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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焦窑与流民 第二天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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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何晏去了县城。不是专门去的，是县衙来人传话——传话的差役说得很客气：“何里长，县太爷请您去问几句话，没别的事。”何晏心里有数，八成跟王栓有关。
这是他第一次进县衙。院子不大，两排厢房正中间是大堂。差役没带他去大堂，拐进了西边一间厢房。房里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穿着青色官袍，瘦长脸留着山羊胡。
何晏知道这位就是阳城县知县陈秉忠，字子诚，江西吉安府人，万历四十七年进士，天启年间外放山西，前两年调任阳城——这是他从李二狗那儿打听到的。
“草民何晏，拜见县尊。”何晏按原身的记忆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陈秉忠抬抬手：“何里长不必多礼，坐吧。”
何晏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心里有点忐忑。陈秉忠看着他忽然笑了笑：“何里长，本官听说你这几个月把白巷里操持得不错。修了水渠，种了新庄稼，工坊还炼出了钢？”
何晏心里一紧——连钢的事都知道了？“县尊过奖，草民只是瞎折腾。”
陈秉忠摆摆手：“不必自谦。本官在阳城这两三年见过不少里长，像你这样能折腾的不多。”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今天叫你来，是想问问王家村王栓的事。你认识王栓？”
“认识。他来过白巷里几次买过铁，说是要开新工坊。”
陈秉忠眼神闪了闪：“除了买铁他还做过什么？”
何晏犹豫了一下。他知道王栓派人破坏工坊的事，但没有证据。“他问过一些工坊的事——怎么炼铁用什么炭匠人好找不。草民当时没多想就说了几句。”
陈秉忠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王栓在王家村私设焦窑，被官府查获了。”
何晏装作惊讶：“焦窑？”
“炼焦。你知道炼焦是什么吗？”
何晏点点头：“听人说过，用煤炼成焦炭可以炼铁。”
陈秉忠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何里长，你倒是实诚。一般人听见这个都会装不知道。”
“县尊，草民确实知道。但草民没炼过。”
“本官知道你没炼过。你要是炼过，今天坐在这儿的就是王栓了。”陈秉忠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王栓的焦窑查出来跟范家有关系。”
何晏心里一动。范家？晋商？
“具体怎么回事本官不便多说。但本官可以告诉你，王栓背后的人不是你能惹得起的。按律杖八十发配三千里——但有人保他。”
“谁？”
陈秉忠没回答，只是说：“何里长，回去之后小心一点。王栓虽然被带走了，但他背后的人不一定就此罢休。”
何晏站起来行了个礼：“多谢县尊提醒。”
陈秉忠摆摆手忽然又问：“何里长，你那玉米真能一亩收四石？”
何晏愣了一下：“是，昨天刚收的。”
陈秉忠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从县衙出来何晏心里有点乱。王栓背后是晋商，谁保的他？为什么要保？他想起王立早说的「小心王家村那个人」，现在看来王立早知道得比他多得多。
正想着忽然听见有人喊他。“何少东家！”
李二狗跑过来气喘吁吁的：“少东家您怎么在这儿？城外来了好多流民。”
何晏心里一沉。
出了城门他站在那儿愣住了。城门口的空地上扎着几十个窝棚——树枝和破布搭的，歪歪斜斜勉强能遮风。窝棚外面或蹲或坐着上百号人。老人、孩子、妇人、汉子，一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的在熬野菜汤锅里的水清得能看见底，有的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死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怪味——屎尿味腐烂味，还有绝望的味道。
一个孩子跑过来拽着他的衣角：“大爷，给口吃的吧……”
孩子五六岁的样子，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大得吓人。何晏蹲下来看着他：“你爹娘呢？”孩子指了指一个窝棚。
何晏走过去——窝棚里躺着一个妇人。他认出来了。是几个月前城门口那个抱着死孩子的妇人。当时孩子已经不动了她还抱着，嘴里喃喃着什么。现在那个孩子没了，她还活着。
妇人看见他眼神动了动，没说话。何晏从怀里掏出几文钱递给那个孩子：“去买点吃的。”孩子接过钱跑向城门口的饼摊。
何晏站起来，那些流民慢慢围过来。“大爷行行好……”“给口吃的吧……”“孩子两天没吃东西了……”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二两碎银子——黄三娘给他的，一直没花完。他拿出来递给李二狗：“去买几袋粮食分给他们。”
李二狗愣住了：“少东家，这……”
“去。”
李二狗接过银子跑向城里的粮铺。何晏站在那儿被流民围着，听着他们一声一声的哀求。太阳不大却晃得他头晕。
李二狗扛着两袋粮食回来了。“少东家，只有这些了。”
何晏开始分粮。一人一把，不管多少能分到就行。流民们挤过来抢着伸手，何晏被挤得东倒西歪还是坚持着一把一把地分。分到最后粮食没了人还没分完。没分到的人眼神里的光暗下去。
