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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第十章黑云 ...

  •   第十章黑云散后月还孤

      包拯看着床上昏昏沉沉的展昭,眉毛拧在一处:“怎么会这样?”
      公孙策沉默不语。半天才说:“许是伤心得太久了......”说到后来,不禁哽咽。
      包拯瞥见他眼中泪光,一惊:“先生,展护卫......有多严重?”
      公孙策愣愣的:“待这桩公案了结,或可知道。”

      展昭睁开眼,发现在自己房中。最后的记忆停留在离开鄢之以后,紧接着一片空白。
      他想坐起来,身上却软绵绵没有一丝力气。刚挣得满头大汗,帘栊一挑,张龙端着药盅进来。看见他醒转,叫声:“展大人......”眼泪便下来了。
      展昭莫名其妙:“男人大丈夫,干嘛哭哭啼啼的?”
      张龙抹抹眼泪:“没什么。该吃药了。”
      展昭皱皱眉:“好好的吃什么药?”
      张龙嘴一咧,又带出哭腔:“哪里是好好的?你昏倒在街上,吐血吐得吓死人......”
      展昭哭笑不得:“哪有那么严重?练武之人,一点内伤不算什么。别哭了,我吃了就是。怕你了。”
      说到这儿忽然‘哎呀’一声,终于记得了。
      鼻烟壶。
      他猛然坐起,利索地套上鞋,紧衣束发,手提巨阙,一丝不苟出了房门。
      留下张龙在屋里发懵,自己跟另一个自己打架---展大人,这就好了?

      展昭出来,见一路无人,索性直接去冯府。找到李管事下处,因仆役回说李管事随老爷出门未归,便举步回了客房。
      琴儿正在屋里打扫,看见他,禁不住喜悦:“展大人,你回来了?我去厨房通知一声。”
      展昭不解:“通知厨房?是要按人头量米下锅么?”说到这儿,自己也觉好笑,忍不住嘴角微扬。
      琴儿通身仿佛被他笑容照亮:“展大人不知,早起开封府打发人来告诉,说展大人病着,一时不能回来。夫人听说,吩咐让厨房炖些补品。不想展大人这么快就来了,恐怕他们预备不及,奴婢去催一催。”说着就要出门,被展昭拦住:“琴儿且慢。请转告夫人,多谢美意。补品却不用了,只怕上火。”
      琴儿大着胆子仔细看了看他,小声问:“展大人,你......生了什么病,脸色这样白?”
      展昭微笑:“偶感风寒而已,没甚么要紧。”随口又问:“老爷不在么?你家少爷如何了?”
      琴儿低头揩抹茶具:“老爷早上发了好大一顿脾气,出门一天了。郎中今日来过,说少爷恢复得很好,再过两日就能行动无碍。”
      展昭点头:“少爷好转,老爷该当高兴才是。因何生气?”
      琴儿还未答话,忽然手下一滑碰翻茶壶,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忙蹲下捡拾残片,不意被划破手心。她轻抽一口冷气,抬手看时,血已渗出。展昭近前俯身,见伤口深长,忙自怀中摸出小小一只瓷瓶,倒些粉末上去。顺手取了绢帕替她包裹,笑道:“这样就不怕感染了。”
      琴儿被他捉住手掌,大是局促。偷眼看去,见他眼睫低垂,振颤如蝴蝶翅膀。不知为何竟心中酸涩,想要逃,又不舍。
      展昭包好抬头,见她神情惝恍,笑问:“很痛吗?”
      琴儿一震低头,细声道:“不是痛。是......是从来也没有人问过我痛还是不痛......”
      展昭听罢一怔,松了她手,缓缓起身:“别沾到水,能好得快些。”
      琴儿慌忙屈膝一礼:“多谢展大人。奴婢知道了。”重新收拾了地面,正欲退出,忽听见院中声响,似是有物落地。

      展昭一凛,抢步出门。四面望去,见屋顶人影晃动,即刻纵身跟了上去,横剑拦阻。对方不交一言,举手相抗。
      一旦起舞,忽觉熟稔。刹那间心思澄明,恍如无物。若有人此时远望,或当疑误入天阙,才得见风飏仙裾,行云流水。云驰月驶,翩然若飞。然刀光剑影中,杀伐戾气全无。只闻得弦歌雅意,默契而相惜。
      连丫头琴儿,也痴愣愣看得忘却自身。月光下的两个人,那么相似。一样轻灵飒爽,飘逸出尘。就像他是他水中的影,而他是他眼里的魂。
      不似对敌。倒像寻寻觅觅,灵犀相通的一对舞者。
      舞罢,二人同时收剑。光芒穿透夜幕,像要把那时固定。
      展昭望着对面阴影中的脸,沉默不语。
      ---你会一辈子蒙着脸与我相对么?
      仍是一夕明月,却不见把酒临风。曾经的倾情倒意,也只剩怅怅低回。
      终难消受,还是这昨日之日,不可稍留。

