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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鸿门宴 美珠没有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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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珠没有回复那张便利贴。
不是犹豫,是策略。
在商场摸爬滚打三年,她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在人家的地盘上,接人家的招。
纪清晚约她吃饭,地点是公司楼下的日料店。那是李好常去的地方,全公司都知道。选在那里,要么是巧合,要么是刻意。
美珠赌是后者。
所以她没回,也没去。
中午十二点半,美珠端着餐盘坐在员工餐厅的角落,面前是一份番茄鸡蛋盖浇饭和一碟凉拌黄瓜。她吃得不快不慢,眼睛盯着手机上的行业新闻,表情专注得好像在研读一份百亿级的投资协议。
“美珠姐,你不去啊?”
小周端着餐盘挤过来坐下,眼睛亮晶晶的,满脸都写着“快给我讲讲八卦”。
“去哪?”美珠头都没抬。
“纪总约你吃饭啊,我听说她让秘书专门订了位子。”
美珠终于抬起头,看了小周一眼:“你听说的还挺多。”
小周讪讪一笑:“行政部那边传的嘛……”
美珠低下头继续吃饭,语气淡淡的:“我又没答应,算什么约。”
小周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美珠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那眼神不是凶,是那种“再多说一个字你下周的排期表就自己搞定”的平静威胁。
小周识趣地闭嘴了。
美珠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端起餐盘站起身。她朝餐厅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微微侧头:“对了,小周。”
“嗯?”
“下午蓝海科技的电话会议,你帮我做会议纪要。方远主讲,你旁听就行。”
小周一愣:“美珠姐你不参加?”
美珠把餐盘放进回收架,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动作行云流水:“我有别的事。”
她没有解释是什么事。
因为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想在中午那顿饭之后,下午还和纪清晚坐在同一个会议室里。不是怕,是不想。
就像你明知道那杯酒里有毒,你可以喝下去然后硬扛着证明自己百毒不侵,但你也可以——不喝。
前者是冲动,后者是聪明。
美珠觉得自己挺聪明的。
下午一点四十,美珠站在公司天台上,双手插兜,看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这座城市的春天总是雾蒙蒙的,像是有什么东西隔在天地之间,看不真切。
她喜欢天台。
入职第一天她就发现了这个地方。二十七层的写字楼,天台在二十八层,要爬一段很窄的消防梯才能上来。没有人会来这里,除了偶尔来抽烟的保安大叔。
三年来,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上来。
不是哭,她不在公司哭。她只是上来吹吹风,看看远处那些比她更低的楼,然后告诉自己——你已经站在二十七层了,不要回头看那些七八层的风景。
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
美珠伸手把碎发别到耳后,从口袋里摸出那张便利贴。
「美珠,久仰。中午一起吃饭?——纪清晚」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久仰。”
她把这个词在舌尖上滚了一圈,觉得很有意思。
纪清晚说久仰她。
她才来公司第一天,久仰什么?久仰她能加班?久仰她PPT做得好?还是久仰她跟着李好三年,从一个实习生爬到项目经理?
都不是。
纪清晚说的“久仰”,不是久仰她这个人,而是久仰她的位置——李好身边最近的那个位置。
美珠把便利贴折成一架纸飞机,迎着风掷了出去。
纸飞机在天台上方打了个旋,被风吹得歪歪扭扭地朝远处飞去,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飞得还挺远。”美珠自言自语。
她转身准备下去,楼梯间的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美珠的瞳孔微微一缩。
李好站在门口,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插在裤袋里,逆着光。他的表情看不清,但美珠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
“李总。”美珠的声音很稳,心跳却已经乱了节奏。
“中午为什么没去?”李好问。
他问得很直接,没有铺垫,没有拐弯抹角。这就是李好,说话从来不绕弯子,一刀见血。
美珠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他问的是纪清晚的饭局。
“没为什么,”美珠说,“员工餐厅的番茄鸡蛋盖饭比较好吃。”
李好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美珠没想到的事——他笑了。
不是那种公式化的社交微笑,不是那种在会议上敷衍的扯嘴角,而是真真切切地,嘴角上扬,眼睛里有了一点光。
美珠跟了他三年,这是她第三次看见他笑。
第一次,是她转正那天,他看完她的述职报告,说了句“还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第二次,是她发现蓝海科技财务漏洞的那天晚上,他在办公室里听她汇报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辛苦了”,那时候他的眼角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
第三次,就是现在。
因为她说番茄鸡蛋盖浇饭比较好吃。
“行,”李好点了下头,侧身让出楼梯间的门,“那就继续吃盖浇饭。”
美珠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水味。
“李总。”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嗯?”
