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无渡河》永旦

5、第 5 章 第五章杨花

　　第五章杨花落尽子规啼

　　安远侯府。
　　展昭送上喜帖，正与鄢伯泰客厅喝茶。后院乒乓之声变本加厉，渐次升级。
　　展昭终于坐不住了：“侯爷，府中发生何事？可需帮忙料理？”
　　鄢伯泰烦恼的一挥手：“鄢之在发脾气。胡搅蛮缠，别理她。”
　　话虽如此说，却见他眉头紧皱，说话间亦是心不在焉。展昭一忖之下，起身告辞：“侯爷家中有事，展某改日再来说话。”
　　鄢伯泰如同梦醒，忙道：“展护卫请宽坐，切莫多心。是我家教不严，把女儿宠坏了。因此心中自责。”说罢长叹一声，神情黯然。
　　展昭不好多问，于是低头饮茶。
　　鄢伯泰又叹：“不怕展护卫取笑。鄢之幼时即许配御史冯家，如今儿女长成，所以冯府来议婚。谁知她不愿意，是以大闹。”
　　展昭听到此处，更不知如何对答。鄢伯泰话头却似刹不住了：“好好的婚事，也不知闹些甚么。女儿大了，心事不愿说与父亲。又无亲母，又无姊妹，为父的从不知她心里想些什么，也不知怎样爱她才对。老了老了，儿女的心，反倒越来越看不清了。莫非真是俗话所说，老不中用了？”
　　展昭见他凄然，安慰道：“侯爷莫灰心。小姐年纪还轻，待长大些，自然什么都懂了。”
　　鄢伯泰点点头：“我明白。鄢之也不是不孝顺，只是太任性了。这个脾气不改，日后不知要吃多少苦。想想怎不让人忧心。”
　　展昭暗叹：可怜天下父母心。只是不知道世间子女，又能体贴几分，消受几分。
　　正想着，只听院中脚步杂沓，丫鬟慌里慌张跑进来禀报：“王爷，小姐出府去了，奴婢们追她不上。”
　　鄢伯泰把茶碗往桌上重重一墩，恨道：“随她去！省得我看了心烦。”
　　展昭见他面有忧色，知是不放心，于是站起身：“侯爷，我去看看。或能劝得小姐回来。”

　　展昭追到巷口，始终不见人影。正在奇怪她如何跑得这样快，就听墙角大树下鄢之的声音传来：“展大人，是在找我吗？”
　　展昭松了口气，回头责备：“小姐这样跑出来，就不怕老父担心？他上了年纪的人，受不得刺激。”
　　鄢之低下头：“我只是出来透透气，没打算走远。”
　　展昭一听，又自心软。轻声道：“回去吧。有什么话，好好同父亲商量。没有人比他更在意你了。”
　　鄢之摇头：“现在还不想回。有你在，爹不会担心的。”她停了停，抬起眼睛：“展大人，我想去一个地方。”

　　城郊山中。展昭望着满山杜鹃，问：“你以前来过这里？”
　　鄢之点点头。凝视着眼前的杜鹃树，说道：“小时侯鄢羽常带我来这儿玩。其他哥哥嫌我小，是女孩子。只有他肯听我说话，教我射箭骑马。小时候我以为，我有羽哥哥就够了。以为到这个世界不再有我的时候，他都一直会在。”
　　也许同样的话，已经在心里想过太多次。她的语调十分平静。
　　展昭不知说什么好。任何言语，也不能将逝去的生命唤回。
　　鄢之继续说：“杜鹃是亡国之花。可是我喜欢。”
　　她回头看着展昭，语带求肯：“展大人，以后不要叫我小姐，叫我鄢之，行吗？”
　　展昭迟疑一下，点点头，轻声道：“鄢之。”
　　鄢之一笑：“刚才我一直在想，如果鄢羽在，他会不会眼看我嫁给一个不喜欢的陌生人。那个冯轩，我连他长了几只眼睛都不知道。”
　　展昭道：“冯轩我与他交道过，人品学问皆是上等。如今待诏翰林，侍奉东宫。冯御史家世清白，一门显赫。令尊必不至害了你。”
　　鄢之有点轻蔑的笑：“为什么帮他说话？你也和爹一样，要告诉我三从四德？”
　　展昭摇头：“展某实话实说而已。”
　　鄢之眼神黯淡下来：“大宋侯府千金，比不上北方蛮夷女子，可以自己挑选夫婿。有时候真希望我是她们。”
　　展昭叹道：“不如意事十八九。蛮夷女子，也各有不幸。鄢之，人生无法求全。没有人能做到只为自己活。”
　　鄢之的眼泪涌出来：“可是我喜欢了别人。”她抚摸树干：“就像漫山花树，我只想要这一株。”
　　展昭很冷静：“它和别的花没有不同。一样萎败凋谢，稍纵即逝。”
　　鄢之固执的摇头：“它不同。别的花也许更美，但空虚。因为没人愿为它们倾注感情，舍弃生命。”
　　展昭斟酌良久，试探的问：“鄢之，是为了子罕吗？”
　　鄢之干脆的回答：“不。”她定睛凝神，似要望进他灵魂里去：“御神马将我搭救的人，引箫曲开我忧愁的人，别说你不知道他是谁。”
　　展昭转开目光。许久，轻轻问道：“鄢之，你可知今日我为何来到侯府。”他语如惊雷：“展昭要成亲了。来送喜帖。”
　　鄢之蓦然睁大眼睛。泪水蒸干，仿佛只余灰烬。
　　展昭的声音，轻柔但坚定：“三生三世，一早就有盟约。谁能扭转。”
　　跟随他的目光看去，红日猛地沉入山坳。黑暗中展昭在说：“侯爷还在等。让我送你回去。”
　　鄢之低头，眼泪终于决堤。