      默立良久,黑衣人转身离去。展昭也不追赶,一跃而下,拾起先前坠落院内之物,却是乌黑的一只酒壶。一时不知何意,立在当地,蹙眉思忖起来。
      琴儿仍然倚在门边,看此时月光,为他勾画虚影。这秀劲腰身,美好轮廓,竟浮光流影般难以落实。似乎随时准备着流散消失。
      直到展昭来在跟前,她心中萦绕多日的纷乱,终于节节斩落。冲口而出的是想了又想的一句话:“展大人,奴婢前日所做证词,不是实情......”说罢再也忍耐不住,泪珠颗颗滴落。
      展昭微感惊讶,轻声道:“先别哭,有话慢慢说。”琴儿拭泪,一眼望见他手中酒壶,说道:“这个我见过,是李管事的。”
      展昭看了看酒壶,寻思:“秦子罕拿李管事的酒壶给我,那是什么意思?”微一转念,又说:“琴儿,你莫害怕。有话只管说来,展某与你做主。”
      琴儿眼泪又掉下来:“那一夜伤我的人,不是刺客。是......是陈卓想要杀我......”
      展昭估摸端的,点头道:“可是因你听见了什么?”
      琴儿摇头:“当夜风大,少爷与陈卓房中说话,声音又低,实在不曾听到什么。”
      展昭又问:“陈卓既要杀你,你又是如何逃脱?”
      琴儿头垂得更低了:“是那刺客忽然出来,挡住陈卓,奴婢才趁机跑了。其后官府来人问话,李管事要奴婢按他的嘱咐去说,奴婢若不听话,就......就要割了奴婢的舌头......”说到这里,心中激动,声音越发颤抖起来。
      展昭听了不由感慨:“琴儿,你今天对我说了这些,就不害怕李管事知道么?”
      琴儿点头,努力压下惊恐:“我怕......很怕......”
      展昭叹气:“那你为什么......”忽然心中黯然,不知该怎么说下去。
      琴儿抬头,看着他失去血色的脸,不明白是什么力量,竟能使她彻底覆盖恐惧。泪水再次凝聚,她细声说:“我......不想看你这么着急。如果不说真话,就算活得好好的,可是只要看见你,我就难过。而且......而且越来越难过。这样活着,我不想......”
      展昭听了此话,心中五味俱陈。长叹一声,宽慰她:“别怕。有展某在此,今后便无人能伤到你。刚才的话,只你我知道,莫再说与他人。晓得么?”
      琴儿点头:“展大人放心,琴儿知道。”说罢转身:“时候不早了,奴婢去传饭。”
      展昭叫住她:“不必,我吃过饭来的。”沉吟一下,又问:“老爷此时未回,可是府中出事了?”
      琴儿看看他,低头咬咬嘴唇,终于说:“因夫人悄悄拿了首饰帮补少爷,老爷十分不悦,发过几次脾气。今日又是如此,一气就出了门。也不知少爷外间做下哪些亏空,因老爷忌讳,奴婢们轻易不敢言论。”
      展昭点头,忽又想起一事:“琴儿,你可知陈卓和李管事各是几时进府,何人引荐?”
      琴儿想了想,说道:“陈卓是五个月前来的,李管事比他早半年。奴婢不知谁人引荐他们。”
      展昭沉思半晌,说:“你且去罢。刚才说与你的话,千万记得。”

      展昭暗中盯着李管事,已将近一天。但见他忙忙碌碌,聚集家丁庭训三次,往田庄催租,上集市采买,又在帐房审计流水,直待到黄昏将尽,才整肃衣冠,施施然出得门去。
      只见他穿过狭长巷道,避开市井深处之车如流水马如龙,另觅蹊径,寻找僻静巷陌中的花月正春风。
      展昭一路相跟,随他来到一扇朱门之前。两侧石狮威武,横匾上可见“黉文馆”几个烫金隶书。展昭看了暗自惊奇:如此气派的所在,公然隐于闹市不知几多日月,我却恍然不知。莫不是失职?思想间,李管事已敲门走了进去。展昭不敢怠慢,凌空一个翻身,越过院墙悄步跟上。
      向里别有天地。庭院内隐约见楼阁济楚亭亭立,帘幕重重密遮灯。黑暗中潜行,只觉奇香袭人。更有丝竹声风里散开,透露异样诱惑。
      穿过几进院落,见前方正厅房门洞开,李管事轻车熟路走进去,一闪身隐于屏风之后。展昭停步四望,才见星月无光。风过处,给这细巧别院平添萧疏。也只片刻工夫,李管事复又出来。展昭侧移至树荫下,待他跨出院门,才提气上了树梢。目送李管事背影出大门,西南行,往冯府方向去了,即从树顶飘飘而下。
      不假思索,他迈步走进那扇依然洞开的门。