何晏看着他们，不知道说什么。他想起王老伯那句话：“要是早二十年有这东西……”现在他有玉米，但玉米还没晒干还没脱粒还没磨成面。远水解不了近渴。
太阳偏西时何晏和李二狗往回走。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流民还坐在那儿蹲在那儿躺着那儿。那个孩子站在窝棚边上手里攥着半个饼正往嘴里塞。
一路上何晏没说话，李二狗也没说话。回到家天已黑透，黄三娘在做饭，何晏坐下吃了两口吃不下了。
“娘，我出去走走。”
他出了门走到山坡上。月光下玉米地已掰完了，只剩光秃秃的秆子。他站在那儿望着县城的方向——那些流民，今天晚上吃什么？明天吃什么？后天呢？
他想起陈知县那句话：“王栓背后的人不是你能惹得起的。”晋商。他知道明末的晋商是什么人——贩盐贩粮贩铁贩人，什么都贩，甚至贩给后金。如果王栓背后是晋商，他们保他是为了什么？为了炼焦的技术还是别的？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些流民跟这些事是连在一起的。陕西大旱流民逃难，晋商囤粮高价出售，有人饿死有人发财。这就是明末。
何晏打开小破站发了一条动态：「今天在县城外面看见流民了。上百人，老人孩子面黄肌瘦。我给了一点粮食，但不够。远远不够。」
发完等着。评论一条条冒出来：
「UP主别太难受，你救不了所有人」
「但能救一个是一个」
「那些流民是从陕西过来的吧？崇祯元年陕西大旱，史书上写得很惨」
「易子而食……想想就可怕」
私信响了。是王立早。
「你看见了。」
何晏：「嗯。」
王立早：「想救人吗？」
何晏：「想。但怎么救？」
王立早：「你救不了所有人。但你可以救你身边的人。先救一个村，再救一个县。」
何晏：「可是时间不够。」
王立早：「够不够，试过才知道。」
又是这句话。何晏盯着屏幕，忽然问：「王栓的事你知道吗？」
王立早：「知道。」
何晏：「他背后是晋商？」
王立早：「嗯。」
何晏：「你早就知道？」
王立早：「嗯。」
何晏：「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王立早：「告诉你，你能怎么办？」
何晏沉默了。是啊，告诉他能怎么办？他现在连流民都救不了，拿什么跟晋商斗？
王立早又发了一条：「王栓的事你不用管。有人会处理。」
何晏：「谁？」
王立早没回。何晏等了一会儿又问：「你到底是谁？」还是没回。
何晏关掉界面望着远处的月光。崇祯元年十月，玉米丰收了，村里人高兴了。但县城外面上百个流民正在挨饿。他们中的很多人会死在今年冬天。明年会有更多，后年更多——直到天下大乱。
何晏站在山坡上，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他穿越到的这个世界，不是游戏，不是视频素材，是真的会死人的。而且会死很多很多人。他想起自己刚穿越时想着“种田发育苟住别浪”，现在想想真是可笑。乱世来了，你苟得住吗？你浪不浪，人家都会来找你。
他深吸一口气往山下走。回到家黄三娘已睡了。他躺在床上望着房顶，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张伯。
“张伯，工坊里还能收多少人？”
张伯愣了一下：“少东家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收留一些流民。”
张伯沉默了一会儿问：“多少？”
“不知道。先看能收多少。”
张伯想了想：“工坊里再加五六个学徒没问题。再多就得分批教顾不上。”
何晏点点头。五六个，加上村里其他人家如果家家都收一两个——顶多二三十个。县城外面有上百个。还不够，远远不够。
他又去找王老伯。“王老伯，玉米收了地里还能种什么？”王老伯说这会儿种麦子晚了种豆子也晚了，只能等明年开春。
何晏站在山坡上望着县城的方向。忽然想起一件事——玉米秆。玉米收了秆子还在地里。秆子能喂牲口。如果能收留一些流民让他们割秆子铡秆子喂牲口，至少能有点活干有点饭吃。
他转身下山去找刘大。“刘大，你家养的那头驴吃玉米秆不？”
刘大愣了一下：“吃啊，怎么不吃。晒干了就能存。”
何晏心里一动。他召集村里几个人把想法说了：玉米秆收回来晒干当饲料。村里养牲口的人家可以用玉米秆换粮食——从工坊出。流民来割秆子有活干有饭吃，牲口有了饲料明年更有力气干活，粮食从玉米里出——等玉米晒干脱粒磨成面就是吃的。
刘大听完挠挠头：“少东家，您这是想收留那些流民？”
何晏点头。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没说话。李二狗先开口：“少东家，那些流民咱们村能收多少？”
“不知道。能收多少收多少。”
“那要是收多了粮食不够呢？”
何晏沉默了一下：“到时候再说。”
刘大忽然说：“少东家，您那天给我那把锄头我一直记着。您说怎么做俺就怎么做。”王老伯也点头：“老朽这把老骨头还能干几年，有啥活吩咐就行。”李二狗看看他们也点点头：“行，算我一个。”赵老憨没听清，看大家都点头也跟着点头。
何晏看着他们心里有点热。“好。那咱们就试试。”
晚上他打开小破站发了一条新视频：《玉米丰收之后，我打算收留一些流民。大家帮我出出主意怎么安排？》
评论区很快热闹起来：
「卧槽UP主真准备收留流民？这才是我想看的内容！」
「以工代赈让他们干活换粮食，别白给，白给会养懒人」
「可以让他们割玉米秆铡饲料修房子挖地窖——有的是活干」
「得先建个临时住处，窝棚不行冬天会冻死人」
「学陕北挖窑洞成不成？」
「粮食从哪来？玉米够不够？UP主先统计一下玉米产量看看能养活多少人」
何晏一条条记下来。正看着私信又响了。是王立早：
「你终于开始了。」
何晏：「嗯。」
王立早：「小心一点。收留流民官府可能会过问。」
何晏：「陈知县那边我明天去说。」
王立早：「好。」
何晏：「王栓的事，你说有人会处理。是谁？是晋商那边的人吗？」
王立早没回。何晏等了一会儿关掉界面。窗外月光很亮。
明天他要去县城跟陈知县说流民的事，后天要开始收玉米秆，大后天要安排住处。事情很多。但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