　　展昭迈步往院门走去，差点和跑进来的秦子罕撞个满怀。
　　一把拽回险险扑翻在地的青年，展昭笑问：“急慌慌的跑什么？当心栽了门牙。”
　　秦子罕一看是他，十分高兴：“展大人，我怕你出门了碰不到，所以着急。”
　　展昭奇道：“什么事找我？这样匆忙。”
　　秦子罕附耳上去：“今晚我烤一只全羊，你来吃酒耍子。”
　　展昭笑道：“吃酒便吃酒，干嘛神神秘秘的。莫非今天是什么节？”
　　秦子罕笑咪咪地说：“差不多。展大人平日太忙，好不容易最近过大节，我便横插一杠，借你沾沾喜气。”
　　展昭一听，便知他来道贺，因说道：“多谢子罕。不过......”
　　秦子罕急道：“不是吧，又‘不过’？我都打听了，这几天你放假，不用查案巡城。”
　　展昭笑道：“别急，我是想说---不过酒便少备几坛。我这里库存尚多，正不知销往哪里去。”
　　秦子罕喜得一蹦：“展大人，你答应了？”
　　展昭微笑点头，心中掠过一丝暖意。

　　月照深林，空地上篝火熊熊。众人围坐一圈，吹拉弹唱者有之，欢歌妙舞者有之。举杯邀月者有之，磨刀霍霍者有之。肉香酒香，甘冽扑鼻。
　　展昭饶有兴致地笑饮一阵，向旁边的秦子罕道：“子罕，想不到你还认得这许多外族朋友。”
　　秦子罕笑着反问：“展大人，感觉像不像回到昆仑山？”
　　展昭一愣，昆仑山，是多久以前的事？
　　那边秦子罕自顾割下一块羊肉递与他：“尝尝。想当年，师父最高兴的事就是我烤肉给他吃。”
　　展昭见他手法纯熟，笑道：“倒真像个行家。这也是师父教的？”
　　秦子罕笑着摇头：“师父中原人，哪里懂这个？我这是不传之秘，只怕皇宫御厨见了也要叫我声师父。”
　　展昭笑：“这么威风？”一低头看见他用来切割的匕首，雕花古朴，雪刃凝光，不由赞道：“好刀。”
　　秦子罕还未说话，被忽然跑过来戴着回帽的后生不由分说拉到外圈跳舞去了。
　　展昭移动视线，看见子罕兴奋泛红的脸膛，不知为什么心里动了一下。

　　直喝到夜半无语，林中横七竖八醉了一地。
　　喧嚣归于平静，才见月白风清。秦子罕提着酒坛，开心地说：“三五月圆，我喜欢这良宵。”
　　展昭微笑：“子罕，你总是这么高兴，好像天天在过节。让人羡慕。”
　　秦子罕惊奇的看他：“展大人，你不高兴？”
　　展昭笑着摇头：“也不是。只是......”他沉吟，似乎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秦子罕看看他，声音忽然变得认真：“我知道。没有人会得到纯粹的高兴。”
　　展昭一时有些感慨：“是。人同此心。我说羡慕，许是错了。”
　　秦子罕默然。仰头喝一口酒，慢慢说道：“今天我给自己过节。这是我认识子幂的日子。”
　　展昭眼中一暗，仍然在笑：“子罕，子幂，倒像一对兄妹。”
　　秦子罕点头：“师父自辽军中救出她时，她像受到莫大惊吓，许久不肯与人说话。师父问不出她家乡姓名，只好依我的名字为她取名子幂。我便一直这样叫她。兄妹，是师父的本意吧。”
　　展昭看他一眼，淡淡说道：“你喜欢她。”
　　秦子罕抬头望月，轻声自陈：“我喜欢她。不管她心里有谁，和谁日夜相对。我都无法改变自己。”
　　展昭看着他：“喜欢不是过错。但是子罕......”
　　秦子罕一笑截住他：“展大人，别为我不平。世上的事情很奇怪，有时看上去受委屈的是你，实际却并非那样。我给她的感情，超过她给予我的，正是这一点，使得我比她更加从容和幸运。”
　　他想了想，又加一句：“今天笑便笑了，明天若有困厄，等明天到了再说。”
　　展昭微微动容：“若不能和她在一起，你不难过？”
　　秦子罕摇头：“当然难过。我憧憬能一直在她身边。但如果那不是她的意愿，我得到了又有什么意味可言。抓住不放有时很愚蠢，会连回忆一起毁掉。也毁掉原本可能的将来。”
　　展昭叹道：“这想法让人钦佩。多数人比不上你一半的灵醒。所以他们会堕入悲苦和自障。”
　　秦子罕自嘲地一笑：“我却宁愿当一个幸福的傻子。”
　　他回头看着展昭，良久，忽然问道：“展大人，我该不该恨你？”
　　展昭心里猛的一痛，没有说话。
　　秦子罕轻笑：“冯轩其人不足道。他不能让她伤心。”
　　过了许久，展昭缓缓开口：“你可以恨我。如果恨我能够让你从悲伤中解脱，不再难为自己。”
　　秦子罕眼望虚空，长长叹息：“不。我的眼睛没瞎，耳朵没聋。”
　　他低下头：“恨你不如恨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