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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镜子 婚后第七日 ...

  •   婚后第七日,沈蘅第一次单独去见德妃。
      天不亮她就起了。侍女佩蓉——德妃的人——替她梳妆,把她的头发挽成太子妃该有的高髻,簪上一支赤金步摇。沈蘅对着铜镜看了自己一眼,镜中的人陌生得像另一个人。
      “娘娘今日气色真好。”佩蓉笑着说。
      沈蘅也笑了一下。那笑容浅淡,恰到好处,和她嘴角的弧度一样——不多不少,刚好够让人觉得她在笑,又不够让人觉得她高兴。
      这是她花了两年学会的本事。
      德妃住在永宁宫。沈蘅走进去的时候,殿内燃着上好的沉水香,白烟从铜炉里袅袅升起。德妃歪在美人榻上,手里捧着一盏茶,见沈蘅进来,没有起身,只抬了抬下巴。
      “来了?”
      “蘅儿给姑母请安。”沈蘅跪下去,行了一个标准的晚辈礼。
      德妃看了她一眼,没有叫她起来。
      “东宫住得还习惯?”
      “回姑母,习惯。”
      “太子待你如何?”
      “殿下待臣妾很好。”沈蘅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稳,“每日早晚问安,从不间断。书房里的折子也让臣妾帮着整理。”
      这些都是真的。李恩年确实每日问安,确实让她进书房整理折子。但“帮着整理”和“参与政务”是两回事——德妃要的就是这种模糊。
      “哦?”德妃放下茶盏,坐直了一些,“太子让你看折子?”
      “臣妾只是整理,不看内容。”沈蘅垂下眼,“殿下说,后宫不得干政。”
      德妃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满意。“他倒是个守规矩的。还有呢?这些日子见了什么人?”
      沈蘅知道这个问题会来。她早就准备好了。
      “每日来东宫的人不多。户部的周侍郎来过一次,说了几句钱粮的事;禁军的赵副统领来送过一回文书,在门口站了站就走了。还有一位萧将军——掌管京郊大营那个,来过两回,都是骑马来的,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德妃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萧逐风?”她问。
      “是。”
      “他和太子说什么?”
      “臣妾不在场,不知道具体内容。只听见‘驻防’‘调动’几个字,具体的听不清。”
      德妃沉吟了片刻,没有再追问。她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蘅儿,”她说,语气忽然变得柔和,“姑母把你送进东宫,是为了你好。太子虽然是……但你只要好好听话,将来总不会吃亏的。”
      沈蘅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下方那块冰凉的砖地。
      “是,姑母。蘅儿明白。”
      “去吧。”德妃摆了摆手,“下个月再来。”
      沈蘅又磕了一个头,站起身来,退出了殿门。
      一直到走出永宁宫的宫门,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她把手收进袖子里,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里。疼痛让她清醒了一些。
      她沿着宫道往回走,一路上一句话没说。
      佩蓉跟在她身后,也没有说话。
      ……
      回到东宫偏殿,沈蘅关上门,一个人坐在窗前。
      她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一枚铜钱,是顾言之小时候送她的。铜钱上刻着“太平通宝”四个字,被磨得光滑发亮。她把这枚铜钱攥在掌心里,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两年前,顾言之在花园里和她说了一句话。德妃的轿辇正好经过,她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第二天,顾言之就被以“行为不端”为由发配岭南。
      沈蘅跪在德妃面前求情,跪了一整天,跪到膝盖肿得走不了路。德妃始终没有见她,只让人传了一句话:“蘅儿,姑母是为你好。”
      她后来才明白,德妃的“为你好”,是为她自己好。
      门被敲了两下。
      沈蘅睁开眼睛,把铜钱收进袖中。“进来。”
      推门进来的是李恩年。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没有戴冠,只用一根木簪束发。手里端着一只瓷碗,碗里是冒着热气的汤。
      “厨房多炖了一盅。”他把碗放在桌上,“你喝吧。”
      沈蘅看了一眼那只碗——莲藕排骨汤,她小时候最爱喝的。
      “殿下怎么知道臣妾爱喝这个?”
      李恩年没有回答。他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看着沈蘅。“德妃问了什么?”
      沈蘅把永宁宫里的对话一五一十说了。李恩年听完,点了点头,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你答得很好。”
      “殿下不觉得臣妾说得太多?”沈蘅问,“萧将军的事——”
      “她迟早会知道。”李恩年说,“与其让她从别处听到,不如从你嘴里听到。你说了,她反而不会多疑。”
      沈蘅沉默了一会儿。
      “殿下,”她忽然开口,“臣妾想问殿下一件事。”
      “说。”
      “顾言之……他还好吗?”
      李恩年看着她。沈蘅的目光没有躲闪,直直地迎着他的视线。她在等答案,但她的表情控制得很好——一种很安静的、几乎看不出痕迹的期盼。
      “人在城东,暂时安全。”李恩年说,“萧将军的人照看着,吃住都不缺。等风头过了,你可以去看他。”
      沈蘅低下头。她的手放在膝上,指尖微微发颤。
      “谢谢殿下。”她的声音有些哑。
      李恩年没有说什么。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沈蘅。”
      “臣妾在。”
      “在这里,你不用一个人扛着。”
      门关上了。
      沈蘅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动。她端起那碗莲藕排骨汤,喝了一口。汤还是热的,咸淡刚好。
      她把碗捧在手里,低下头,一滴眼泪落进了汤里。
      ……
      入夜,萧逐风来了。
      翻窗这件事他已经做得驾轻就熟,落地无声,连窗棂都没碰出一点响动。李恩年坐在书案前阅折子,头都没抬。
      “你今天来得早。”
      “今天营里事少。”萧逐风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冷了。”
      “自己去换。”
      萧逐风没动。他把冷茶放在桌上,看着李恩年低头阅折子的侧脸。烛火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沈蘅今天去见德妃了?”他问。
      “嗯。”
      “怎么样?”