      依样转过屏风,走到桌前坐下。凝视眼前的颀长青年,展昭静静开口:“子罕,别来无恙。”
      青年笑容可掬:“展大人,子罕当真想念你。”
      展昭听罢不觉心软。暗叹一声,问道:“既如此,怎不好好来找我,却要戴个面具?”
      秦子罕微笑:“什么都瞒不过展大人。子罕向你赔罪。”说着斟了酒,双手递上。
      展昭接过酒杯,轻轻放回桌面:“先不忙喝酒。”他环视屋内,道:“陈设如此奢华。却不知何处是你的真正居处。绸缎庄,戏台上,还是这里?”
      秦子罕依然在笑,眼中却有了哀戚:“我以为无论如何,还是可以和展大人共进一杯的。”须臾,他避开展昭两道犀利目光,旁顾而言:“子罕是个闲人,饱食终日,只往热闹处去。若问居处,却是不系之舟。”
      展昭缓缓摇头:“子罕,我一直希望能毫无保留地信任你。你了解吗?”
      秦子罕毫不犹豫地点头:“当然我了解。展大人,无论你怀疑甚么,我说想念你,这不是假的。”
      展昭看他良久,慢慢说道:“你的心意,该知道的,我都知道。”

      ---想念,或许吧。千变万化的是现像,其实它们以本质的恒定为支持。我不需要把握所有现像,而那恒定的部分也终会水落石出。现在也许是未到时候。只是子罕,你引我前来,就为了说这个吗?
      秦子罕伸手取过他面前酒杯,笑道:“展大人伤未痊可,这一杯,还是子罕代饮。”说罢尽觞,回味片刻,喃喃自语:“这么珍贵的酒,不是用来招待贩夫走卒的。”
      展昭轻轻蹙眉,脸色比先更白了些:“子罕,我们不妨直接一点。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秦子罕点头微笑:“此处日间是书馆画社,供骚人墨客切磋六艺。晚上做勾栏赌坊,任公侯卿相纵情声色。出入之人皆闻达显贵,不一而足。平常人等,实难接近。知其内幕者,就更是凤毛麟角。”
      展昭神色不改,淡然道:“那么,李管事又是为何来此找你?”
      秦子罕于袖中摸出纸卷,摊开来:“展大人请看。”

      展昭看了一阵,抬头,目光清澈:“似乎是张帐单。”
      秦子罕点头:“是冯轩近一年来在此处欠下的赌债。这样大笔的进出,以他翰林的薪资,居然能填补缺口。李管事前来,就是跑腿还债的。”
      见展昭不语,复又叹道:“展大人,是子罕对你不起。我因为子幂的缘故,所以留意冯轩。渐渐发现其人心术不正,其财来路不明。我为子幂而忧,但以我小小百姓身份,又不能将冯某绳之以法。因此斗胆作为,意将官府涉入此案,以求匡正。连累了展大人,子罕心中......心中着实难过得紧......”说着不禁低头。
      展昭见他黯然,甚是不忍。叹口气,放缓语调:“好了,我知道。查案是展某份内之事,有话尽可以正面直言,你又何需如此迂回?”
      秦子罕低声道:“展大人说得是。子罕是不愿自己出面,亦不敢轻言妄动。”
      展昭点头:“我明白了。”沉吟片刻,又问:“这帐单能否交于展某,或可做呈堂之用?”
      秦子罕苦着脸:“展大人不知,这是花钱买的。为了它,不但子罕家底倒腾光了,还欠下一大笔银子,不知要做几年苦工才得偿还。若丢了,实在担待不起。”
      展昭看看他,又看看帐单,老老实实的摇头:“要用买的么?展某买不起。”
      秦子罕见状忍不住又笑,伸伸舌头:“玩笑开得大了。”他递过帐单,笑容洒脱:“凡我所有的,展大人要,只管拿去。千万别把我当奸商就成。”
      展昭认真地点头:“好的。待我找到冯轩,索要剩余款项,就卷了银子逃跑。”
      秦子罕呆了一呆,傻傻地问:“展大人你是说真的?莫要吓我,我胆儿小。”
      展昭点头叹息:“你会不懂吗,轻信带来的危害不亚于无故猜疑。我虽拿不出银子,写张借据给你保障,还是可以的。”
      秦子罕看着酒杯。一丝忧伤眼中闪过,瞬间又无迹可循。他点点头:“好,就依展大人所说。我便收你的借据。”
      ---然而我是轻信的吗。我又怎么知道,你一定会这样做?
      展昭停顿一下,敛起笑意:“子罕是否还有话要对我说?”
      秦子罕微笑,欲言又止。终于还是摇头。

      此时穿堂风过,携带微微凉意。透过窗棂去看,月亮一团模糊。仿佛昨夜以前那些好的光景,便是为了安慰此时。
      烛光黯了一黯。展昭执起酒壶,乌黑眼珠时而清浅,时而幽深:“来,我们饮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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