“这个天台,是你告诉我的吧?”
三年前,她入职第一天,迷路了,在楼梯间里转了三圈找不到工位。然后她遇到了李好,他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二十八楼天台,左转”。
她当时以为他在开玩笑。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天台,是整个杏耀大厦唯一能看见完整落日的地方。
身后没有回应。
美珠转过头,李好已经不在了。
楼梯间里只有空旷的回声,和那扇还在一开一合的铁门。
下午三点,美珠准时回到工位。
她把蓝海科技的补充条款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在三个地方做了批注,然后让小周把文件送到二十七楼。
“美珠姐,”小周接过文件,欲言又止,“那个……”
“说。”
“纪总下午来找过你。”
美珠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敲击:“什么时候?”
“大概两点半。她说想找你聊聊蓝海科技的项目,你不在,她就走了。”
美珠“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小周识趣地拿着文件走了。
美珠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手机。
她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
那个号码是她三年前存下的。
当时她还在实习期,有一次加班到凌晨,在地下车库里遇到了两个醉汉。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手就从她身后伸过来,把她整个人拉到了一遍。
是李好。
他把那几个醉汉打发走之后,给了她一张名片,说:“以后加班太晚,打这个电话,有人来接你。”
那张名片上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电话号码。
美珠后来查过,那个号码没有实名登记,打过去永远是一个声音低沉的男声说“收到”,然后十五分钟内一定会有一辆车停在地下车库B3层的专属车位上,送她回家。
她用了那个号码两年,直到她升了项目经理,才开始自己开车。
但她从来没删过。
美珠把手机放下,重新面对屏幕。
屏幕上是她下午刚做的一个风险评估模型,关于一个叫“旭日资本”的投资机构。这是她私下在做的事情,没有任何人指派,甚至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
旭日资本,京港最大的投资机构之一,三年前纪清晚出事的时候,旭日资本正是盛恒资本的最大竞争对手。
而美珠查到的最新消息是——旭日资本上个月在境内注册了一家新的子公司,法人代表是一个名字很陌生的年轻人,但实际控制人的信息被层层嵌套的公司结构掩盖了。
她有一种直觉,这件事和纪清晚的突然回国有关。
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直觉。
做投资久了,她对“巧合”这两个字有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纪清晚回国,旭日资本境内注册新公司,两件事在同一个月发生。
这不是巧合。
下午五点五十八分,距离下班还有两分钟。
美珠正在整理明天的待办事项,桌上的内线电话忽然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二十七楼。
“美珠,”电话那头是李好的声音,低沉,简洁,“上来一趟。”
“现在?”
“现在。”
电话挂断了。
美珠盯着话筒看了两秒,放下,起身,朝电梯走去。
方远从工位探出头来,朝她挤眉弄眼:“二十七楼,哟~”
美珠路过他的时候,顺手把他桌上的一摞文件推倒了。
方远:“……我招谁惹谁了?”