      “答得很好。”李恩年翻了一页折子,“比你强。”
      萧逐风笑了一下,没有反驳。
      “顾言之那边,”他说,“人已经安顿好了。城东的宅子不大,但够住。赵青临隔两天去看一次,有什么需要的会置办。”
      李恩年点了点头。
      “沈蘅今天问起他了。”他说。
      萧逐风看着他的侧脸。“殿下怎么答的?”
      “实话实说。”
      萧逐风没有再问。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那只空茶杯。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沉默在这间书房里铺展开来。
      李恩年又翻了一页折子。
      “殿下,”萧逐风忽然开口,“你今天不太一样。”
      李恩年的笔尖顿了一下。“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萧逐风想了想,“话比平时少。”
      “我平时话也不多。”
      “嗯。”萧逐风没有追问。
      他静静看着李恩年,看他翻折子、看他在边角注字、看他偶尔停下来揉了揉眉心。
      李恩年阅完最后一本折子,合上,放在桌角。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萧逐风。”
      “嗯。”
      “关于我,你查到了多少?”
      萧逐风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李恩年会忽然问这个。
      “殿下的履历。”他说。
      “还有呢?”
      “殿下十五岁封太子,十七岁……”
      萧逐风顿住了。
      他查到了太子十七岁那年把自己关在东宫正殿五天五夜,谁也不见,连贺安都被挡在门外。第五天门开了,太子走出来,瘦了一圈,眼睛里像蒙了一层灰。从那以后,太子就变成了现在的太子——温和、恭顺、不争不抢,对谁都客客气气,对谁都不亲近。
      萧逐风查到这件事的时候,一个人在营帐里坐了很久。
      他没有问过李恩年。他觉得那不是他该问的事。
      “你查到了。”李恩年说。不是问句。
      萧逐风没有否认。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李恩年没有继续说下去。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案上那盏烛火上。烛芯已经烧得很长了,灯焰在微风中摇晃。
      然后,他看见了。
      记忆自己浮了上来——六年前那个夜晚。
      那年十七岁。
      他去御书房送折子——翰林院修撰拟的祭祀疏。修撰与他有过几回书文往来,不亲近,也不生分。
      走到门口,他听见里面有两个人的声音。
      一个是父皇。一个是高德茂。
      高德茂的声音低低的,听不真切。他只听见最后几个字:“……殿下还年轻,还不到时候。”
      然后父皇笑了。
      “年轻?”那笑声没有温度,“李恩年不过是个傀儡而已。朕要他做太子,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罢了。”
      高德茂没有接话。
      他站在门口,沉默着没有进去。片刻他转身走了,折子还在手里。
      贺安迎上去,见李恩年手里的折子还在,脸色也不好,但没敢多问。
      回到东宫那天晚上,他坐在床上,哭了许久。哭到没了力气,才合上眼。
      第二天贺安敲门没人应。他每隔一个时辰便来一趟,门始终关着。到了晚上,他实在担心,推门进去。看见李恩年裹在被子里,靠近确认是在睡觉,才退出来关上门。
      这样的日子持续到第五天。
      他打开了门。贺安正坐在门槛上,听见动静猛地回过头来。
      他看着贺安,说了一句“我没事”。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期待了……
      灯焰猛地跳了一下,灭了。只剩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把两个人的轮廓镀上一层模糊的银白色。
      李恩年眨了眨眼。
      萧逐风在黑暗中看着他。想说“殿下,你不是傀儡”,想说“你值不值得不是由他来定的”,想说“你可以哭”。
      但他一句都没有说。
      他伸出手,在黑暗中穿过李恩年的指缝,扣住那只手。掌心的温热覆上去,像要把那些年的冷都焐热。
      那只手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收紧了。
      两个人就这么在黑暗中坐着。
      过了很久,李恩年开口了:“我怕的不是你,是——”没说完。
      “我不是他。”萧逐风说。
      “我永远都不会是。”
      李恩年偏过头,看着他。银色的月光里,萧逐风的脸很清晰。他的眼睛很深,瞳孔里映着李恩年的倒影,嘴唇微微抿着。
      “我知道。”李恩年说。
      萧逐风的手收紧了。
      “殿下该歇了。”
      “你呢?”
      “我坐一会儿就走。”
      李恩年没有赶他。他站起身,走向床边。走了几步,停下来。
      “萧逐风,你上次说‘慢慢来’。”李恩年背对着他,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嗯。慢慢来。”萧逐风说。
      他躺下,拉过被子,面朝墙壁。
      萧逐风坐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对着他的轮廓。
      月光把李恩年的头发染成了银色,几缕散落在枕上。他的肩膀微微蜷着,被子掩到下巴,整个人缩成了一个很小的轮廓。
      他忽然很想走过去,从背后抱住那个人。把下巴抵在他的肩窝里,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把整个人嵌进他的轮廓里。
      他没有动。他只是把那只被李恩年握过的手收回来,拢在掌心里,像拢着一枚刚摘下的花瓣。
      萧逐风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回头看了一眼。
      他睡着了。
      萧逐风翻窗而出,把窗子轻轻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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