着头，用发凉的手抚着自己红肿的脸颊，希望能起到微小的降温作用。
　　人们必须想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
　　翌日。阳光从窗台倾斜而下，锁在保险柜里的手机传来微不可闻的振动。
　　屏幕上数不清的消息和电话。
　　全都来自陈聿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