电梯一路上升,美珠看着数字从5跳到10,15,20,25,27。
叮。
门开了。
二十七楼的走廊很长,灯光是暖黄色的,和楼下冷白色的办公区完全不同。美珠每次上来都觉得像是进了另一个世界——安静的,私密的,属于李好一个人的世界。
她走到办公室门口,门是虚掩着的。
美珠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
她推门进去,然后停住了脚步。
办公室里不止李好一个人。
纪清晚坐在沙发椅上,翘着腿,手里端着一杯茶,正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门口的美珠。
而李好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两个人。
气氛有些微妙。
“美珠来了,”纪清晚放下茶杯,笑容温婉得体,“坐吧。”
美珠没有坐。
她站在门口,看向李好的背影:“李总,找我什么事?”
李好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是美珠从未见过的——不是冷,不是严肃,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某种克制的平静。
“纪总有个想法,”他说,“关于蓝海科技。”
纪清晚接过话头,声音不急不慢:“蓝海科技的尽调报告我看了,很出色。但有一个问题,我觉得可以再聊一聊——你为什么认为那个漏洞是财务造假,而不是人为失误?”
美珠看向她,没有立刻回答。
这不是一个业务问题。
这是一个测试。
纪清晚想知道她的专业水准到底在什么段位,想知道她是不是靠实力坐在现在这个位置上的。
美珠看了她三秒,然后笑了。
“因为失误不会重复七次。”美珠走过去,在纪清晚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不卑不亢,“蓝海科技近三年的财报里,同样的漏洞以同样的方式出现了七次。如果是失误,财务总监早就该被开除了。七次没被开除,只能说明一件事——有人在默许。”
纪清晚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不一样的光。
不是欣赏,是重新审视。
“有意思,”纪清晚点了点头,“那你觉得,默许的人是谁?”
美珠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转头看向李好:“李总,这个问题还需要我回答吗?”
李好看着她,眼底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不用了。”他说。
纪清晚看看李好,又看看美珠,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一次,然后她笑了。
这一次的笑和之前不一样。
之前的笑是面具,是礼仪,是社交工具。而这一次的笑,带着一点真实的、活生生的温度。
“美珠,”纪清晚说,“我开始理解,为什么他愿意留你三年了。”
美珠迎上她的目光,不闪不避:“纪总,我的合同是一年一签的。”
言下之意——不是我被他留下,是我选择留下。
空气安静了一秒。
然后纪清晚笑出了声,这次是真心的。
李好站在窗前,看着两个女人的交锋,始终没有插话。
他的目光落在美珠身上,在那张不卑不亢的脸上停留了很久。
三年前那个在楼梯间里迷路的小姑娘,早就不是当初的模样了。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了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欣慰。
不是骄傲。
是——
他在心里掐断了这个念头。
不该想的事,不要想。
美珠从二十七楼下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的按钮。门快要关上的时候,一只手从外面伸进来,挡住了电梯门。
纪清晚站在电梯外,手里拿着手机,表情在明暗交错的光影中看不分明。
“美珠,”她说,“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美珠按住开门键:“纪总请说。”
纪清晚走进电梯,按了关门键。电梯开始下降,两个女人并肩站在狭小的空间里,谁都没有看谁。
“你知道我和李好以前是什么关系吗?”纪清晚问。
美珠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的声音依然平稳:“不知道,也不该我知——”
“搭档,”纪清晚打断她,“京港双子星,说的是我和他。”
美珠沉默了。
果然。
“他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纪清晚的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怀念,“也是最蠢的人。”
美珠侧头看她:“蠢?”
“蠢在太重感情。”纪清晚转过头,与美珠对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近乎悲伤的光,“三年前,他替我背了一口锅,然后离开了京港。这就是他来这座城市的原因。”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纪清晚先一步走出去,在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美珠,”她的声音很轻,“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想让你对我客气。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眼前的这个男人,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她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一声一声,像是某种古老的节拍。
美珠站在电梯里,门开着,冷风从外面灌进来。
她忽然想起今天在天台上,李好说的那句话——“中午为什么没去?”
她当时以为他在替纪清晚问。
现在她忽然不确定了。
也许他想问的不是“你为什么不去赴约”。
也许他想问的是——“你是不是已经听到了什么?”
美珠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很快。
快到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 第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